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珏说:“还有他重用的人,像李今朝,纯粹是马屁精。李今朝原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鞍前马后跟了牛二蛋许多年,当了乡党委书记以后就提不起来了。那一年,牛二蛋他爹死了,他正在老家料理后事,突然灵堂里冲进一个人来,扑通一声跪下,号啕大哭起来,吓得守灵人魂飞魄散,立马去报告牛二蛋。牛二蛋到灵堂一看,这不是李今朝吗,正哭得呜呜咽咽,就挥手说起来起来,别号了,回去就给你下令。就这样,李今朝进了常委,当了宣传部长……”
“不对,不对。”郭书贤说,“这人不是李今朝。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李今朝见有人抢了先,就偷偷把瓦盆藏起来了。到了墓地,人要入土了,牛二蛋才发现瓦盆不见了,没有孝子摔瓦盆怎么能行?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瓦盆。这时候只见李今朝挺身而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瓦盆喊,牛书记,瓦盆在这儿呢!牛世坤感动不已。至于牛世坤在县里每次出行,警车开道,前呼后拥,那已经成了惯例。为此,公安局专门派了两辆警车在县委大院守候,一见1号车出动,马上鸣笛开道。”
“还有全县城镇的风景树,不是成活率低吗?林业、城建专门成立了一个补栽突击队——发现死树,就连夜补上。这次,那个农村少年可能就是看着那些棕榈树像茅草似的,就点着了一棵,结果被牛二蛋罚款5000元,据说人已经被抓起来了,还要家长在电视上公开亮相,这叫以儆效尤……”大家七嘴八舌,像说群口相声。但说着过瘾,听着有味,文章做起来并不容易。
还有畜牧开发区,这魏泽西是亲眼见过的,万亩荒山,有那么稀稀拉拉几头牛羊。但他是外行,也不是能够影响到牛世坤仕途的上级领导,与其说是参观畜牧开发区,不如说是看自然风景,如果不是牛世坤介绍,他真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政绩。问题的关键又一次回到了证据上,然而有证据的人都是当事者,他们不说,或者不提供证据,记者有什么办法。何况现在有良知的记者也不多了。想到记者的良知,魏泽西自嘲地笑了。他对自己的评估也不乐观,说不定还不如郭书贤呢。如果不是那一碗羊肉残汤泼到他身上,又挨了一拳,他也许会像许多人一样麻木不仁下去的。
最后,于化民忧心忡忡地说:“你是记者,消息灵通,牛世坤是不是要进市委常委了?原来县里还有一个治理清川河的方案,牛世坤主张建了大坝以后在滩地建一个清川公园,可茹县长认为清川地少人多,经济落后,更应该建成蔬菜基地,为此争执许多年了。这一次,是牛世坤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如果不是考虑自己要走,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不知不觉中,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还是郭书贤提醒魏泽西:“你还去不去清涧?”
魏泽西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能采访到一些真实情况吗?”
郭书贤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安排人陪你去,应该能了解到一些情况。”
“可是我担心,动作一大,反而惊动了县委。”
“不会的,我有特殊关系。”
魏泽西说:“那就太谢谢了。”
时间不早了,郭书贤等人告辞。临走,他很诚恳地说:“你能亲自下来走一走,我很感动,明天我为你洗尘。”
魏泽西送他们到门口,郭书贤突然问:“你知道吗?金明峡被牛世坤抓了,就在今天上午。”
“是那个黄金大王吗?”魏泽西没有提到他在宾馆门口看到的一幕。
“正是,以前他和牛世坤关系密切,这里面大有文章。我再详细了解一下情况,咱们回头再说。”说完他们握手告别。
送走客人,魏泽西心中有点莫名的亢奋,也许是这种秘密采访本身富有的刺激,有点像地下工作者。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敲门。魏泽西睡得迷迷糊糊,心想除了郭书贤他们三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儿啊。可现在敲门,也未免太早了,就问:“谁呀?”
敲门声停止了。
魏泽西看看表,才早上7点多,想再睡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来。
“谁呀?”
还是不回答。他有点紧张了,马上穿好衣服,摸摸记者证,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揣在口袋里,然后走过去把门打开。竟是李今朝和一个副部长!
“你怎么搞的?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太不给我和牛书记面子了!”李今朝一进屋便半真半假地生气道,“而且住到这个地方,不是寒碜我们清川县委吗?魏老弟,我真的很生气。”
这反而使魏泽西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心里有鬼似的,更感到他们消息灵通得叫人害怕。“是这样,我想你们工作太忙,这一次就不打扰了。”
“你说这是啥话?我们宣传部就是负责接待你们新闻单位的嘛,特别是你这样的党报记者。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一级党委嘛。这可是原则问题。”李今朝在房间里踱着步说。
魏泽西说了句请坐,又向另一位副部长打了个招呼,说:“我洗一下。”
在李今朝说话的时候,那位副部长更像一个傀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见魏泽西进了卫生间,李部长在沙发里坐下了,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红色塑料沙发里的弹簧暴露着,硌得他们不怎么舒服。
李今朝点燃了一支烟,他在想他刚才那一番恩威并施、咄咄逼人的表演效果。据他的经验,任何一个想来捣乱的记者都会在他的招数下败下阵来。特别是像魏泽西这样参加工作没几年的记者,虽然是新闻硕士,但在社会上混,还嫩了点。
魏泽西从卫生间出来,李今朝劈头又问:“你啥时候到的?”
