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二次元血源诅咒遥远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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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3

克里顿与汤玛士出了狮子港镇。镇外栎树一片橙褐,落叶从野林飘至田间,此时麦谷正熟,其金黄、枯褐与残存余的绿意交错,景色绚丽的让人分神。一段时间后,两人脱离了衔接威尔狮子城的主干道,马蹄跨入林中,嘶嘶马声消失于灌丛与树荫下;此为通往英格的快捷方式,路上罕无人烟,说是条兽径也不为过,但路上看得出还有人打理,至少不是那种随时随地都会死于非命的亡命之路,所以汤玛士也没多问,只管跟着克里顿的方向前进。

直到入林之前,汤玛士时常会把玩手中的铜板。倒也不是观赏,他纯粹只是在感受硬币的形状与质感,接着放入口袋、不久后又一次拿起,就这样反反复覆,直到汤玛士觉得自己够安心的时候才停止--这时已经时近中午,离威英格还有七十里远。路途漫长,只是克里顿依旧没有加速的打算。

等两人乘马切过的幼狮溪湾时,汤玛士漫不经心地问了克里顿这样的速度会不会太慢,不过克里顿拍胸脯保证,他特地抓了点余裕,为的就是能悠悠哉哉地抵达终点,所以只要不碰上断路或事故,接下来的路程就没有任何赶路的必要。对克里顿来说,急忙行事只会让所有的计划乱成一团,所以他总是会想办法让每件事都拥有不慌不忙地准备空间。当然,这也是克里斯偶尔会出错的主因--错不再于他的先见之明,而是他不懂得如何利用妥善这份先见。

「直到目的之前都不能松懈,克里顿,」汤玛士坐在马背上,他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颗随时会倒塌的大树,「我知道你才是这场旅程的向导,在塔拉尼斯上,我没有任何说教与提议的能力,但是我很担心我们会因为这份悠闲而失去了应变能力。」

「可是,史瓦兹--汤玛士老大,」克里顿坐正了身子,「着急没有任何好处,况且太阳又不会因为我们的早行而提前落下,是吧?」

「你说的对,克里顿,太阳就在那。」他点点头,接着就不再说话了。

汤玛士又握起了口袋里的硬币。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心态像个软弱的老人家,想说点什么却又使不上力。汤玛士在爱德华身边待太久了,他习惯了沉默与思考,那位医生总是在一旁出手指导,指出如何填写药单、如何精炼草药;爱德华总是对的,他是汤玛士一切行为的最高原则。最初那位老兵还误以为爱德华的形象是位长官,服从、忠诚,只要有这两点就足够他在那间小诊所中生存了,然而现实中的爱德华既不是长官、也不是权威者,他就是一个智者,爱德华要的是学习,而汤玛士这个傻蛋必须做的就是努力地去理解。

傻蛋不该多说话,他该多培养点耐心、多感受一下话语的意义;一个人愚笨不要紧,但不能无知又不知进取、甚至是故作聪明。

"就算你走遍了西岸大陆,你也不可能比一个塔拉尼斯人更了解自己的岛屿家乡;情况不同了,现在的你没有任何指导的能耐,汤玛士。"。汤玛士想着,却又不自觉地感到嫌恶,因为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爱德华灌输的想法。那不是汤玛士.史瓦兹会做的事,他是个老兵、也是个有经验的领队,真正的汤玛士从不畏于发表主见。

「克里顿。」他开口。

克里顿从恍神中清醒。「嗯?什么事,汤玛士老大?」

"但着急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汤玛士突然如此结论,于是他就扔了刚才准备要说的话,并改口道:「你可以直接叫我汤玛士,如果你不觉得这种称呼过分亲昵的话。」

