天地之间，杀气纵横。
我本以为山将崩，地将裂，却见到宁无缺仍是好整以暇立于空中，慢条斯理地说道：“蓝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问我问题？说！”蓝玉果断应道。
“我想知道，绯衣为何变成了容无暇？你和紫蔺，不是一直只想将她的灵识封印在黑暗之中么？你们不是认为渡魂夺取他人身体是十恶不赦之事么，却又为何替她渡魂到这身体内？”
听到他这问题，我也吃了一惊。
我这才明白他方才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容无暇，你可知你因何而生？作为谁而生……你明明和我一般，却不能理解我……”
我一直以为，活着就是活着，为何到现在，竟有人来问我因何而生，作为谁而生？
他说我和他一般……？
莫非……我也是荒魂？
我使劲地摇头——不，我和他不一样，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个，告诉你也无妨。”蓝玉爽快地答道，“五百多年前，你曾试图用炼魂血阵使得绯衣复活，却未能如愿；之后，她的灵识一直被封印在斩缘古剑之中。直到两百多年前，白云梦为了要替你复活她，竟然不惜以自己的徒弟聂雪烟的身体献祭，只可惜，也未能得逞。只因我与紫蔺将她的灵识与内丹分离，没有内丹，她根本就无法真正觉醒。
但是我和紫蔺都没有想到的是，一百多年前，竟有一名巫神教的祭司偷入巫皇神殿，将绯衣的灵识渡魂到了一个人类的孩子身体内。当我与紫蔺察觉到此事时，那孩子已经长大，成了容无暇。我们怎样也想不明白，为何你和白云梦费尽周折都未能成功的事，我手下的一个普通祭司竟成功了？是机缘巧合，还是因为——这是黑火腾蛇自己的意志，创造了奇迹？只可惜，那祭司早已去世，这件事竟是成了一个谜……”
“原来如此。我曾以为，是紫蔺创造了如今的容无暇，却原来，这竟是一个奇迹……紫蔺——为什么无论如何，就算是失去了记忆，她还是会找到你身边？”宁无缺咬牙切齿。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九华山。那时，我便察觉她身带煞气，有些在意，偶尔便会去看一眼。之后，她被百里昀瑞激得魔性大发，我才知道她的来历，在她身上加了封印，收为弟子。”师尊说完，轻叹一声，“无缺，她一直想要像个人类一样生活。如今这样，又有何不好？你却为何，非要苦苦相逼……”
“是，你是觉得很好——让她忘记过去，忘记你对她做过的一切，乖乖地守在你身边，做个被你操控的傀儡。”
“无缺，你……”师尊神色中似有什么被利刃划破，闪过一丝痛楚。
“都不要再说了！！”我终于忍不住出声。
“什么五百年，一千年……什么渡魂，什么傀儡……我只知道，我就是我，活着就是活着。就算你们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我是个异类，可我还是这样活着，我又能如何？宁无缺，我虽已经不再是光明皇朝的大祭司，但我曾向人许诺，要守护光明皇朝，你若又要像百里昀瑞那般，我依然要和你拼命！”
“你……罢了，你是容无暇。只有你觉醒之后，我的绯衣才会归来——我所决定之事，无人能阻。”宁无缺语气凝定，当中意义却是斩钉截铁。
蓝玉却大声道：“宁无缺，黑火腾蛇乃是上古魔神，她与凡人根本就不同。你以为自己精通缚魂邪术，就可以乱来了么,你到底是过于自大，还是早已疯了？她若真的觉醒，根本就是魔焰滔天，六亲不认，怕是第一个就会杀了你！就如两百多年前那样，尽管她并未真正觉醒，却用聂雪烟的身体杀人如麻，若不是紫蔺及时阻止，还不知会如何呢！”
听到他这话，宁无缺毫无所动，最震惊的却是我。
两百多年前，缚魂坛之乱，落霞剑派弟子聂雪烟突然魔性大发，杀死几百人，我师兄司徒啸月，正是因庇护她而负罪自裁……这些事我早就知道——可是，居然是我做的？居然是我？！
我终于有些明白师尊为何一定要隐瞒师兄之事，原来，只是因为与我有关，会让我受伤，所以他才要藏住。我突然感到很害怕，直到此刻，我才真切地体会到这种身为“异类”的心情。
其实从前，便时常会有虚无缥缈的种种影像在脑中出现，大多数时候，是在睡梦之中。我现在才知道，那些大概便是从前缺失的记忆碎片。可那些无法忘却的记忆中，总是劫焰重重，撕心裂肺般地狰狞。
“师尊，我觉醒之时，果真是六亲不认，乱杀无辜么……”我低声对着前面那挺直的背影问道。
“那不是你的错。”他回答，声音柔和得如同低语。
初上灵山时，偶尔我在噩梦中挣扎，会恍惚看到师尊坐在我旁边，有些焦急，有些无措。
“那不是你的错。”恍恍惚惚地，我听到他这样说过很多次。
可是当我醒来，便只能看到他沉静如水的表情，不见一丝波澜。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那神情的含义。尽管刻意冷漠，刻意疏远，但执着如我，仍是读懂了他深藏的内心，所以，才会爱恋到无可自拔。
