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人手起刀落，划开手臂，鲜血流出。
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在灵山周围升起，方圆不止百里。炼魂血阵，以血为引，以魂魄为柴薪，点燃的是冲天煞火。黑色的火焰从那狰狞的血色中一层层腾起，将天空的云彩映出末日的颜色。
直到被那黑色的火焰包围，剧烈的疼痛才让那些人瞬间清醒，立刻惨烈的号叫声响彻四野。他们想要逃，已是不可能，那黑火以他们的血为引，犹如从九幽之底伸出的一只只手臂，将人死死缠住。如此景象，直让人觉得此处便是炼狱。
我急了，翻手之间，还未来得及动用法力，便看到掌心腾起玄色火焰，竟和那炼狱之火一模一样。受那魔阵的煞气引动，我只觉胸中血气翻腾，眼前浮现一层又一层血色。那些哀号声都渐渐远去，那种能让一切绝望的空寂又要将我笼罩。
仿佛有来自于亘古的记忆不断浮现，此起彼伏，虽不明晰却顽强，任我的意念如何拒绝，也无法遏制。我隐约知道，一旦这记忆完全浮出，我的理智便会崩溃。
我大口大口竭力吸气，想要竭力镇压，却似一条在火焰中焙烤的鱼，渴望的是清泉，可每喘息一次吞吐的都是火焰。我终于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将衣衫前襟尽染，这一抹艳丽的血色，竟又将我的理智逼到崩溃的边缘。
原来，我本就是这样的怪物，无法自控，无可救赎。也许在他人眼中，此刻的我已经无比狰狞，所谓的上古魔神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何而存在？
拼着最后一线理智，我一把推开金凤夕，远远地离开师尊的身边，免得失控之时，我第一个伤害就是他。
他拼力想要阻止那阵法发动，已经顾不上我，只是深深地望我一眼。我隐约见到他的唇轻启，似是说了一句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
为何眼前所有的景物都被黑暗吞没，唯有滔滔劫焰，似乎亘古不灭。这便是我的全部么？不管我想要拥有什么，都会被这玄火无情地吞没。
“呐，你知道么，其实我很想像你们一样地生活。晚风里花的芬芳，清晨露水的气息，那都是极好的感受。虽然只是通过别人的身体感受到，但那真的是极好。唉，真想用自己的身体感受一次……”
这充满期待和怅惘的言语，是我在说话么？
这些记忆曾沉在最黑暗的渊底，我却并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带着光明的回忆。
紫蔺，宁无缺。
那是在西玄山时，我与他们最珍贵的回忆，却也是最痛楚的回忆。
那时，我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是个凭依在斩缘古剑上的“剑灵”。而知道我的秘密的，唯有那两个亲如兄弟的男子。
“紫蔺，她说了什么？”宁无缺问道。
“她说，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感受这世界。”紫蔺简短地答道。
“她的身体？剑灵从前，也是有身体的么？”
“不知道。”
宁无缺挠头，伸出手轻轻地穿过我透明的身体，问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剑灵’这种东西，搞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唉，也不能向他人询问，否则让他们发现了你，一定会把你当作妖异之物铲除。不过，我听说荒魂可以依附在别人身上，剑灵与荒魂，大概差不多吧？若真是如此，我的身体可以借你一用，如何？”
“不行！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我的灵识，我若占据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会被我吞噬掉。虽然我很渴望有自由的身体，可我不想这样。”我使劲地摇头，可惜他听不到，也看不懂。
“她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说不想使用男人的身体，很恶心。”
我愕然，如紫蔺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开玩笑？望着宁无缺吃瘪的神情，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久违的很舒畅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曼殊华曾经跟我解释过的，叫做“快乐”的东西么？如果我有人类的身体，此刻一定是会笑出声来的吧？
宁无缺似乎也觉察到不对，伸手狠狠在紫蔺肩上击了一拳，恨恨道：“她一定不是这么说的！话说，斩缘明明是我的佩剑，绯衣明明是我的剑灵，可为何却只有你能听到她说话？这不公平！”
“这我也不明白啊……”我无奈道。
“这我也不明白啊……”这一次紫蔺倒是原模原样地转述了，语气和神情却很呆板。
“哼，你就是这样一副木头般的性格，才会不讨女人喜欢。”宁无缺讪笑。
“他哪里不讨女人喜欢了？就连望月礁那只鲛妖，也会在夜里偷偷到他的窗下唱歌呢！”我替紫蔺争辩道。
可惜宁无缺听不到，却让紫蔺的脸颊闪过一抹微红。
“我与那鲛妖，只是朋友。”他一本正经道。
“你说什么？”宁无缺莫名其妙，继而跺脚，“罢了，反正我是听不到她说话的。这斩缘剑干脆送给你算了，这剑灵也一并奉送！”