「真的?」他回过头,那双悄悄露出的褐色眼眸透露了奇特的惊喜感,「那我就这么称呼你啰!」

「我反倒想问,谁让你们老是称呼别人"先生"还是"老大"什么的......我得说,作为一个带路人,你们真是做足了礼数。」

「这是诺克斯老板教的--实力与纪律,两者并重才能让业绩蒸蒸日上--但我们也不是对谁都这么畏畏缩缩!」克里斯抬起胸膛,看起来十分满意自己的说法。

「一个怪医生、还有一个疯病人......这种状况确实值得你们畏畏缩缩。」

「不,你们不一样,老大!我是说汤玛士......老大,随便啦。我真的不能叫你汤玛士老大吗?」

「这对你有何意义?」

「我--」克里顿想了一会儿,「--我想更尊敬你一些。」

「不要因为那些故事而把我当成了英雄,克里顿,」汤玛士板起面孔,「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这种错误的崇拜只会让我难受......别难过,克里顿,我只是......只是发现了事实,要是在六七年前,我肯定会不以为然,甚至认为有人称我做老大还是大爷......都是我应得的......但今时今日,我什么都不是,留在这的只是一个叫做汤玛士.史瓦兹的特弥斯弗兰姆人。」

软弱。面对汤玛士的懦弱无力,克里顿不只是感到羞愧,他甚至有些恼怒--他想要为汤玛士辩护,但一回头,克里顿才发现自己看见的不过是个重症病患。那个人不是什么英雄,就算是,一切也都过去了。

但那位青年不承认自己的所见所闻。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马速。「我知道你是个英雄,就算无法留下功绩,至少你值得被人尊敬,老大。」

「小鬼头,你这不是存心想我难堪吗?别再这样缠着你的客人了,中介人先生,这有失礼节。」汤玛士笑着。

「你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被塔拉尼斯人缠着的,尤其是我,克里顿.伟恩,雨泽镇的猎户之子、太阳岛战士的后裔!」克里顿发现两人距离拉远了,于是赶紧又放慢速度。

「但你既不是猎人、也不是战士,克里顿。」

「我有这种血脉,老大,总有一天我会表现给你看的。」

「喔?我很期待唷,克里顿。」

克里顿听了忍不住仰起嘴角,他的眼睛直盯着路上的风吹草动,深怕辜负了那位长辈的期望。

汤玛士阖上眼,他想起了无数与血有关的事情,但不知怎么了,他不觉得痛苦。一切都是硬币的功劳。

载着汤玛士的黑马紧跟着克里顿的棕马,牠们熟悉这条小径,蹄下的土壤实实在在、青苔味挥之不去,那些马儿坚定地漫步于旅途的一角,随主人从前往某地、完成某事。可是当林子渐深、黑马的恐惧随之而来,牠的嘶气声在栎树下游荡,呼唤着伙伴、传达警戒之意,但棕马不以为意,他载着的是一位训练精良的骑师,那位骑师告诉牠,这条路没有任何威胁。

在一连串的不稳定中,汤玛士的意识仍旧昏沉不清。他想起了爱德华,想到他赠与的硬币正在自己的口袋里随马步而跳动。那枚铜币是个变铸币,图面中的火炬压出了重影、火外的蛇环错成了两道,而字面疏疏落落、格言成了密码;它是个缺陷品,硬币中间有个小凹槽,槽型圆润到让人觉得那是刻意之举,但实际上那不过就只是个错误。

可是这是爱德华赠与的东西。

"拿去,汤姆。"爱德华在别离前将它扔给了汤姆士。

汤玛士接过后仔细看了一会儿,接着才说:"谢谢,我正好缺点钱用。"

"蠢蛋,没有人会收下那种玩意儿的,你把它挂在脖子上搞不好还更有用些......"爱德华绷紧了脸,"......啊啊、可别误会,这不是我的,这是诺克斯的运气,虽然不值得费心留意,但总归是无不小补。真是的,我干嘛说这么多废话,快、去吧,我在马内等你的消息。"

"我不缺运气,爱德,你也不需要......"

"你最缺的就是运气。嘘、不要和我争论这种事,汤姆。"

但我不想争论。汤玛士想。我只是觉得你很傻。

--马发狂了。

汤玛是从回忆中惊醒,他拉紧缰绳,试图靠蛮力夺回主控权;黑马的嘶叫声贯串了野林,蹄子在地上猛剁,不停跃动的身子想将背上的骑师给甩下来。有什么东西让黑马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是牠的伙伴无法察觉的东西,棕马在克里顿的安抚下很快就脱离了伙伴带来的恐惧,然而黑马只会越来越害怕,牠怕着所有东西,一阵风、一道碎叶声、一片藏在树干后头的黑影,通往英格的猎人之路已非牠的国度,这个环境容不下牠--容不下一只自然之物。

