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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上)

《有所思》最着名是汉乐府里的,写一女子欲与情郎决绝时的哀伤犹豫之情,歌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闻一多先生认为此篇当与《上邪》合为一篇,系男女问答的之词,确是创新见,但不必拘泥此说。

一个女子,她所思念的人远在大海的南边。相隔万里,用什么信物赠予他,方能坚其心而表己意呢?如同现在的女生给男朋友挑选礼物一样,她经过一番精心考虑,终于选择了“双珠玳瑁簪”。“玳瑁簪”是用一种似龟的动物的花纹美观的甲片精制而成的发簪。这在当时应该是昂贵时尚品了,她觉得这样还不够,再用美玉把簪子装饰起来,足见美观。可是突然之间情海生波,她听说情人另有所爱了,就把原拟赠送给他的簪、玉、双珠堆集在一块砸碎,烧掉。

这女子的凄楚决绝,在最初读到这首《有所思》时就令人惊动。为什么一定要委曲求全?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做个了断呢?没有什么是了断不了的,只是情意不需要拿来清算,所以转身离开而不去计较损失大小。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这几句,是叫我拍案叫绝的。只像是情人之间面对面的相谈。清空如话。然而这交谈有果断决裂的意味。不再是藤蔓与树之间交缠的的关系,而是彼此独立的两株花树,各自有天地,享受清凉月光和滋润雨露。

不去回忆曾经经历的浓醴如蜜的相爱,即使它是如此的不可遗忘。只要我决心放下你,有心忘却你,你会像腿上的疤痕一样日复一日渐渐淡去。待东方高日再起时,我会是新的自己。

到最后,她是否真的与负心男子决裂已不重要。能够使她为人记取的,是她说出了这样精彩有力的话,那一瞬息由内而外如烟花一样迸发出的璀璨烈性。

也许她经过辗转反复还是妥协,她那么激烈的反应正是因为用情深刻。而为爱妥协是多数女子的命运惯性。亮烈如爱玲,如果当年胡兰成肯收收心,回回头的话怕也妥协了。

爱要忠贞,情要专一。如果得不到,宁可舍弃。后人以《有所思》为题赋诗,多写男女情爱事。卢仝所写的已是唐乐府。汉唐之间,时光层层叠叠,时代和诗的角色都变了,情感要求的标准却没变。其实无论何时,人们理想中纯真的情感模式始终是一心一意,心无旁骛。然而这个很难做到。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天涯娟娟常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卢仝《有所思》

他的有所思,很像是被女人离弃的男人灰心失望之语,然而我难以再上当了,且当情诗一观,完了仍要清醒过来,看出这是男性文人常玩的把戏。自屈原始,香草美人就不再单纯是香草美人。她们是男人心壁上最飘摇出尘的理想之花,托言美人而已。越是写得形象动人,现实中这类男人为了理想和抱负,对女性可能越是淡漠无谓,持近而远之的态度。

这种悖论就像是不迷恋爱情的人,才写得出好的爱情小说,不过于依赖婚姻的人,才看得出婚姻的弊病。

唐乐府有不可言及的浩瀚的美。作诗作歌的人有后人难以企及的夸张想象力。一旦相思就是摧心肝,两心一断绝,动辄就是几千里,美人不是隔窗隔户相见,一见已是在云端。

虽知这美人是托言,心下仍不免被撩着。因为这写的实在是动人,一个愁肠百结的男人站在湘水畔,巫峡边,茕茕孑立。面对着一江碧水,森森花木哀哀长歌,他的深情悲戚,大有太白醉卧,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的果然,他的辗转难断,却又应了那一句,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有情众生,总不免,乱我心者,今日之事多烦忧。这个事,不见得是情事,这个人也不见得是美人男人。总之多心多思,才生烦扰。卢仝的一生,不见有什么情事见诸书端,而他一直半隐,想必也是静默寡然的性子,比不得杜牧元稹行事风流。

《有所思》最为人称道的是最后两句,将相思之情写得有形有色,连香气也隐然鼻端了。还有那点揣测和欣喜,因为太思念一个人而出现的眼错幻觉:“忽到窗前疑是君”,被容若化在《青衫湿》里,“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屡屡为评家称道。容若自是为亡妻,而在卢仝,你很难说这相思是为了弃他而去的美人,还是为了遥不可及的男儿理想。

