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谦的声音有些凝噎。夜莺儿是青楼女子那如何?是他人的小妾又如何?乐文谦根本不在意这些,在意的只是一颗深爱着自己的心,此时此刻,夜莺儿是最美的,最干净的,最圣洁的。
“不,不。”夜莺儿反而挣扎起来:“秀红配不上,配不上……”
话未说完,乐文谦低下头对着夜莺儿淌血的嘴唇吻了下去。
夜莺儿双眸大睁,眼神中满是惊讶,渐渐的惊喜,最后满是欢喜,渐渐的眼眸暗淡下去,但是那一丝欢喜却始终不曾消散。
乐文谦抬起头来,嘴唇上沾满了血迹。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夜莺儿,乐文谦突地感觉一股巨大的悲哀袭来,当最后时刻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离去,人鬼相隔,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吗?乐文谦突地大吼一声,腾的站起,来到刚才那被他踢晕过去的秃猴面前,发了狂一般狠狠的踢,头上,手上,胸口,脖颈,下身,所有地方都不放过。
“相公,相公……”柳月英呜呜的哭泣起来。
乐文谦感觉到身子被一个娇柔的身子抱住,这才回过神来,恍然发觉脚下的秃猴已经被踢的稀烂,没有半点人形,自己身上溅满了鲜血,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相公,相公,秀红姐姐去了,秀红姐姐去了!”柳月英嘤嘤的哭着。刚才相公说的话柳月英不觉得半点嫉妒,那是秀红姐姐该有的。事实上,柳月英早感觉到秀红姐姐对相公的喜欢,只是总是觉得秀红姐姐有了夫家,而且又是青楼女子配不上相公,想过让相公接纳琰儿妹妹,却没有想过接纳秀红姐姐,但是相公说秀红姐姐是干净的就是干净的,而且刚才秀红姐姐为了救她,不惜牺牲自己,一时间柳月英心头那点对夜莺儿的不认可彻底消散。
乐文谦缓缓回过神来,重新走到夜莺儿身旁,轻轻将夜莺儿抱起,抱在怀中,像是抱着一个活人一般紧紧的抱着,眼神中满是悲伤。
柳月英怔怔的站在一旁,也不说话,静静的瞧着再不能说话,不能和自己说笑的夜莺儿,眼眸中亦充满着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将房间里的寂静打破。
乐文谦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的夜莺儿轻轻放在地上,脸色已然恢复了正常,似乎在眼眸中也瞧不见一丝悲痛。带着柳月英走了出来,随后将房门关住,出来开门。
“乐公子。我家小姐托小人向您和夫人告辞,南京府有急事,小姐连夜返回,不能亲自来告辞,还望公子和夫人见谅。”站在门口的正是玲珑珠宝行的甄管事甄镇。送上帖子后,抬起头来顿时瞧见柳月英脸上满是悲伤神色,不由一怔,但见乐文谦如鹰眼般的犀利眼神瞧过来,心头一慌,连忙将头垂了下去。
“哦,知道了。”乐文谦接过帖子。
甄镇连忙低头告退。刚才瞧见乌啼马落在门外,房门却是紧闭便是一惊,此时心头愈发疑惑,却也不敢多说,只得匆匆退去。
乐文谦这才发现乌啼马还在院外,连忙将马牵了进来,四周看了看,见四周并无人迹,微微松了口气。此时正是晌午十分,农人忙碌时候,早早出了门,大上午的基本都在地里忙活,便是妇人也不在家中。若是之前那番争吵被旁人听了去,不免惹出许多麻烦。
带着柳月英走进房间,将帖子丢在一旁,此时哪里还有顾念那帖子的心思,乐文谦看着两具尸身想了想,嘱托柳月英在屋子里待着,牵了乌啼马,拍马离开。
不多时,乐文谦起码返回,身后跟着一辆大车。乐文谦给了那车夫数两银子,示意那车夫离去。
回到院子里,用布帛将夜莺儿,泼皮的尸身包住,送进大车里,而后乐文谦让柳月英打扫一下房间,他则架着大车朝村外荒野林子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乐文谦架着大车返回,返回屋中。
屋里柳月英已经将房间收拾干净,瞧见相公回来,手中抱着一个小箱子,打开看来却见是一个骨灰坛,知晓这是秀红姐姐的骨灰,眼泪又忍不住簌簌流了下来。
乐文谦轻轻抱住柳月英,脸上有些愧疚神色:“月英,对不起,秀红赤诚之心待我,相公不能辜负了她,这秀红的骨灰盒相公以后会随时带在身边。生前无法让秀红伴随着我,死后却是不能再分开!”