黑马带着汤玛士奔离了原路。灌丛与矮枝在汤玛士的肩旁飞梭,马儿的恐惧声押过了蹄鸣,他的视野所见只剩一道绿影,世界正远远离他与他的坐骑而去。

畜生、畜生!汤玛士喊道。他勒住了黑马的脖子,指甲深深扎进了那层皮毛。

畜生!这个词就像在讲汤玛士自己一样。

剎那间,黑马明白了牠恐惧的不是森林里的无名之物,实际上乘着牠的正是恐惧本身。

「老大!」克里顿的呼唤紧追在后。

汤姆士想响应要他别过来,然而那个男人只发出了一阵低吼;马儿吓坏了,牠的四蹄越过了溪水,直往下个险地奔去。那只马刻意选择了颠簸的方向,坑洞、碎石地、甚至是两树之间的狭缝,牠要做的不过就是甩下一个威胁,对方用爪子威胁、用吠声恐吓,但黑马知道,牠只要再多蹬个几次,那只缠在牠背上的野兽就会落入地面--

--汤玛士看见了树后的苍穹,天色迷蒙且明亮,在那光芒后头一无所有。他腾在半空、身体不听使唤,不一会儿,汤玛士的视野转入了地面,此时他瞥见了那匹老马的影子,发狂的马儿回过身,牠的嘴巴溢着口沫,黑马深沉而缓慢的喘息中蕴含了一股异样,其鬃毛失去光泽、紧绷的身躯变得异常强壮。

最后是那些眼睛。有东西赋予了牠眼睛,一颗颗浑圆如黑珍珠,珍珠的周边还缠着牡蛎腐朽的残肉,它们有的不过只是恶臭与恶心,毫无意义可言。现在那些眼睛回蹬着汤玛士,它们要发问。

眼睛问:你看见了什么?

「不。」汤玛士呢喃,而后坠入地面,身子在湿漉漉的腐叶上滚了几圈。

马儿停在十步之外的树后,蹄子在地面上踢了踢,铁蹄挖开了落叶与杂草,地面被挖出了一层黑土。

「你是抓不到我的......」汤马士甩开疼痛,他抬头看着马儿脸上的眼睛们,想鼓起勇气与之抗衡,但才扫过一眼,汤马士心中的阴影被揭开了大半,「......不要妄想控制我,月亮。」

眼睛不会说话。它们不可能说话,不管是眼睛还是那随着吐息开阖的马嘴也一样,但汤玛士就是无法去否定那些事实--如此轻易被触碰、扭曲的事实。眼睛不会说话,可是它们能让你听见一切。黑马高声鸣叫,鸣声中参杂着亢奋、痛苦、以及不可探究的喜悦。牠冲向汤马士。

它们说:提尔,我们就在这,在梦中;我们等不及拥抱你的腐血了,提尔。

马儿张大了嘴巴,牠的嘴中也有眼睛。汤姆士告诉自己不要看,随后他听见蹄声逼近,破碎声即将辗过他的脑袋--汤玛士扑上前,身子一展便勾住了黑马的颈子。

克里顿的声音逐渐靠近;汤马士张口咬开了马儿的喉咙,他的爪子毁了那些眼睛;克里顿正准备涉水而过,他害怕、亦担忧即将面对的事;汤马士制伏了那只怪物,他用破碎的衣服蒙住双眼,随后把手伸进口袋,祈求硬币赐予他运气;克里顿停了下来,他知道前面有问题;汤玛士喘息着,像只饥饿的野兽--克里顿屏息;汤玛士倾听。

「不要过来,克里顿!」

「汤玛士老大,我能帮上忙......」克里顿看见汤玛士的人影在遥远的树影下蠕动。

「你不能!我警告你,克里顿!」汤玛士一边探索着马儿尸身上的行囊、一边喝斥着,但一下秒他的话语又成了哀求,「克里顿,请不要过来,不要看见这一切......请你不要看见这一切......快点,发挥你的直觉的,作为战士与猎人的直觉!你该感觉到一切是多么的不合常理,甚至连理解都是一种折磨!」