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清冷气息的人，我却下意识地知道，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寻到温暖。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住那飘逸玄袍的一角：“师尊，我，我不想……”
他似乎知道我是要说什么，虽不转头，却是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留在我身边，相信我。”
得他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我懂得，这短短几个字，已经是他最重的承诺。
“蓝玉，现在该我告诉你那个秘密了。”
听到宁无缺这话，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他身上。
“秘密……什么秘密？”蓝玉神色戒备，似乎是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若是你们联手，我必定无法应付。所以，我还布下了另一个炼魂血阵，光明皇城所有人都在阵中。可怜现在他们都还浑然不觉，过着平静安乐的日子呢。蓝玉，景卿，若你们不快些赶去皇城，那里死的人会更多。”他淡淡说道。
听到这话，蓝玉和徐景卿立即色变。
“宁无缺行事一向如此乖张，但另一个炼魂血阵应该是可解之阵，你们赶去皇城吧，不必助我。”
听到师尊如此说，两人不敢怠慢，立刻动身。
却听宁无缺又说道：“匆匆而去，就不怕我是在骗你们？”
这一句话，立刻让那两人进退两难。
“莫要犹疑，尽管去！”师尊断然道。
宁无缺大笑：“哈哈哈，果然还是师兄最了解我。不管我心思绕几个弯，你都能直直地看穿我。徐景卿，顺便告诉你罢，那阵法的阵眼就在皇陵。”
“依他的性子，怎会愿意告诉我们阵眼所在，莫非他是在皇陵设了什么陷阱？”蓝玉赶紧对徐景卿说道。
“谁管得了那么多，我懒得跟那妖孽绕心思！”徐景卿闷声道。
当他御剑远去之时，又在半空驻足回望，对在我身边的金凤夕说了两个字：“小心。”金凤夕却只是深深地望他一眼，并未回应。
“紫蔺，你我之间终需有一场了断。这一次，你不要再对我手下留情了。”宁无缺冷然道。
“你与我一人了断，却要拉上上万人命？”师尊终于显出怒意。
“是你逼我，若你还她内丹，我便撤去这炼魂血阵。”
“若如此，一样要生灵涂炭。黑火腾蛇，世所不容，谁也无法改变。”
“别人容她不得，你也容不得么？你封得了她一时，封不得她永世。再这样下去，终有一****的灵识会因与内丹分离太久而消散，从此永远消失。你真的忍心让她永远消失？难道，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么？”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同她一起寂灭。”
“你！——好，你为保天下苍生，谁都可以牺牲；你斩妖除魔，以天下为己任，不愧是世人景仰的真仙！既如此，今日我且看你如何除魔卫道！”
黑龙一声长吟，冲上云霄。风云涌动时，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也在飞速地变阵。巍巍群山之中，只见黄土弥漫，把清气缭绕的灵山扰得乌烟瘴气。我可以感觉到灵山之中隐藏的灵眼似是被这异象引动，一时间灵气乱窜，引得罡风阵阵。
这汇聚了天地灵气的灵山，竟被宁无缺所布阵法的煞气压制。这并非是他一人之力，只因他这魔阵倚仗的是几万人的血气。如此一来，阵法启动时，灵山上设置的障壁必然支撑不住，所有灵山上的人，都会被卷入这场争斗之中。
我心中焦急，若这一切是因我而起，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们这些人为何要听他指挥？你们可知道，他是要取你们性命，还要你们的灵魂永不超生！”我朝着那密密麻麻的军阵大喊，倾注了灵力的千里传音在峰峦之间久久回荡，却丝毫未能影响他们整齐划一的行动。
“他们早已被阵中煞气控制，只会听宁无缺的话罢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凤夕突然说道，“无暇妹妹，此刻你宜静不宜动。放心，除了重华真人，还有我在你身边。”
她说话的口气并未变，但我却觉得现在的她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原来面对这样的状况，她也是会紧张的。
“紫蔺，我已知道你将她的内丹封在了灵山之中，我毁了灵山，自能让她觉醒。”
烈烈狂风中，我耳边只有风声，宁无缺这声音却仍是清晰地传来，让我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