“嗯,嗯。”柳月英用力的点着头:“月英,相公还有秀红姐姐永不分开。”
乐文谦轻轻拍打着柳月英的背脊,心中感慨不已,也只有月英这样善良的女孩子能够这般大度了。安慰了柳月英一阵,便叫柳月英和他一起整理起行囊来,在这房中里死了两个人,夜莺儿倒也罢了,另外一人死在这里着实晦气,这里是不能再住了。
约莫午时,两人将行囊简单收拾了,搬入大车中,马车缓缓开动,乐文谦抱着夜莺儿的骨灰,携带着柳月英缓缓离开这伤心的地方。
马车刚刚进入城中,便见雷横走了过来:“乐公子,新居已经租赁好了!”
刚才出去租车之时乐文谦便即令巧遇的雷横帮忙租赁一处新的宅院。听到雷横此话,乐文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雷横表示了一声感谢,随即让雷横带着他们前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青砖绿瓦小院前,乐文谦微微吃惊,看着规模,装点,这房子只怕价格颇高,不料雷横道:“每月房租二两。”
推开院门,在院子里瞧了瞧,一蓬假山矗立在院中中心,流水从假山口吐出,而后再次回到假山下的池塘中。
仅仅这一处景致,乐文谦便觉得不一般,前后左右看了看,这房舍极大,三面环水,山水萦绕,秀气中带着几分豪兴,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屋子打扫的十分干净,虽然是有些年头的老屋,却不见半点衰朽,像是新居一般,七八间房屋装点的也颇为精致,这样一处房舍,没有百两银子是断然拿不下来的。
乐文谦,柳月英收拾了一阵,中间随意弄了些饭擦,约莫傍晚时候一切整理完毕。乐文谦瞧见柳月英心神俱疲的模样,心中怜惜,这收拾房间倒不算累,主要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人身心交瘁,连忙抱着柳月英睡了。
不多时,柳月英便即睡着,乐文谦虽乏,却没有困意,今天的事情还没完,还有些要事处理,甚至可以说一会要发生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稍稍出差错,之前所做的事情便可能全部曝光!
果然不多时,便听到敲门声响。
乐文谦当即起身,下了床,前去开门。当时乐文谦仅仅是想要换个房子,未曾想过雷横用极地的价格租赁了这样好的一处房舍,并未想到要寻个丫鬟的事情,雷横是个老粗,也不曾想到,及至发现时天色将晚,只得明日在寻些丫鬟,今日乐文谦只能自己代劳一切。
打开房门,果然门外正是乐文谦等待了许久的县丞大人郭淮。
“学生见过大人。”乐文谦连忙行礼。
“莺娘可在你这里?”郭淮说着在乐文谦身上瞥了瞥,见乐文谦一身睡袍,不由一怔。
乐文谦打了个哈欠:“大人,今日文谦搬家,有些疲累,所有早早歇息了。五夫人倒是曾来过寒舍,见愚夫妇正在收拾东西,招待不便便即离去。”
郭淮眉头皱了皱,乐文谦的声音再次传来:“大人,难不成五夫人现今还不曾归家?”乐文谦一脸惊讶神色。
郭淮面色不愉,微微点头,转身便欲向外走。突地又回转过身来:“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迎秋月,最是那清纯一笑,花开万多如何争妍?”
乐文谦心头一跳,这县丞怎的知道自己写的赞誉夜莺儿的句子?余光瞟见县丞大人双目紧紧盯着自己,面上却是毫不变色,脸上做出沉吟之状:“妙,妙啊!大人这等语句着实美妙,学生拜服!不知是何女子当的起大人这般赞誉?是五夫人?是了,也只有五夫人才能够当的起这般赞誉,大人传神刻画,可谓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学生深深佩服!”乐文谦说着躬身一礼。
瞧着乐文谦脸上欢喜模样,似乎真的为这词句所迷,郭淮不由疑惑起来,难道不是乐文谦所写?否则怎么会这般欢喜?这般一想,之前对乐文谦的诸般戒心顿时消散了许多,本想令乐文谦一同寻找夜莺儿,但见乐文谦一身睡衣,满脸疲累之状,挥手令乐文谦休息,领着雷横等人离去。
见郭淮远远离去,乐文谦心头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了下来,不曾想郭淮竟这般好打发,想来在郭淮面前夜莺儿掩饰的颇为到位吧,那诗篇只怕是郭淮无意中得来,郭淮未必就发现了什么。轻轻掩上房门,回到卧房中,见虽在睡梦中却瑟缩着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咪的柳月英,乐文谦心中一阵怜悯,连忙上床,将柳月英紧紧抱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