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楸梧千官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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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老表严嵩(2)

一心想隐居家乡的严嵩,两年后又被拖入宦海。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武宗朱厚照驾崩,严嵩的老师杨廷和主持朝政,千里修书盛情召请严嵩入朝,恳切希望他为大明江山社稷贡献聪明才智。这时的严嵩已整四十一岁,假如再次拒绝,终生恐怕不会再有入仕的机会了。严嵩答应是答应了,但他并不了解此刻朝中的内情,更不清楚在许多对权力虎视眈眈的人物眼里,他没有什么值得怜惜。

严嵩前脚进京,后脚首辅杨廷和就被嘉靖皇帝冷落到一边。原本就是奔着知遇之情而来的,谁曾料想到意外出现变数,严嵩一时陷入进退两难之中。在朝中,他并没有自己的亲近势力,最终被吏部安排到南京的翰林院,任了个侍读(文书档案官员),算是打发了。

不难看出,严嵩实在不是一个善于趋炎附势、阿谀求荣的人,投机钻营,他既缺乏应有的资本,也不具备那样的气质,故而听从派遣,悄然奔赴南京,不存在主客观上积极主动的选择。也许在他本人看来,毫无根基尴尬混迹于朝中,与其在北京这个政治风浪的中心蒙受煎熬,反不如去南京做他擅长的案头文牍工作。

明世宗朱厚熜是意外坐上了龙位,加上此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首辅杨廷和自做主张大刀阔斧把政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他一上台先不忙朝政,第一把火烧的是亲爹亲妈名分的事,这便是大明历史上吵吵嚷嚷了多时的“大礼仪”。朱厚熜是武宗朱厚照的堂弟,过世的朱厚照没有子嗣,由谁来接继江山?皇太后张氏与大学士杨廷和以“兄终弟及”的由头,拍板决定迎接兴王朱厚熜来承继大统。在朱厚熜由封国前来京师入朝即位时,这位新主子一路上就为他自己和母亲的名分礼遇不断挑理,即位不久,便下令群臣议定其生父兴献王朱祐杬的主祀与尊号。杨廷和在这件事上违逆了朱厚熜的心愿,援引前朝先例,要他以明孝宗朱祐樘为皇考(正统皇父),而尊其生父兴献王朱祐杬为皇叔考、生母蒋氏为皇叔母。年轻的嘉靖皇帝阅罢奏章,火冒三丈,这不是叫我忘了是何人所生吗?朕将以何面目去见生身父母?结果围绕着皇帝亲生父母的地位与名分,在朝中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斗争,包括杨廷和在内的一大批维护正统的大臣,纷纷因此落马,内阁几乎被清洗一空,而许多借此投机取巧的新贵人物,借机登台亮相。

身在南京的严嵩躲开了这一政治内讧,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因为有了嘉靖皇帝的“大礼仪”争端,造成的大量朝臣的倒台,才给严嵩这种原本无意弄权的文官提供了机会。——因此我们再三说,严嵩最终成为“奸臣”,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地方是积极争取的。

嘉靖四年(公元1525年),正在南京伏身案头的严嵩,接到北京朝廷的一纸调令,命他从速进京担任国子监祭酒(国立最高学府掌门人),应该是从这里正式开始,严嵩别无选择地被推上权力游戏的舞台。

做了中央大学的校长,跻身大明王朝显贵的行列,严嵩并没有表现出小人得志的张狂,他仍秉持着自己一贯的作风,谨慎而务实;他没有更大的政治野心,但求仕途平稳,衣食无忧。然而,一个再纯净如水的人,一旦踏入官场这潭污泥中,一切就由不得你自己了,清白将成为你精神追求上的奢望。欲望难免会膨胀,权术也无师自通,察言观色、逢迎讨巧、拉帮结伙,会不自觉地成为你生存的本能。从此之后,严嵩的梦境不再那么清爽而宁静。

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四月,严嵩升任礼部右侍郎(教育宗教礼法等副部长),正式进入大明行政权力管理系统,彻底换上了朝廷上层官僚的身份。——这应当是严嵩由一个文人学者向政客转变的真正起步。任副部级官员不久,严嵩受嘉靖皇帝委派,前往湖广安陆(今湖北钟祥),亦即世宗的亲生父亲兴献王的封国,负责拜祭显陵。皇帝把祭告生父这样重大的活动交给严嵩来主持,严嵩不能不格外用心去办。他圆满地完成了拜祭显陵的任务,回到北京后,向嘉靖皇帝上了两道奏疏,一道是反映河南灾民饥馑的情况,严嵩据实相告:“所在旱荒,尽食蔴叶、树皮,饥殍载路。市易饼饵则为人所攫取,子女鬻卖得钱不及一饱,孩稚至弃野中而去。闻洛阳、陕州、灵宝诸处尤甚,人相残食,旬日之内报冻死二千余人。”另一道是记述祭陵树碑时的祥瑞。