「但我必须帮助你,老大,你受伤了啊!」那位年轻人跨出一步。

「该死、该死!狗娘养的!你******就是听不懂人话吗?克里顿,停下来!」好不容易,汤玛士找到了马鞍上仅剩的行囊,那块小肩包中放着一套衣物与一本书,等他一摸出书的形状,汤马士立即就将肩包抱在怀中,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这不是什么逞强,克里顿,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邪物,越是理解它、你就会离世界越远,好像迷失于大湖海的无杆之船,船外无处不是陆地、却哪也不是陆地;隔着一个船身,之上是一片未知的苍穹、之下就是千变无情的深水,我们所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我求求你,克里顿,在外面等着我出去......抓住你的理智,珍惜你的船桨与船帆。」

汪洋漂流记。克里顿想着。他咬了咬嘴唇,接着退到了溪水中等待。一段时间后,汤玛士从林子中爬了出来,他满身是血、衣服破了几个大洞,看起来曾和某种东西搏斗过,更怪异的是汤玛士蒙着眼睛,克里顿无从理解他的遭遇,然而现在也不是去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汤玛士!」他上前搀扶着汤马士。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马儿的......现在我们少了一批马,还有行李,它们可能全散在路上了,」汤玛士抱住了克里顿,「但是啊,快、快点赶路吧,带着我们离开这座林子,安迪。」

「我不是安迪,汤玛士老大,」克里顿拍拍汤玛士的背,「我是克里顿。」

「克里顿......对,克里顿,猎户之子、太阳岛战士的后裔,你是克里顿才对。」

「安迪是你的朋友吗?」

「......只是,一个死人,」汤玛士的双脚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人半跪在溪水中,「很抱歉,我累了......克里顿。」

克里顿没有答话,只是点头答应。汤马士看不见克里顿的回复,可是他感觉得到,并笑着感谢克里顿的谅解。

-

漫漫长路。他们并未来得及在日落前脱离森林,但离英格不远了。

克里顿点燃油灯,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有如煦日,火光引导着两人一马继续这趟旅程。克里顿牵着马匹,他迈开脚步,试图让两人在深夜前走到小坎特伯雷镇,只要到达那就能再弄匹马,到时他们至少能赶在凌晨前抵达英格大门;而乘在马上的汤玛士仍遮着眼睛,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勉强撑着不让马儿的步伐给摇下来。

苍穹从靛青色转为黑色,不知不觉熟悉的树林成了异域,发皱的树皮中藏着声音,满地的落叶与果实中躲了一道道幽影。汤玛士看不见,但他感觉的道光芒消失、空气的寒冷骤增,他说服自己一切皆因夜晚而起,然而夜晚代表的即是一切,这里没有庇护之地,他们正行经炼狱,随时都会遭遇非命。汤玛士偶尔会低声喃喃,要克里顿小心、小心所有不可预知的事,一丝碎叶声、一阵寒风、一道夜枭的凝视,此地乃梦魇,他们不能相信自己的意志。

那些话颠三倒四,甚至无法辨别,克里顿听了之后虽不知道怎么响应,但他尽可能用明确的声音安抚汤玛士,要他别过度担忧。

「它们还在。」

「不,它们不在了,汤玛士老大。」

「它们,」汤玛士抱紧了放着书本的行囊,「是我创造出来的。是我的梦。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你的梦?」克里顿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实如此脆弱。克里顿想起了克里斯的话。

「我不想作梦,所以我把他们赶出去了。但那是我的梦,现在它们要来讨债了。」

「可是梦就只是--只是梦,汤玛士老大!也许教区牧师会说邪灵会把恶意放入我们的梦里、使我们错乱,因为梦是灵魂的安适之地,但那些恶意不会真的,它只是个谎言。」

「它们来了,克里顿,那是我与月亮的梦。」

「月亮在对你说谎。」

「是的,尽是花言巧语,但梦不会说谎,因为梦就是我的现实,而未来我要去的地方就是一场梦......雅南之梦。家乡的神父曾说过,梦是现实的延伸,当时我不懂,那些哲学思想、神学理论,对于一个樵夫而言,知识不会让你的斧头更锐利,一切一切,我只了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含意,可是现在我全都明白了,梦即现实,平常我们有幸让一道墙隔着,只能看见却不能跨越,然而一旦跨过了......它们就会变成事实。我触碰了,那些血腐朽了我的堡垒,如今梦全跑出来了,我可以不要、但却永远躲不过。」

