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后单雨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日久割腕自杀了。
血染红了整个浴缸,他睡在沉默的红色里一动不动。
单雨到医院看过他的尸体,苍白得让人惊慌失措,仿佛只要暴露在阳光里他就会蒸发掉,变成没有颜色的空气。他爸对单雨说:对不起。
那天跟日久通完电话后他就一直被家里人关在房间里,短信是他爸发给单雨的。
单雨没跟日久家人提起过任何事,关于他们的,他只是很想再跟他去一趟CD。
单雨打了个电话给森先生:森先生。你说微笑算不算爱,牵手算不算,一起起床,一起看电影,一起聊某本小说呢?当我们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回忆算不算爱。我只是有些迷茫,如果我们愿意去爱一个人为什么不愿意活着,我的房间哭了。我们这群人啊,是不是天生注定要离别。如果我们快乐了,是不是要先学会悲伤。日久的妈妈对我说:“日久他想跟你说他愿意。”可他明明是不愿意的。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些街道,那些红绿灯,那些我们走过的地方。可是,森先生。如果我走了,会有人为我难过吗?
日久离开以后单雨发现自己开始不再那么渴望自由,他的心里总是强迫自己寻找到那些实在的的东西,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昨天夜里卧室的灯又一次熄灭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的事情,可后来灯泡又亮了起来。孟一森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灯泡,他很希望灯再一次亮起,他给它的期限是九点整。人们总是在夜晚的时候把灯打开,而白天灯却总是被关着,现在,卧室的主人却希望这盏灯在白天开着。可能是昨晚灯闪了几下之后熄灭的缘故,他在快醒来时候做一个梦,现在仍记忆犹新。他梦到他正在爬上一座山,就在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是水波激荡的瀑布,就这样梦醒了,他很想知道山顶的另一侧是什么样子,可梦就是这样,一醒来就永远接不上了,梦和现实一样,都会让人感到遗憾。
昨天晚上单雨发短信给他,叫他今天一起去参加朋友的生日。雷澈这个名字孟一森听过很多次,在他的记忆里,雷澈像一座高山,永远挡在自己前面。可现下手里的事情依旧没有办完,他准备把刚买一年的房子卖掉,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一开始他决定去泸沽湖,可后来听从西藏旅行回来的朋友介绍,他准备去林芝。
九点已过,他垫了一把椅子换了屋顶的灯泡。
一个人总是会矛盾一些事情,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爱的人,想要两全其美。可现实总是必须舍弃一些东西,譬如稍微不重要的,欠希望的,可有可无的。孟一森看着单雨的照片,他觉得一阵失落。
孟一森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如果非要勉强说一个,那么他喜欢一个人安静的呆着。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每天开着车从南市区穿过几十万人来到北市区工作,没有恋人,没有朋友,没有故事。他说像他这样的死基佬,不结婚,没有孩子,就应该在能力范围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他想离开昆明,离开亲人和熟识的朋友。
他准备出门找单雨,他想在离开之前尽可能的多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人,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总是有着独特的吸引力。他在新巴克等单雨,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街道依旧是人影与灯光。昆明的天气总是晴朗时候秋天,阴雨绵绵冬日。
“要喝点什么?”
“跟你一样。”
“嗯。”
“晚上去你朋友那过生日要不要带点什么礼物。”
“不用。”
“怎么了?”
“他不喜欢别人送他礼物。”
“那好吧。对了,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准备去......”
单雨电话响了。
“喂……雷澈。”
挂了电话。
“雷澈叫我们现在过去。”
“好吧。”
“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之后再说吧。”
一路上孟一森没有再说话。他本打算把去林芝的事情跟单雨说的,可现在又犹豫起来,
他突然明白过来,即便他说了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既然没有改变,只不过徒增烦恼罢了,点到为止即可。
进客厅的时候电视刚好被换台。一个寸头,穿着黑色T恤,皮肤有些黑,很结实的男的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几个台之后感觉没他喜欢的节目,他把遥控器藏到了几本杂志下面,这时电视里开始播《东邪西毒》。
孟一森绕过人群到阳台吹风,阳台的木架上摆放着许多奇怪的肉桂植物和一袋鱼食,肉桂一直以来都给人一种捏上去很舒服的视觉感受,木架旁平行摆放了一个方形鱼缸,里面飘满了金鱼藻,几株虎尾草贴着角落从水里长了出来,水草中躲藏着孔雀鱼和清道夫。他拿起鱼食投了两颗,一只黑色的孔雀鱼很快就游了上来迅速吃了又回到水底,这让他感觉很有趣。
?“我们之前见过,你记得我吗?”?
