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无常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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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陪伴

一、常攸

我的名字叫常攸。在很久以前,我是盛开在人域的一朵药花。有一天,有个神前来这座山采药。在众多漂亮而独特的花中,他竟选中了我,说我是朵神奇的花——事实上此神邋邋遢遢的,若不是卓洞和殷荃说他是神族高手,我还真不信。再话说回来,此神不知怎么突然有什么紧急而危险的事要走,便找了个风水宝地把我安置在一个奇异的瓷盆里,还放了一头神兽守在一旁,然后就走了。

那瓷盆能给予我适当的水分与养分,还屏蔽一切害虫,梳选雨水,只给干净而适量的,并储有备用。神兽有金黄的浓似火焰的毛色,是我们仨中唯一能移动的。他与入侵者战斗,一般很少输。只有一次他遇到强敌,虽把人家赶跑了却还是受了重伤。我伸出我的手示意他咬一咬,他却只以轻蔑的眼神看我,好像在说要不是主人的命令我才不会在这个鬼地方保护你这个鬼东西呢!

后来好像是瓷盆施法径直使我掉下一片叶子直飞入神兽嘴中,神兽直接噎下了。

我们三人中属我最早有了意识,那时我以为瓷盆也有了,便试着与他打招呼,却没有回应。不过,一个灵是很难形成的呢。也许只是风吹的。

神兽吃了叶子不久就启智了,有了卓洞这个名字。而瓷盆到了很久以后才有了殷荃这个名字。

再后来,我们仨不得不在漫长的岁月里相守在那片山。虽然卓洞依然一脸蔑视,殷荃只是淡漠很少言语,但我只是很开心。意志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给了我奇妙的感觉,可以去感知世界,还有两个得以相伴的朋友——反正我把他们当朋友。虽然我也很想去更大的一片天地。但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每回忆这段时光,我们三个刚启智,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慢慢摸索着这个崭新的世界,却还能有多个同伴。那段时光很珍贵而奇妙。毕竟,后来我再也没能见到殷荃。

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主人,却等到了一个黑衣魔女。卓洞战她不敌,摔倒在我面前。那女的一脸怒意地看着我,我惊异地发现她很年轻且漂亮,很快我还知道她法术很强大,因为她径直挥起大刀劈下,我们仨全都裂成了两半。

然后我到了妖域。

妖有天生,鬼练,和化变三种,而这第三种又分为动物和植物两种。而动妖法力普遍比植妖强,所以动妖鄙视植妖,与植妖一直领域分开。那么,我和卓洞虽同为妖,却并不在一起,我只能跟着另外一群植妖朋友仰望着他。他虽是新生动妖却法力高强且像貌很酷雅,眼神冰冷而不屑,一直是植妖的偶像。他好像在动妖中也很有权威,经常出台妖域大会,自然我和其他植妖就在观众席花痴地看着他。朋友们说他看我们植妖眼神水动,我却只看到了鄙夷,不过毕竟是多年的朋友——而且在那多年中他也是这个眼神,我就暂且不介意。我有时觉得他看向我时还是会有一丝丝温柔,虽然旋即被鄙夷顶替,但还是有那么一瞬间。可是,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我们一直没有面对面,也没有对话,但至少我们还有希望。但是殷荃他,我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连见也见不到……

梦央大娘告诉我,妖与灵不是一个世界的。首先我们不在一个时间点,其次我们无法在各自的环境中生活。我听了后哭了一整夜,只悔当年不知道,没有好好告别。

后来卓洞经历了一场大病醒来,性子竟变得冷静了许多。虽然眼里仍是冰冷,却没有了不可一世的不屑,只是纯粹的冰冷。

他走到我面前,满脸温柔地笑道:

“常攸,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鬼,那么多年我都站在下面你就没看见?不过,竟然理我了,心里甜蜜蜜……

然后我们就在动妖的愤怒与反对下,在植妖的艳羡与嫉妒下,义无反顾地相恋了。

“我们终于得以相伴。”

“在日后亘古恒长的日日夜夜里。”