「不要再说了,老大。」

「你说的对,克里顿,我们得安静。嘘,不要看、不要听......」汤玛士查觉到自己的失态,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路径逐渐清晰,人走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一道路标架在三岔口旁,岔口宽阔、可从树冠间窥见天空中的黑暗;路标上写着简单的符号,路标分别指着小坎特伯雷暨王城英格、威尔狮子城与不知多远以外的雷霆堡。附近有处篝火,火旁聚集了三个旅人与三匹马,看起来像是出门打猎的地方居民。克里顿想,毕竟这是狩猎之路,有人在野地扎营一点都不稀奇,于是他便牵着马儿走过去打招呼,并询问可否借个火取暖,一会儿就离开。

三位猎人举杯欢迎,其中名为杰里米的年轻人注意到汤玛士的异样,所以就赶紧上前与克里顿一同协助汤玛士下马。

「发生了什么意外吗?」名为汉克的中年人问。

「再多的解释也说不清楚啊,朋友。」克里顿回答。他将汤玛士安置在树头旁。

汉克的儿子杰里米闻到汤玛士身上的血臭味,不禁眉头一皱,尔后又问了:「你没事吧,这位先生?」。

克里顿带汤玛士答应:「不要紧的,这是猎物的血。老实说刚才我的大哥碰上了一头落单的大狼,那只畜生把马给吓跑了、还想咬断我家大哥的脖子--但牠没料到自己惹上了什么东西!」

「你是说你的兄弟跟一头饿狼搏斗?」汉克的友人韩赛尔张大了眼睛,火光照出了他眼中质疑与不信任。然而他又揉了柔自己无花果般的大鼻子,好像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太快,因为克里顿讲的是如此肯定、毫不犹豫。

「赤手空拳!而且,老实说这些伤口跟衣损都不是给狼抓的,是被马匹给摔近险坡时弄出来的。但也多亏了那头狼没带伙伴,长的虽大,但终究只是一匹狼,」克里顿张大手臂,那副厚膀子想诠释出这场冒险有多惊人,「无论如何,事情发生得太快,我追过去的时候已经看见大哥咬下了那只畜生的脖子。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野兽转世啊,汤玛士大哥,要是我的话肯定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兮兮的!」

汤玛士微微一笑,不做答复。

「你叫汤玛士吗?看来以后你要多了个外号了,」汉克递了两个装满温酒的木杯给杰里米,要他拿给新来的朋友,「野兽汤玛士,你值得这个称呼!」

「我不信,」坐在倾木上的韩赛尔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但一直没找到个舒适的角度,最后索性就换了个地方坐,「一只小野狗也被你叫在大野狼,你们这些外地人都喜欢来这套。」

「不信就算了,我也没逼你。」。克里顿接过了两个酒杯,答谢后又接着说:「先不谈这个了,朋友们,你们知道小坎特伯雷那哪有人要卖马吗?我们接着要赶去英格,然后又要往云顶洲,两人一马实在吃不消。」

「良驹不便宜,尤其是小坎特伯雷的良驹更是价格不斐。你们是哪来的啊?」汉克说道。

「从望雷州来的。」

「那你该知道最好的东西都在狮子洲这,尤其是马匹,塔拉尼斯之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嘿,名马就算了,我们只要能耐得住旅行的马就行了。」

「但是--」

这时杰里米出声:「爸,你又不是马商。」

「可是我引以为傲!你是坎特伯雷人,你也应该要有同样的自觉才对!」

克里顿无意介入他们父子俩的家庭纷争,所以打算回头看看汤马士的状况。不过才把酒杯交给了汤马士,韩赛尔就接着响应了克里顿早先的询问,此时戈登家的汉克与杰里米似乎陷入了胶着,他们仍持续着某种抗衡状态,但内容已经从马匹转移到了真正的家庭事件。