“昨……昨天上午。”魏泽西吞吞吐吐,但还是说了实话。
李今朝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马上变成一副诚恳的样子:“魏老弟,你知道牛书记对记者的热情态度,你这不是叫我挨批吗?好了,我们到宾馆去吧,早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对了,昨天还来了一个记者,电视报的,正在等你呢。”
魏泽西犹豫着是去还是不去。一去,将前功尽弃,里外不是人;不去,又会怎样呢?采访受阻,彻底翻脸?既然如此,不如把话挑明了。他说:“我这次来,确实有点事,而且必须达到我的目的。”
李今朝黑着脸问:“吃着饭不能说吗?我保证,配合你的工作。”
“我想先告诉你。”
“我不听。”
副部长马上站起来打圆场:“是这样,县委主管宣传的刘书记还在那边等着呢。不管怎么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了……”
魏泽西被将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挣扎,但本能却在溃退。
正这时候,李今朝的手机响了,他刚凑到耳朵上,马上说:“啊,牛书记……啊,我想您昨天太累了,就没有告诉您,想中午再通知……是,是。”说着递给魏泽西,“是牛书记,要亲自和你说话。”
魏泽西接过手机说:“牛书记啊,你好,你好。”
牛世坤说:“欢迎你啊,我早上陪你吃饭。”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今朝一副请君入瓮的口气说:“牛书记亲自出马请你,我就放心了。走吧。”
魏泽西只好说:“那,走吧。”
下楼的时候,他要去结账,副部长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了,顺手把200元押金递给魏泽西。魏泽西推辞了一下,只好接住。
清川宾馆牛世坤专用的1号包间里,服务员已经上好了菜,正在另一个包间等客人的刘书记、县广播电视局局长和广播电视报的一个记者被服务员叫过来。刘书记知道这顿早餐升格了,刚刚来到1号餐厅,坐到自己的边位上,牛世坤就进来了,气宇轩昂又不失热情地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两个人,直奔主座位置坐下。
刘书记介绍说:“这是我们清川县委书记牛世坤。”这种介绍方式在清川是约定俗成的,以示与那些被习惯叫做书记其实是副书记们的区别。
广播电视报的记者早听说过牛世坤的大名,但一直没见过,听刘书记介绍后,马上自我介绍道:“我是市广播电视报的。”可能知道自己是小报记者,连名字都没敢报上。
牛世坤隔着餐桌把手递过来,让他握了一下:“你好。”
电视报记者谦恭地说:“牛书记好。在整个清州,您可是大名鼎鼎啊。”
牛世坤微微一愣,突然哈哈一笑:“不会是臭名昭著吧?”
“您很幽默。”记者说,“我这次来,主要是采访清川的广播电视事业的发展情况。牛书记一直很重视,我还想专题采访您呢。”说着,递上名片。
牛世坤接住,看了一眼,说:“好,好。”
门口处响起脚步与地毯纷乱而又细小的摩擦声,接着看到李今朝伸出一只手臂:“请——”
魏泽西很抱歉地笑着进来了:“真是打扰了。”
牛世坤起身走过来,拍着魏泽西的肩膀,把他摁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说:“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见外我可不高兴。”又问李今朝:“住房安排了吗?”
李今朝和那位副部长正准备坐下,马上直起身说:“安排了,在三楼。”
在座的,大家都是见过面的,因此不用介绍。魏泽西和电视报的记者相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牛世坤说:“吃饭吧。吃过饭,有什么事,由刘书记和李部长亲自安排。”
早饭比较简单。吃过饭后,李今朝陪魏泽西来到了房间。电视报记者则由副部长和局长陪同采访清川县的广播电视事业发展的情况去了。这是一个豪华套间,虽现代化用具没有星级宾馆那么一应俱全,但在清川这种国家级贫困县也是老百姓不敢想象的。隔壁1号就是牛世坤在宾馆的套房。几个书记们的家都在市里,在宾馆也各有一套住房兼办公室。因为牛世坤还兼着武装部第一政委,武装部也有一套从不接待来访的秘密住房。
两个人在真皮沙发上坐下。魏泽西知道李今朝要问他此行的目的了。但他更想知道,县里是怎么知道他来了,对他来的目的和活动情况究竟了解多少,只是不便于问,都打马虎眼吧。
魏泽西说:“我想到清涧去一趟。”
“想采访啥尽管说。”李今朝很爽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