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无常无神
37378500000009

第9章 六段魂

一、甘戈

我是白无常与黑无常的儿子。我们鬼族在浊生族中是最低等的,大部分族民法力低敛,只是速度较快。当然各族族皇都法力高强,不会登化,所以鬼皇的法力一直是未知的。但是我们鬼族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存在,那就是无常。无常也不会登化,分为黑与白,黑司占卜,白司摄魂,一直是族民尊崇的存在。而我父母这对无常夫妻更是不同寻常的存在,两个强者的相爱相知是很神奇的,毕竟无常本身就是个稀少的群体。

我出生后父亲为我占卜,星象显示我是天生的无常。于是他们很开心的认定我会成为黑无常,因为白无常皆是女者,毕竟摄魂需要一点魅惑之术。母亲则是看出了我的魂不平常——我有六段精魂,说起魂这个东西,也是十分神奇。七域各族无一例外平等地拥有着三段魂,只有一些不正常的族类残缺了一两段魂,导致残疾甚至死亡。魂是命理的基础,没有魂任何族类都无从存在——这里也包括神秘的灵族。而我们鬼族的白无常天生永远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摄魂、勾魂甚至夺魂,就像黑无常天生会占星、占风、占心等占卜能力。然而,我这样凭空多出一倍的魂还是前所未见的,并且母亲明确地告诉父亲,我的六段魂十分完整而曼妙,其中三段像其他的生灵一样有力跳动着,另外三段呈现她从所未见的形状,昏睡着却十分健壮。我的魂力十分强大,连母亲也无法改变分毫,而我母亲正是世上最厉害的摄魂师。这个不明吉凶的预兆并没有公诸于世,但我还是正常地度过了幼时的几年。

我两岁时父母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寻常,我五岁才开始会爬,六岁才学会说话与走路。性情十分暴躁无常,喜欢布置自己小小的房间,一旦有细微的变化,我就会有剧烈的反应,哭闹着强行把物归回原来的位置。一天中有一半时间处于狂乱的状态,龇牙,睁眼,甚至捶胸顿头。我只有在院子的一片草地上才能收获片刻的安宁,我就躺在草上让虫子爬过我的脸,凝望花开花谢;坐在树枝上仰望来往的鸟儿,又低头看落叶的群舞;在池塘里游泳着,感受水的韵律,亲吻水草和鱼虾。那些年,我不愿与族民相处,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请来的医生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病状,只说再观察一下吧。

我九岁那一年,母亲看见了不同寻常的一幕。我对着一朵花不停地说着“花开”“花谢”,然后花随着我做了。在其后的一年里我学会了御使生机万物——从言语示意到手势最后仅仅是意识驱动,甚至可以与启智的生物乃至无生命的物品对话。

十岁那年我又恢复了正常,拥抱我的父母,随他们修炼法术。我行动的速度奇快,修炼也十分快速精湛,迅速超过了同辈的孩子。可惜我一直学不成占卜术,虽然父亲很努力地在教导我。

十八岁那年,正是父亲当上一代黑无常的第二十四个年头,鬼域进行了一次新任黑无常的选拔,而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已变成二代黑无常的父亲安慰我,可以等下一任,但谁都知道当选无常的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四之间,这样才能保证无常的质量,天定,从未逾越。

二十岁那年,鬼域正进行新任白无常的选拔。决赛那天,我冲上赛台,一举结印将两位女者的魂勾出,历时不过一秒,并且我完全没有看她们的眼睛。当时全场混乱,毕竟那二女的魂力也不同寻常,于是我又翻手结印将六段魂定回。那二女瘫倒在地,只瞪眼。我问座上的二代、三代、四代白无常:

“您们看我有资格当白无常吗?”

几个白无常都点了点头,于是我成了一代白无常。母亲为我戴上高帽,说:

“母亲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那一年,上天赐予了我一个名字,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名字。因为无常经常逆天而行,名字这个东西不能让阎王知道。并且无常身上牵扯着太多的命理,复活一个无常也需要沉重的代价。所以世上仍只知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甘戈。

我的魂力十分强大,乃至我可以帮忙医魂。我可以掰直扭曲的魂,塑正畸形的魂,引导错乱的魂。我一直学不会占卜,大概是因为我不喜欢占卜,不喜欢被定下的命运。我仍然喜欢花草树木,但对于族民,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二、聊寄

我来自古老的魂族。我的祖先也不知是何以存在的,毕竟这宙野有太多不可知的事情,反正他是在虚空中孕育出的六段魂,飘荡在空中。寿尽时,六段魂一一脱落,然后重建,又成就一新生。我也不知自己是第几世了,我能得到的信息只是那些愿意留下信息的六段魂留下的。我孤独地飘荡在宙野中,许多年,然后我发现了一块神奇的土地。上面充满着生机,花草树木,飞沙走石,飞禽走兽,但它们都没有魂,所以只能称之为“它们”。我有其他六段魂没有的一项能力,那就是制造魂,但只能制造简单的三段魂。于是我用清生机制造了人仙神的躯体,生机厚度不同,因为他们要生活在不同的领域,生机由高而低地变薄,总共有四层地域,最后一层地域的生机薄到无法制造一个生物体。我把上面的三层地域从中间劈开做结界,于是我得以在对面用浊生机制造鬼妖魔。他们虽然躯体不同,但永远同等的三段魂。完成一切事宜我就任由其自由生息了。