史书一般多忽略严嵩言及灾民的奏疏,独独不约而同地转录他“谄媚”祥瑞的文字:“臣恭上宝册及奉安神床,皆应时雨霖。又石枣阳,群鹳集绕,碑入汉江,河流骤涨。”严嵩这里描述的是监立显陵碑时的一些吉兆,借此他进而请求皇帝:“请命辅臣撰文刻石,以纪天眷。”政敌以及后来的许多人均以此认为,严嵩颇为奸猾而善于媚上。稍稍客观公正一点,一场皇家仪礼之后,讲几句上天眷顾吉祥如意的话,实乃人之常情;再者,封建帝王的天颜面前,即使贤明如萧何、耿直若寇准者,客套恭维也是俯拾即是、家常便饭,何以独严嵩此言便是怀了十二分的钻营取悦之意?那么他同时不识时务地在皇帝面前痛陈河南灾情,又该做何解释?

扭曲严嵩者按照他们的逻辑推理下去,严嵩得到嘉靖皇帝的赏识,凭借的正是这一次的拍马溜须。接下来几年里,严嵩先后就任户部、吏部侍郎,四年后,即嘉靖十一年(公元1532年),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两年后改任南京吏部尚书(人事部长)。

五十四五岁的严嵩,自1521年以来,就一直徘徊在部级岗位上,且相当的时间段里,并未置身真正的权力中枢北京,默默地待在南京尽他应尽的职责。比照古来那些善于阿谀奉承以窃取高位的阴谋家,严嵩算得上一个贪图富贵而痴心索取权力的人吗?也许只怪他活得太长寿了,别人的夕阳西下时节,在他这里反倒正旭日东升。

公元1536年,年近花甲,严嵩例行北上京师去贺万寿节。“会廷议更修《宋史》,辅臣请留嵩以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董其事。”严嵩并未做别的功课,他不过是依礼正常地来朝觐,是皇帝身边的辅臣因修史工作的需要,请求留下他,个中缘由也并非他讨得嘉靖欢心,分明是众人看重了他的文史功底。升任北京礼部尚书,入翰林院,得以接触大明天子,这是封建士大夫们梦寐以求人人向往的,但我们找不到严嵩为此做了哪些刻意的、积极的争取。

突然来到天子身边,一下子进入到陌生的权力核心,虽然论年龄阅历不该不成熟老到,但严嵩显然是个生手,多年痴迷诗书的积习,使他对官场博弈茫然无知。但严嵩拥有一生使他受用良多的个性品质,那就是不管何时何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机意识,以及做事严谨细致的风格。这时候他经常会被皇帝召见,有时一天里三次召见,甚至时常在皇帝议事罢天已黑夜已深。严嵩住在距离皇宫较远的西城,为了不致误事遭斥,来不及叫家仆套车上路,他独自单骑疾驰。——六十岁的老人骑马飞奔公干,一个模范勤勉的国家公务员!

勤恳只是出于严嵩办事认真的个性,而政治权谋的许多功课,他还需要进修。嘉靖十七年(公元1538年),朱厚熜这个年轻的皇帝还在为他死去的爹皇位进宗庙的事处心积虑,有那善于媚上揣摩帝王心思的人连忙上疏,“帝将祀献皇帝明堂,以配上帝。”嘉靖要将徒有虚名的生父兴献皇帝之灵位,放在供奉大明天子的明堂祭祀,“称宗入太庙。”让一天也未做过皇帝的亲爹,名正言顺地享受已故帝王的待遇。“嵩与群臣议阻之,帝不悦。”不明事理的严嵩加入到谏阻大臣的行列,结果惹得嘉靖很不高兴。为此朱厚熜专门发布《明堂或问》敲打各位谏臣。一向担心惹火烧身的严嵩这才恍然大悟,他何曾想到皇帝会为此如此恼火,吓得寝食不安,战战兢兢数日,赶紧转而表示拥护。——严嵩此时的身份比别的大臣要敏感很多,因为他是礼部尚书,皇帝张罗的事正在他的职责范围以内,他的态度与其他并不牵涉事件具体操办的大臣,在嘉靖眼中,其反应与结果有很大不同。所以说,即使如史书所说,严嵩转向快了一点,尔后又全身心投入到兴献皇帝入庙称宗的各项准备工作当中,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严嵩的本质是胆小、温顺而勤勉,这一次的草率表态险些肇祸,给他敲响了警钟。一方面使他领教了皇帝的神威,另一方面让他深切感受到朝中风浪的险恶。从此,他愈加地小心谨慎起来。也正是他的这一份稚拙与恭顺,博得了明世宗的好感,这个羔羊式的老家伙,听话、好使。随后,严嵩进入到以夏言为首的内阁班子里,开始在西苑值宿,随时听候皇帝传唤。这个待遇,在朝中诸多人物眼里,是一份不惜绞尽脑汁想得到的恩宠与殊荣,严嵩似乎有些不自觉,稀里糊涂地迈上个人权力与声名的高端,同时也是懵懵懂懂地陷入狼虎丛中的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