三、殷荃

我叫殷荃,是上古时代由神族先祖之一亲手制成的一个器皿。在他手中发挥了各种作用之后开始有了意识,但一直没有觉醒。我随即又传入其他神的手,在这样千千万万个手的交接之后,我遇到了我最后的主人。他与我其他的主人一样永远巨大的神力——也只有这样才配拥有我,但他又与其他神不同。他用我养育着神域千千万万的奇花异草,这其中大多是高傲并且恶毒的,但我最后守护的却是人域一朵普通的野花。那朵花叫常攸,她有着简单的美丽,无偿给各族带来快乐。不像美丽的毒花要法力甚至性命,不像药花有副作用。她只单纯地美着,不自知地美着。

她还很傻,主人说她是药花就信了,卓洞受伤她竟想把叶子贡献出来。

我不知道,她在我内心种下深深的执念:

我要永远守护她。

在魔女斩断她的枝干时,我竟也跟着碎了。

我隐身到了妖域,看见常攸迷恋地望着卓洞,可卓洞却不曾正视她一眼。于是我去采了毒草,磨成粉撒在卓洞身上。在卓洞将死之时我侵入了他的身体。

然后在一次大会上我看到了常攸,我走过去对她说:

“常攸,好久不见。”

四、常攸

有时我也会提起殷荃,这时卓洞总会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在听一个古老的传说。

“你有想过殷荃吗?”

“没有。”

“你说殷荃那么晚启智,法力一定不深,在灵域会不会被欺负啊?”

“应该不会吧。”

“你觉得他会来找我们吗?”

“他不会。”

“你希望他来陪我们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象中殷荃的样子,是淡漠的,法力不高却有着一股非凡的气魄。但在日后我与卓洞云游历练时,曾遇见一片无所不知湖。我问它殷荃的样子,湖面上只显现出一只眼睛。我又问为什么只有眼睛,湖面便浮现一行字:

“这不可知。”

“你不是无所不知吗?”

“对啊,所以我知道这不可知。”

我回身问卓洞可有要问的,他摇摇头我们便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反复想着那双眼睛,突然发现它像是卓洞初次理我时充满温柔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说那场病让卓洞急躁的性格变温柔,是冥冥中殷荃保佑?还是珍惜眼前人?还是其他?

最后我都没有思考出来。

我们相伴,却终究无法在亘古恒长的日日夜夜里,只能在妖短暂的一千年中。

这是我的执念,也是我们的执念。

我们决定修炼成魔,永远魔一万年的生命。而再之后,我们便暂且不想。

我与殷荃苦心修习,终于等到那一天。我们都感到充沛的妖力在身体里贯穿,我们同时做完最后一个修法功课,把身边的浊生机引入体内,我感到一股剧烈的痛感贯穿我的全身,然后我的妖力在一点点泄掉,全身渐渐消失。我感到一阵恐惧,卓洞惊疑而慌乱地看着我,朝我扑过来想要抱住我,却径直穿过我的身体。然后我看到自己消失在空中。

五、殷荃

我看着常攸在我面前消失却无能为力。而我自己则感觉到虽然半妖的身体已让法力填满,但另外半灵的身体却是如何填也填不满的。

我踉跄着跑到无所不知湖,问:

“常攸怎么了?”

“她成魔了。”

“为什么我没有成魔?”

“因为你是半灵,灵是不会登化的。”

“那成魔的实质是什么?”

“化为一团生机飘往魔域投胎。”

我冷笑:

“辛苦一生,就只得到他族新生儿一般的待遇?”

“是。因为他们无知。”

“为何世无知?”

“因为他们不可知。若知之,则没了生存的信念。”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抛弃了无边的寿命。”

“那我还能见到常攸吗?”

“在某种本质上,登化也是一种毁灭。这世上再也没有常攸了,只有一个新生的魔。”

我跳进了那片湖,却发现它瞬间干涸,又被沙土填合。我摔在了土地上,听到一段清脆的声音:

“公子,谢谢您渡我成灵,您是我的贵人。我枝夙知世上千万事,一定为您寻法,请等我归来。”

我站起,在荒荒黄沙中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