今天,我是看见情诗亦不想写情事,有些男人,他们不需有太多的红尘情孽来滋扰,不需要风月来映衬。他们的本身就像清水兰花一样明净。

(下)

我想,如果有时光机让我回到大唐,也许不必远去深山。仅仅在长安的街市上漫游,在郊野的酒肆里,我就会遇见无数言谈精妙,道德精湛的人,他们是奉行“中隐”的一群人。这当中可能就有卢仝。这个自号玉川子的男人,是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唐初“四杰”诗人卢照邻嫡系子孙。幼年就读于武山南麓的石榴寺,聪慧好学,博览群书。成年后,离家出游,曾隐居洛阳、嵩山和扬州等地,生活清贫,嗜茶如命,后人称之为“茶仙”。

卢仝一生善交朋友,与韩愈、张籍、贾岛和孟郊多有来往。在古代,选择隐居生活并不总意味着艰苦的生活,除了宗教苦行者和正直的穷人之外,还有一些隐士,他们生活无忧,然而生性澹泊,不喜入仕,更厌倦嚣烦的人际往来才避居人群。在我看来卢仝的生活态度更倾向于后者。这个时而隐居郊野,时而出没于公侯宰相之家的男人,有着广泛的人缘和浩淼的心境,就像他写茶歌通灵,写咏男女情事的乐府一样笔花四照,亦幻亦真。

韩愈夸卢仝“事业不可量,忠孝生天性”, 而后来的甘露事变,他也是因为留宿宰相王涯家才横遭株连,死于非命。

除了这些人,卢仝还与孟简友善,孟简拜谏议大夫后,派人送来阳羡茶,卢为之作《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这就是后世闻名的《茶歌》。

阳羡,即现今江苏宜兴。秦朝开始置县。宜兴现在是以产紫砂壶闻名于世。早在唐朝,这一带盛产茶叶,阳羡茶当时被列为贡茶。这种茶叶要经过精心采摘、制作和包装,非常精致,十分珍贵。所以卢仝收下阳羡茶后,奉若珍宝:“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

品赏阳羡茶这样的人间美事让嗜茶如命的卢仝欣喜,感慨万分:如此稀世珍品,理应天子享用,再次也该是王公贵族,我这山野之人原无机会享用!这都是因为身居高位的老朋友,没有忘却身在山野的我的缘故啊!我相信,是朋友之间相互看顾情谊让他神清气爽,内心振奋,因为有朋友的挂念,比品到好茶更难得!

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一诗里,卢仝细致婉转地写了自己得茶,煎茶,品茶,叹茶的心境转换。在这首诗中,他以传神的笔墨,写了饮茶的感受,最让人称道认同的是诗的第二段,他写饮茶时的感受:“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我此际端茶入口,我能想到的,一个清矍的男人,他独坐一室,凝望着眼前茶汤,缓缓地送入口。茶汤在他的唇舌之间回转,慢慢下喉。他的从容和平静有着深邃的孤独感,他所思所想是我不能抵达清远高深的境界。

茶香方入鼻,甘甜已覆舌。心里的杂念,在吐纳之间平息。他的眼睛,透过蒙蒙的水气看落入了另一个更为细微,更深邃的世界,惬意远去,他的神色降落,变得庄严凝重:“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仿佛看见,在尚显峭寒春风吹拂下,茶树孕育出珍珠般的芽苞,嫩梢在微风中颤动,细小的叶片反射着光,如水面的粼光。一切欣然春意柔漫。

他的眼中涌动着深深的哀苦——他深知,一种生命的萌生,暗中会有另一种生命的消陨,与之替换。每一种珍贵,必须由另一种珍贵来交换。阳羡茶的珍贵在于它从采摘到贡奉入京前后也不过十天时间。茶农们为了按时献上贡茶,必须深入悬崖峭壁之上,高山深涧之间舍生忘死,年年有人为采茶坠崖而死。谁曾见,葱茏茶树下的森森白骨,这碧绿的茶汤,实则是他人的血泪。

