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安被他说得确实没啥异议的了。他低着头,气呼呼地来到门口,给司机发完烟后,就没再进二平的这个家,而是回他家老宅那边去了。
二平用来结婚的这个院子,是从李志才手里租过来的。院子里就三间光秃秃的房子,连个鸡窝和猪圈都没有。房子虽说是砖瓦结构,却因为多年失修而显得灰头土脸的。
十年前,李志才两口子勉强盖完房子后,就去城里打工了。他们本来是打算挣点钱回来装修的,可到现在,这个房子还是当初的毛坏房。不是他们没挣着钱,是他们让城里的生活给绊住了,不打算回来了。这三间房子,成了他们在合庄的旅店,也就是过年过节回来时,住那么几天。今年人家在城里买了楼房,孩子也领到城里念书去了,据说举家正在办理户口迁移呢。
二平跟李志才在同一个城市里,他听到李志才买房子的消息后,就找上门去表示祝贺。他给李志才买了一幅画着外国女人的壁画,李志才请他到楼下的小吃部喝了一顿酒。第二天,他又请李志才到金玉足疗城洗洗脚,顺便吃了点烧烤。这样一来二去的,二平就把这个院子租下来了。租期是两年,每年房费是三百块钱。
两个人签定合同后,二平赶紧打电话回来,告诉他父亲郑玉清,家里不用准备盖房子了。郑玉清听后愣住了,说不盖房子,你结婚后上哪住去?二平就把租房子的事跟父亲说了。郑玉清问儿子,咱们家没房子,女方能同意结婚吗?二平在电话那头嘻嘻地笑,说他跟彩霞商量过了,这就是她的主意。
郑玉清还是半信半疑的。第二天,他在上集时,专程绕到亲家那里串个门,拐弯抹角地从彩霞嘴里套话,得到的回答跟儿子说得一模一样。在回来的路上,郑玉清的心情有些五味陈杂。他觉得二平总算没在城里白混,学得懂事了,知道心疼爹妈了,知道为这个家分忧解难了。他甚至从心里头,对儿子怀有一份感激。
这几年,郑玉清也确实够难的。大儿子前年才大学毕业,去年刚成家,二儿子又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还有个小儿子才上高中,这三个儿子都正处用钱的当口上。按照郑玉清原来的计划,等秋后卖完粮食,再跟亲戚们借点钱,明年开春给二平张罗房子,明年秋天操办婚事。等二平结婚后,用所得的礼金,去填补欠亲戚的窟窿,这样就能倒开手了。但做为父亲,他从来没想过给儿子租房子结婚这个方案,他从心底不赞同这个法子。在合庄,儿子结婚时,还没有把新娘子接到别人家的院子里的。这让他这个当爹的,觉得脸面上有点挂不住火,也觉得亏欠儿子和媳妇似的。从打租下房子后,郑玉清逢人便提起此事,夸奖儿子懂事,夸奖儿媳妇开明。他的这些话,有一半以上的成份是真心诚意的,另一半则是在向合庄的老少爷们声明,租房子结婚,是儿子和媳妇主动张罗的,不是他的主意。
既然儿子把房子问题解决了,结婚的事,郑玉清也只能听从儿子的安排了。二平把日子定在当年的腊月,郑玉清在过完八月节后,便和老伴开始给儿子收拾租来的房子。他先把门口的那个锈迹斑驳的铁门涂上黑漆,再把院墙的几处豁口用土坯砌上。屋里吊上纸棚,又在墙面上挂上两层沙泥。他在抹第二遍时,邻居劝他多宜受那个累,也不是自己的房子,抹一遍新鲜一下就成了。他直起腰来,用两只手掐着腰眼说,好看不好看的倒是其次,咋也不能让两个孩子冻着,多挂两遍泥,屋子暖和点。
在对待二平的婚礼上,郑玉清也显得很大方。提前一个月,他就经营老伴给儿子准备行李。要求不论是被子还是褥子,都要做成双套的,都要买最好的布料和棉花。儿子过日子所须的锅碗瓢盆这些东西,他每次去卖粮食,都顺便换回一些来。等到二平从城里赶回来时,他这个小家里,除了彩电冰箱家俱这些大件外,基本啥都不缺了。
早在五年前,郑玉清就跟儿子有个约定,二平挣的钱他不要,让他自己攒着,留着结婚时买这些大件,他只负责结婚的酒席和当天的花费。可二平回来后,并没去置买这些东西。除了给彩霞买条金项链,就什么钱都没花。郑玉清问儿子这样成吗?儿子说没事,他跟彩霞商量过了,房子不是自己的,买这些东西没用。等以后换了房子,这些东西摆起来也不协调,不如等有了房子再买。
郑玉清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便没再经管。这些年,他没少看别人家娶媳妇,一般的都是结婚前,女方先打发人来验收,所要的东西少一样,媳妇都不肯上车。因此,他在心里更觉得儿子挺了不起的,有点男子汉的气魄;媳妇更是好样的,是整个合庄的媳妇里面最贤慧的。
在租来的这三间房子中,二平把东屋确定为洞房。从新娘子下车伊始,洞房当然被新娘子和用来陪新娘子的亲戚占领了。西屋是个闲屋,随新娘子同来的男新亲被安置在这里,郑玉清找来几个德高望重的人陪着。中间的这间是厨房,几个厨师在锅台前忙得团团转,整得四处全是油渍,根本没人敢在他们身边立足。那些上岁数的亲戚,特别是女眷,被安排到老宅那边去了,剩下的这些年轻的,也只好挤在门口和窗户边上晒太阳。
农历的腊月,北方的天气是可想而知的。虽说当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风也不大,但也是扎扎实实地冷。二平的几个表兄弟,在当院冻得实在不耐烦了,就寻二平诉委曲。最先拉住二平的,是他的表哥王海。他没等说话,先用手捂着嘴咳嗽两声,像是在清理嗓子,又像是告诉表弟,他这两天正在感冒,有点受不住了。他说表弟,听说你在城里没少划拉钱,咋不盖个宽绰豁亮的房子再结婚,也省得我们哥们跟着挨冻。
二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掏烟,边给这些表兄弟点烟边说,盖房子太费事了,先捡省事的来。正好这时候支客的找二平有事,把他叫走了。王海回头对其它的几个兄弟说,二平这小子进城这几年,八成是尝过女人的滋味了,有点等不得了。几个人嘿嘿地笑起来。
二平的表弟钢子小声地嘀咕着,他说,操,真是邪门了,结婚还有嫌费事的?图希省事,找个二婚的老婆倒插门去,不但省得盖房子了,连孩子都是现成的了。王海听后赶紧朝钢子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这话不是在这种场合上能说的,几个人立即把话题转移了。
郑玉清每次出入时,见到那些亲戚站在当院里,脸上都显出很愧疚的神情,他一遍遍地朝人家点着头。屋里每腾出能站下一个人的地方,他就出来招呼,说屋里有地方了,他表叔,快上屋暖和一会儿。他每次都是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往屋里叫人,所以年龄最小的刚子从打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地在当院站着。而且从目前的形势看,除了吃饭那会儿外,钢子自知是没有进屋的可能性了。
婚宴是从十一点开始的。礼帐桌子设在当院的空地上,写礼的是合庄的老礼帐先生,收款的是二平的哥哥大柱。这时大伙都从屋里撒出来了,屋里开始摆桌子,东西两屋同时开席,炕上地下,每屋两桌。支客的大致统计一下人数,说算上合庄的老邻旧居和捞忙的,得开二十五张桌子,光在这一个院里不行,那得吃到黑天。郑玉清当即决定,从他家的老宅那边再开四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