??“不记得了。”
刚才看电视的男人朝孟一森打招呼。
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像,每天要过滤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处于多种性质的条件下接触,如果只是在一次相遇或者某个聚会里见过一次面,前者我处于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下用极为烦躁的状态在做一件我能够做的接近于完美的事情,后者则是在被酒精模糊的思维里思考每个一闪而过的人物光景。无论是哪一个,对于摆在他面前的发问,他都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和回答。?
“没有印象。”
“在金殿后山骑行时,我和你说过话。”
“抱歉,实在想不起。”
稍微聊了一会儿后再回到客厅,看到地上的啤酒,曾经的时光竟完美的连接了起来,那种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就像另一个自己在旁观自己,一段时光和另一个阶段的延续在以啤酒作为标记点用过去熟悉的某种行为和接下来将发生同样的行为所产生的共同感在一瞬间的视觉冲击下融合了起来。所有的历程在此刻无比贴近自己的回忆,像被重物摩擦过后墙面深深的刮痕,甚至与此同时他突然探寻到了某个更还原自己本质的片段,也许是从窗台斜射进来的阳光穿过酒瓶时折射到地面的淡绿色光影把他的思绪带到了那个流光在高大的白桦叶间闪烁的下午。草丛中满是清脆的干树枝,他沿着小径走,在绿荫下感受逃避灼热的安全感,空气里蒸腾着泥土的香气,以及不知道从树林的什么方向传来的知了叫声,那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有无数的幻想和恐惧在脑中反复,浅尝辄止的在未经濡染的思想里感受着关于自由的存在,在这个靠知觉很少能触及到的领域里,每一次的发生它都占有着他的肢体,支配着他在这瞬息万变的未来里所做出的下一个决定。
生活无疑是人生的调味品,而房间的一切存在,鱼缸里水草叶间的气泡,肉桂上的灰尘,扑克牌残缺的角,电视里重复切换的广告,沙发上的杂志,陌生人的微笑,以及属于各自辨识度极高的口音只是生活的成分。
整个晚上所以人都在疯狂的抽烟、喝酒、打电话……
早晨孟一森被冲水马桶的声音惊醒,阳光已经渗透了整个卧室,耳旁传来某人熟睡时的鼻息声,他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浑身感觉不舒服,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球结膜严重充血,洗完脸和雷澈告别后我便一个人走了。
孟一森小时候居住在“一颗印”里,刚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搬了出去,所有关于那房子的一切都是在后来的梦境中拼凑而显得清晰,最后趋近于实物。短暂的念象构造后残留下来的只是“一颗印”的光景和一个一闪而过的黑白片段。
房屋的格局很简单,正房有三间,左右各有两间耳房,前面临街一面是倒座,中间为住宅大门,大门开在正房对面的中轴线上。四周房屋都是两层,天井围在中央,用磨砂石铺设,有一口水井,外婆喜欢在清晨取井水把地冲洗干净,住宅外面都用高墙,没有窗户。大门往西有一个小斜坡?,是连接田野最主要的小道,斜坡左侧是枯刺栅栏,栅栏中间有一颗高大的合欢树,右侧是皂角和野香椿。菜园紧贴着合欢树,家里人管这叫农菜园。
那个记忆片段是黑白的,因为发生时间和他现在的思维空间越来越远,物品的色彩和形态在每次回忆中渐渐褪去,以至于那时的季节,天气,甚至自己的容貌都模糊了。
那天祖母脚痛唤外婆进屋,他好奇站在门口看。祖母斜躺在床上,房间有些阴暗但不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难闻味道,像是长期注射抗生素类药物人身上所具有的味道。屋内床很高,旁边略矮的梳妆台圆椅显得很不搭配,梳妆台上什么也没有,镜子边缘的花纹却很显眼。外婆在圆椅上坐了下来,祖母使劲抬起左手指了指桌上的水,羸弱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做到,外婆抬起杯子用小勺陈水给祖母喝,过了一会,祖母点点头示意可以了,于是外婆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小心的动了动祖母的左腿,把布条慢慢的从祖母脚上取了下来。很多次他极力想去还原祖母的容貌,可外婆帮祖母退去布条的动作却更加清晰起来,然后记忆突然终止了,幼年时恐惧所带来的震撼凝聚着记忆的开始。
次日清晨祖母去世了,安葬那天我生了大病呆在家里,外婆回来的时候放了一个小布袋在我枕头下,我夜里偷偷打开看,里面全是麦子,玉米之类的粮食。祖母去世后的夏天里我和家人离开了宅子。
回到家孟一森打电话给雷澈,发现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储存了一个叫曹甫的陌生电话,他努力的回忆,但避开酒精的现实记忆太有限,他完全记不起。
“喂,你好?”