七碗茶,卢仝品的不仅是茶味,更是世道残忍的均衡,人间悲喜沉凉。

茶对卢仝来说,不只是一种口腹之饮,而是他与更广阔的精神世界联接的桥梁。一种无意之间行于道的事情。

《茶歌》的问世,对于传播饮茶的好处不言而喻,对饮茶的风气普及到民间,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卢仝对茶道的诠释,更进一步影响到日本的茶道。后人认为唐朝在茶业上影响最深的三件事是:陆羽《茶经》、卢仝《茶歌》和赵赞的“茶禁”(对茶征税)。

卢仝的“七碗茶歌”虽然高妙至极,却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在他的之前的诗僧皎然,也是位茶僧,陆羽的《茶经》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写成。

皎然曾作一首茶诗《饮茶歌诮崔石使君》,当中所提及的境界和卢仝近似,诗云:

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

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自古禅茶不分家,这茶道精湛禅心似月的僧人,他曾经写过一首让才女吴季兰伤心的诗:“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我能想见李季兰的伤心。所有的放荡不羁只是外表罢了,与众男士调笑无忌的李季兰,她内心一定是寂寞的,如清凉的沙地,需要月光来温暖。她以为安静从容的皎然不会像流水一样经过沙地就没了踪迹,所以对他起了爱慕。却没有想到,皎然早已告别了人间情爱,心如止水。他将她的出现,视为佛对他修行的一种考验。

难怪后来李季兰的诗里面也渐渐有了离世的味道。她的心,终于在伤心过后获得释放。

卢仝因为诗才显着,朝廷曾两次下诏任命卢仝为谏议大夫,但他不愿谄媚权贵,宁愿终生不仕。卢仝生性孤耿,对现实的不满,对权贵的讥讽,在他的诗文中时时凸显。即使是咏茶的茶歌,他也赋予了深重的忧民之念,不会因为自己品尝了好茶,飘飘欲仙之际就忘却了民生疾苦。读书人的责任感使他在思想轻逸出尘,远离世俗之余仍不忘为天下苍生出言请命,有“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 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的慨然之叹!

身为有识之士,不入仕途,除却天生心性,例如一心求道,志不在此之外,更多的是对现实社会的灰心失望。即使自己领命做了谏议大夫,我就能改变天下百姓的命运吗?有时候,有心做治世能臣,也要迎合得上这世道才行。这种心境也可看作他写《有所思》的注解——不是我不思慕你,只是我们之间没有机会再靠近了。

不求名利,明哲保身,但不会漠视世间不平事。诗文慨叹有多少实际用处且不论。至少是读书人的任侠之心。及至他死,怕也是为此。大和九年,唐文宗李昂与心腹大臣谋划,想诛灭以仇士良、鱼志弘为首的一批专横的宦官,摆脱自己受困受辱的窘境。他们用一种很古老的方式来运作这件事——10月21日在紫宸殿举行早朝时。金吾大将军韩约奏报左金吾仗院内石榴树上夜降甘露。由宰相李训提议,皇帝应亲往礼拜上天,再由皇帝下令让仇士良、鱼志弘先去查探实情,实际是早已埋伏好军士,只待将其一网打尽。

很多时候,简单的方法都是行之有效的方法,但这一次,他们失败了。韩约神色不稳,使人起疑。伏击的军兵暴露,仇士良等迅速逃离。回宫胁迫文宗,随即展开反击。此事牵连甚广。宦官派遣神策军500人持刀出宫,逢人便杀,死者约六七百人。接着关闭城门大行搜捕,又杀一千多人。史称“甘露之变”。

当晚卢仝素与王涯交好,饮酒论诗。这天恰好来王涯家饮宴,晚间留宿,亡于乱中,归葬济源武山故里。后人猜测是因为他写下了脍炙人口《月蚀》诗,诗中多有嘲讽宦官弄权之句,惹出如此可悲下场。

然而思忆是不绝的。相思也在漫漫不定中萌芽。在一缕茶香中,我看见窗前疏影横斜,恍惚也以为是似皎然卢仝这样的雅士临门了。

女心迟迟,君何不至呢?

参考书目、篇目:

《汉魏六朝乐府诗选注》

佚名《卢同七碗茶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