我是六族的制造者,却不是管理者。神秘的老天也在注意着这片土地,使它平衡发展。我也得意地观望着我的作品,世间传达出驱散寂寞的巨大声响。

可后来,世事渐渐不由掌控。首先是飞禽走兽乃至花草树木学会化变为妖,然后虚无组成的无生命体也争相化变为灵,世上也就多了一个灵族,虚无组成薄薄的身躯也仍然承载着三段魂,生活在被我抛弃的最底域中。对于此我并没有很生气,相反我感到很奇妙。

然而,有一天,世间引起了天怒,天劫强行带走了一些族民,因为他们企图控制世间。我突然觉得,这个由我建成的世间,需要由我毁灭。

我投生到魔族亲王府,为了不受怀疑,我要在两千岁的时候才觉醒。我天赋极好,父王着力栽培我,魔皇也对我委以重望。我想等我足够强大,我就毁灭世间。但当我将近三千岁那年的族皇大战上,仙皇居然重创了魔皇,而且就连神皇也不是他的对手。我这才领悟到这世间确实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绝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于是我英年早逝,投生到仙族。一直到第三世我发现有一个女子一直在跟着我。在魔域时她只是一个奴婢,在仙域时她是我的手下,到人域时她已经是我的青梅好友。她变换着面貌,却有着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气息与气质。我直接问她你是谁?没有生物可以任意地操控生死。她只是温和地笑着看我。第四世我投到神族,那一次我感觉过了很久才觉醒。原来那个傻白神被那女子哄着吃了定冥花强行延缓了觉醒时间。再等我在妖域中觉醒时那女子已成了我的未婚妻,我真不知道下一世会是什么情况,只是这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感都可能影响我的计划。于是第五世寿尽时我没有赶去投生,而是化作一滴水落在妖域的无所不知湖中。

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第六世结束之时就是世间毁灭的时刻。我必须要思量一下这以后的安排,也许会再循环制造一个世间,又也许不会。我在那片湖中静待了很久,没有那位女子的迹象,一直等到枝夙成灵我才赶往鬼域。

三、甘戈

在我成为一代白无常的第二年,世上召开了新一届族域法术大会。各域有志族民参加,由官方分配好战队,前往域底寻找百灵草。域底有两个,分别在浊清域的两侧,那里的时间以各自的生命算计,充斥着高阶的飞禽走兽甚至还有灵族,危险无比,而百灵草开在最深的域底,可抵御万灵,以鬼寿算为二十年一度花期,这也是大会的间期。今年主场在清域,我代表鬼族参加。

战队中六个人,各自额头上有独有的纹印。

“我叫启贤,在此算是最老的。大家也自我介绍一下吧。”额上有蓝色仙印的一个中年男子说。

其他几个都是年轻男女。呃……在面貌上说是这样,毕竟神与魔的成年期便是仙与妖的寿期,而人鬼在其间也就更显渺小了。不过虽如此,时间在各域也不同,并且心智也两相对应。

“治朱。”沉稳的白色神印男子。

“巫溪。”魅惑的绿色妖印女子。

“小女尤舞。”温婉的黄色人印女子。

“甘戈。”额上是灰色鬼印的我说完后,那红***印女子才哂笑:

“练天瑶。”

她一看就是个狂妄的女子,一见面我就对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厌恶——这是很少见的,因为我对生灵从来产生不出感情,我只对花草树木有感觉。然后我不自觉地试探了一下她的魂,她竟与我一样有六段魂。三段正常的韵动,与三段似乎永眠地静止。

我们一行人现在安全区停留。

“我想,我们应该选一个领队。”启贤说。

“在域底里危险重重。我们应当切磋切磋,武至高者为领袖。”练天瑶说着将眼角瞥向治朱,浅浅地笑。

“我认为,领袖是支配任务,处理事物的。我推举启贤大哥,他阅历较为丰富。”

巫溪、尤舞纷纷点头,练天瑶一脸不快,我不置可否。最后,终究是启贤“恭敬不如从命”了。事实上,按惯例六族个派出六个,五个年轻,一个年长,即早已内定了领队。

“那么我先来了解一下各位的能力。治朱和天瑶当然不用说,法力高强。我想了解我们另外四位有什么特别的本领,我呢,行走江湖,只多少略懂一些奇门遁甲之术。”

“小女略懂医理。”

“可能治神?”

“可以。”

“那实在不错啊!”说完启贤看向巫溪。

“我、我会下毒。”

“呃…那可会解毒?”