「你们要马,我家正好有批老马能卖你,但那批马虽老、却是有血统的马,我就怕你们同样也没法付钱买下牠。」

克里顿有点受不了这种绕圈子式的对话,他就是不懂为什么这些人没办法了当地说个有或没有。「你开个价。」

「我对宝石比较有兴趣,你身上有吗?」

「你的马值一枚宝石?年轻的塔拉尼斯之雷也同样要一枚指甲大的祖母绿,你不会说你的老马比坎特伯雷的名驹还要高贵吧?」

「当然,你不信?」

韩赛尔只是来找碴的。克里顿想着,不自觉地感到生气。

「兄弟,」汤马士出声,「我们该走了。谢谢你们的火焰与温酒,朋友们。」

「怪胎。」韩赛尔碎嘴着。

「要当个称职的怪胎不容易。」汤玛士在克里顿的搀扶下起身。

他看不见韩赛尔等人的样貌,但汤玛士可以想象--人形,几个黑影在火旁聚集;可能穿着厚布袍,塔拉尼斯人偏爱绿色与蓝色,而韩赛尔这个人是那种喜欢反其道而行的人,他的品味与众不同,像是个总是一身深色的男人--然后是味道,麦与麻的气味挥之不去,虽然当中参杂了一点血臭,但只是一点点,而且是人血的气味,另外还有金属、油脂、以及些许无味的汗水,他们当中有谁在紧张,也许是那对父子,他们的争吵声不大,却十分激动--最后是面容--

「两位要走了吗?」在另一端的汉克问道。听他的声音,好像刚才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他依旧是个好客的好坎特伯雷人,而他的客人只是正巧急着赶路,所以汉克出于礼貌与疑惑必须开口询问。

--没有面容。他们只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现在汤玛士后悔去想象了,因为那些影子的眼睛正看着他。它们发现有人在凝视自己。

「走吧,兄弟,别再踌躇了。」

「当然,大哥。」克里顿回答。他想,汤玛士这个兄弟一词到底顺着自己的谎话说下去,还是他又在作梦、把自己当成了不知身在何方的家人?

汤玛士与克里顿两人远离篝火,火焰在沉默中冻为霜雪。

等那道篝火成了林中的一渺星光时,汤玛士便说:「不寻常,兄弟,小心了。」

「老大,坎特伯雷人就是这么自负,他们的热情不过只是为了展现自己有多大的气度。」

「安迪,你平常不会这么叫我的。」

安迪。他是谁?克里顿猜着,那就是他的家人没错。「我是克里顿,汤玛士老大!」

「你是......喔,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汤玛士低垂的脑袋随着马儿的步伐而微微摆动,「请原谅我,克里顿。」

「汤玛士老大,你只是睡胡涂了。」

「睡眠真是件蠢事......总之,克里顿,他们不寻常,这座林子的所有东西都不寻常。我们离出口还有多远?多久后才会抵达小坎特伯雷?」

「约十里路,离英格又要二十里左右,我们可以走过去,但这样可能要清晨才会抵达了。」

「计划敢不上变化,是吧?太阳虽不会因我们的早行而提前落下,但多的是让我们追不上太阳的事情发生。可是正因为如此,你做的很好,因为意外无论如何都会发生,而你让我们有了更大的缓冲空间。」

「要是我们能赶紧再弄到一匹马就更好了。你说的对,应变能力,比起克里斯,我做事就是不够全面。」

汤玛士林间有骚动声。「克里顿,你的优点就是愿意去安排。你知道那位坎贝尔医生吧?他也是个喜欢规划的人,而他对意外的处置方式就是在意外发生前多安排一个计划。」

「但他要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克里顿踢开了一颗石子。

「爱德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只是试着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自己的工作质量。我也搞不懂爱德的脑袋到底怎么运作的,但想来想去,我认为他不过就是帮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许你只缺这点,克里顿。」

「我为很多东西准备后路......但其中不包括在森林里弄丢一匹马。」

「哈哈哈......哈哈......」汤玛士的声音亦哭亦笑。

一会儿后,汤玛士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感到害怕,森林的夜晚是多么诡谲,汤玛士见识过它们诡计;树是活的、黑影也是活的,那片土地想要致人于死,如果不马上离开,它就会伸出它的爪子。

他求助于硬币与书本,他喃喃地对那些不存在的东西恳求着,愿命运不要再让凶兆降临。接着汤玛士斥责着那枚硬币不给施舍点运气,他说爱德华是个成天说谎的神棍;然后汤玛士对书本诉说了自己的恐惧,他害怕死亡、害怕夜晚永不离去。

那些陈腔滥调。

剎那,后方传来了哀号,人类与马匹的惊骇扩散于黑暗中。克里顿愣了一会儿,尔后便问汤玛士后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时那位病患只是说梦来了,那些梦盘据了整座森林--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梦、黑暗、夜晚、以及可怕的眼睛。那些话不是对克里顿说的,汤玛士只是在说服自己,他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