“诶，无缺等等！你不是要我陪你练剑么。”
望着他甩袖离去，紫蔺赶紧几步追上。
我飘到他面前，说道：“今晚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白涟？”
“为何？”他用宁无缺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他不再言语，这一日宁无缺与他比剑，出手似乎尤其凌厉，看得出来是由于心中不悦。我也有所自觉，整天都没再和紫蔺说话。
到了晚上。
一听到紫蔺说要去望月礁，宁无缺立刻阻道：“不行。你又去找白涟，被师父知道了，不只是你会受罚，可能还会连累那鲛妖。”
“是绯衣，说想要听听鲛人的歌声。要不，你带她去罢。”
“不，我晚上还要练剑，因为过几日便是岁考试炼了。我可不如你这般有天分，靠的是勤奋。”
“你要参加岁考试炼？你还需要参加那种东西么？无缺，你难道要与那些修为尚浅的弟子们同台比试么，有何意义？”紫蔺不解。
“你也要参加！”
“啊？”
“我替你报名了，掌门同意让我们参加。你等着看吧，徐景卿那家伙必然也会参加。”
“你们俩可真是……就不能给后辈们做个好榜样么，唉~”紫蔺叹气。
“不过，最后的对决必然又是我们两个，我一定要胜你。”
“精研剑术，本只为修仙问道，你看你，还是像从前那般争强好胜。何况，上次不是你赢的么，还不满意？”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那是你故意让我一招。我警告你啊，若这次你再故意退让，小心我在后辈们面前揍得你爬不起来。”宁无缺肃然道。
“好，如你所愿就是。”玄衣的男子笑得云淡风轻。
这一夜，月上中天，还正是满月之夜。无风，海上升起淡淡的薄雾，被如水月光染得如梦似幻。我望着眼前男子的脸庞，只觉他的容颜比这月色还要皎洁迷人。
“满月之夜，是鲛妖妖力最为充沛之时。我已和白涟约定，要借她的身体一用。”
听到我如此说，他有些惊讶，灰眸中却有些期待。
平静的海面，水中静静地升起女子的身影。第一眼望去，只觉得那是一个完全由水凝成的女子，柔弱无骨。她身上光洁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水烟般的光芒，眼角眉梢的细碎鳞片银光闪闪，曼妙的身姿，无尽妖娆。
在她出水的那一刻，我进入了她的身体。
这感觉很奇妙，和在曼殊华身体内不同，并没有那种被控制的压抑。这也许是因为白涟是毫无顾忌将身体借给我，或者是因为……她与我有着同样的情愫。
我看到紫蔺神色一向淡漠的眸子在此刻熠熠生辉，而我的神情清楚地映在他眼中，满是新奇和喜悦，还有——一丝羞涩。
“绯衣……”他半是吃惊，半是惊艳。
“其实我也曾无数次想象，若是有一天你有了身体，会露出怎样的神情。现在，你虽只是借用别人的身体，但这神情，竟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呢。”他叹道。
“是吗……”与他的目光一触之间，我灵识深处竟似有一层浪推过，再难平静。
“白涟曾对我说过，在满月的夜里将鲛人古老的歌谣唱上九百九十九遍，那个听歌的人，就会把心交给她。可是我不会唱歌呢，我只会跳舞，在南疆学的。”我兴致勃勃道。
“你借用白涟的身体，就是要为我跳舞？”他有些惊讶。
“嗯。”
我不再言语，舞起。没有鼓点，没有节拍，只有一阵又一阵的潮声。我在浪花中舞动旋转，借着鲛妖这曼妙无双的身姿，用我最深的心意献最美丽的舞给他。回眸间，我见他正呆呆望我，那一双似有些迷离的眼眸忽生出无穷吸力，登时让我深深沉溺，无法自拔。
直到我感觉到白涟的妖力已经减弱，不得不离开她的身体，我才停下舞蹈。其实，我真想一直就这样舞下去，让他只看着我，将自己刻进他迷人的双眸，永远，永远。
“无缺说你不讨女子喜欢，才不是呢！因为我，我就很喜欢你……”也许是氛围很不一般的缘故，我竟将这不一般的话随便就说出了口。
他一愣，继而微笑：“你也懂得什么是喜欢？”
“自然是懂得！”我有些不忿，“曼殊华也曾有喜欢的男子，她们在一起时，并不避开我。所以那种感觉，我也懂得。我还懂得，男女之间的有些事，是必须有身体才能做……”
“到底是什么事，是必须有身体才能做……？”他唇角勾起，竟露出一丝有些像宁无缺的戏谑神情。
我下了个决心，走过去，轻轻贴住他的身体，抱住他的腰。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身上并不温暖，却是一片冰凉。而这冰凉，让我觉得莫名地心静。
“就只是这样……？”半晌之后，他轻声问道。
“当然不只是这样！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懂得的！”
他愣住半晌，继而开怀大笑，我从未见他如此肆意地笑过。
“只是，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说着，举头望月。
我有些忐忑，害怕听到他吐出否定的字眼。
他却突然沉静下来，伸出修长莹润的手指，轻轻地触摸我的脸庞，极为小心仔细地。那眼神，像是看穿了这身体，看到了本真的我。
“绯衣，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够。等我飞升成仙，定会有能力替你塑成先天法身，在此之前，我不会妄破道心。到时候，我再给你答案。”他眸色如雪，当中除了坚决，唯有冰清一片。
只可惜，这个答案，我竟枉等了一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