“会。”

“好。”启贤点点头,又看向我。

“我什么也不会。”

“我听说,鬼族的男子皆懂占卜。”

“我不会那种东西,我是一代白无常。”

“一代白无常,可是会驱物,懂灵语。”

“懂灵语是没错啦,但驱物只会驱动没有意识的生物,更多的,是寻求有意识生物的帮助。”

“好,”启贤又转向巫溪,“你可能自保?”

“不太能。”

“好,就这样。我们一行人以治朱、天瑶开路,其中治朱保护甘戈,天瑶保护尤舞。我呢,就与巫溪一起自保。”

这倒是挺妙,一下子把浊清两大族各自联合在一起。

第一天,治朱明显站在前头,他清怪的速度总比天瑶快上一点,天瑶有些气急败坏地在追赶着,但越急躁就越是无成。完毕时巫溪帮忙解除兽爪上的毒,尤舞包扎着小小的伤口。我找到了一只启灵的多嘴麻雀,它帮忙指路,路上总有杂草丛生,我便驱物让草树们暂且移向两边,我们走过后又合并起来。

那天夜幕降临后,我们搭起了帐篷,燃起了篝火。多嘴麻雀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森林里的故事。末了它突然说它成妖后要嫁给我,我说可是我只是鬼,低你一级,它就说她不管。

我心想,你如果真的成妖,就明白世间的无奈了。

突然练天瑶走过来直接斜靠在我的肩膀上,目色眺向对面:

“治朱,我把美女让给你!以后我和甘戈一组,你和尤舞一组好了。”

我偏过头看她,她却调皮地一笑。

启贤皱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和女子待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我就跟在她身后,话说她根本没有怎么保护我。时常有一些小怪跑到我面前,我直接驱物把它们赶回家去。我们渐渐深入森林,有时遇见一些天生的卦法均由启贤破解。

怪兽一只比一只厉害,甚至开始有野生的灵族出没。那一天,白天治朱受了重伤,夜里启贤分析着是否要退回,练天瑶神气地说:

“不是还有我嘛。”

于是决定行一步且看一步。

然后那天夜里我突然被弄醒,醒时双手双脚被禁锢着,面前看不到任何东西却可以感受到一股气息。然后我发现我一段简单的魂被渐渐抽出,一离体被看不见了。我听到一个空旷的声音:

“要想拿回这段魂,就给我送来魔女的眼泪。”

然后我又被击昏了。醒来我发现自己确实少了一段魂,我已经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颓废。

那天练天瑶独自吃力地领头,一个灵趁她分身乏术想攻击她,我不由上前一摆手招出他的魂魄,巨大的透明身躯倒地。

我听到几个女子的惊叹,启贤直盯着我,天瑶愣在一边。

我忙说:

“招魂需要结很长时间的印,耗损大量的仙丹与灵力。”

启贤这才缓过脸来:

“好像是这样。”

没错,对一般的白无常来说,是这样。但我很可怕,不需要任何印结,不耗费任何东西,一摆手就能招出魂魄。这确实太逆天了,逆天到可怕。

那天天瑶变得很认真,晚上篝火边提出一定要答谢我。我也毫无顾忌地提出了要求。

“魔女的眼泪?哦,说实在话,我也没见过呢。我们魔几乎不哭的。”

我为她找到了知哀草,她服下后煽起一阵伤心往事,泪珠在眼角凝结,却渐渐变得血红,最后竟把她的眼珠子也吸了出来。我忙去找尤舞,她却也没有办法。天瑶平静地笑笑,把眼珠子放进一个盒子里递给我,我坚决不要,她也就收回了。我说肯定能找到办法使你复明的。然后第二天那个盒子莫名地失踪了,而我的魂回来了。然后我们一行退出了比赛。

四、聊寄

这是我最后一次觉醒,也是最满意的一次觉醒。我是鬼域的一代白无常,拥有招出世间万千生物之魂的术力。但我感到有些怅惘,明明上一世还遥遥无期的愿望现在竟是如此轻而易举,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我站在修炼的山洞里思索着,迎来了那位女子。

“你竟也是六段魂。”

她不说话,空洞的“双眼”对着我。

“你要干什么?”

“我生来就是要阻止你的呀。”她顿了一顿,“你已经无法循环了。你以为世间还会像以前一样吗?已经不一样了。他们可以通过化变来造魂与躯体,哪怕生机稀薄的灵域也蕴藏着生机。”

我没有听她的。我走到印前,这是我花一年结下的印,可以招出世间所有的魂。我的手上升着回旋,正要下摆,一道天雷向我袭来,天瑶却一把挡在我面前。天雷劈在她身上,光芒万丈。她在光芒中消散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知道只要我轻轻往下按,这世间万千生灵就陨灭了,连天也来不及阻挡我。可我又没有那样做,我的六段魂飘出了,悬在宙野中。

我看到其中一段魂缓缓飘落,悬在空中。第二段、第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