“你好。”
“请问,你是?”
“我是昨天跟你说话那男的,骑自行车那个。”
“嗯。想起来了。我看到手机上多了个电话号码,又记不起来是谁的。”
“没事,下次约你骑自行车。”
“行。”
挂了电话,梦一森感到一阵疲倦,昨夜的醉意仍旧没有退去,他倒在床上。
单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黄小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饭桌已经被收拾干净,阳光照进客厅,微风里透着几丝寒意。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满脸胡须的自己,他感到莫名的颓废。几分钟过后,他走进客厅。
“人都走了?”
“嗯,就只剩我俩。”
“雷澈呢?”
“出去买吃的,文刀也去了。”
“嗯。”
单雨走到黄小希身旁坐下来,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只好假装在看电视。
“文刀叫我跟他去法国。”
“嗯。”
“我,还没答应。”
“你应该答应的,一直以来他都那么喜欢你。”
“可你知道……”
单雨抢过话。
“你该跟他去。”
“有些事情不可能的,我们不要说破了,现在这样子很好。”
“我知道。”
“文刀是个不错的男人,值得你为他做决定。”
“可是……”
“不要可是,这样就足够了。”
话落,门开了。
雷澈见两人用惊恐的表情看着自己呆住了,文刀从雷澈身后探个头出来。
“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
文刀把手里的东西放桌上。
“你们快过来吃吧。”
“听说你叫黄小希跟你一起去法国。”
“我只是问她的想法,主要还是看她,你……”
“这是好事。听说你在法国开了一家寿司店。”
“嗯。”
“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只是现在正在申请法国十年居住权。”
“很难吗?”
“嗯。”
“你可以跟他去,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就这样离开这里。”
“无论你做什么,你最终都不可能没有遗憾的,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不尝试呢。”
单雨看着雷澈,黄小希看着单雨,文刀看着黄小希。
黄小希转过头看着文刀。
“你值得我去尝试吗?”
“为什么不呢。”
文刀停下往嘴里塞东西,他看着黄小希自信的笑着。
吃完早点,文刀跟黄小希有事先走。他们走后单雨在雷澈电脑里看雷澈写的东西,雷澈在打扫桌子。
电梯到了一楼,文刀走出电梯,黄小希留在里面。
“文刀,我有东西忘拿了,你等我一下。”
“什么东西,我帮你上去拿。”
“没事,我很快下来。”
黄小希微微一笑,电梯门关了。
雷澈清理完桌子回到书房,这时候两人正在讨论雷澈写的东西。雷澈觉得改用第一人称写比较好,而单雨则坚持第二人称。
“好像有人在敲门?”
“不会吧。”
“不要说话,仔细听。”
安静下来后,确实有几声门响。
“看吧。”
“我去开门。”
雷澈起身去开门。
“黄小希,怎么是你,不是走了么?”
“雷澈,单雨在哪?”
“书房。”
说罢,黄小希冲进书房,单雨转身开着她。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怎么了?”
黄小希冲过去紧紧的抱住单雨,单雨一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办,只听见黄小希急促的呼吸声。
“再见了,这次是真的要跟你说再见了。”
说完,黄小希跑出了雷澈家。
许久,单雨才走出书房坐了下来。他突然想起日久,最后一次见面,他离开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什么,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失落感,混乱的心突然安静下来,接着一下子少了一部分情感。
他觉得雷澈很幸福,因为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笑的时候会开心,他痛的时候会流泪,他远行就为他祈祷,而且这双眼睛一直都在。
单雨看着雷澈,此刻,心里莫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