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围棋与儿童心理发展
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孔子（《庄子·达生》）
人的基本特点是灵活的适应学习能力和发展弹性。但这种发展弹性是与年龄有关的，也与个体差异有关。儿童学棋有什么特点？认知能力的成熟与学棋有什么关系？怎样有意识地培养棋童良好的学习、思考习惯？本篇谈儿童的思维和行为特点，这些特点在学习围棋中的表现，以及如何建设与儿童认知和情感发展相适应的围棋教学方法。
一、儿童的围棋潜能
虽然成千上万的中国儿童在学习围棋，我们对儿童学习围棋的特点还所知甚少。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儿童在各方面（包括围棋）呈现的学习特点来推断儿童学习围棋的潜能。
记忆和理解。儿童学棋有几个主要问题：第一是学习方式，儿童有比较强的隐性学习的能力，如模仿能力强，记忆速度快，在早期学习的儿童在空间知觉方面可能比成人也有着有利的一面。由于这个特点，儿童棋手的优势往往是在局部手筋、死活、官子。所以我们观察儿童的学习围棋潜力的第一步是看他（她）的隐性学习能力：不一定说得清，但学得快，会运用。吴清源、曹薰铉等高手小时候都记忆出众，对棋谱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也有例外，李昌镐开始跟曹九段学棋时，常常把前一天的棋忘了，以致复不了盘，让曹九段心生怀疑这个徒弟是否选对了。
我们观察儿童学棋的第二个方面是表达，可以看他们是否能够在复盘中准确地解释棋局的要点。也就是说能不能用语言清晰表述自己的思考和评价。虽然许多学习有隐性的、不言明的特点，但一般而言，儿童在六岁左右就有较完整表述思想的能力，到八九岁这种能力已经很强。他们已经具有某些成人的思维特征了，如知道怎样的棋“缓了”，怎样的棋“贪了”。当然，围棋思维不完全依靠语言，所以也可以从儿童复盘中摆出的变化，来看他们的思维特征和发展潜力。
围棋下得好的孩子是不是特别聪明？一般而言，对棋有悟性的孩子智力是比较出众的。周睿羊的父亲说自己的儿子记忆力好，学东西一教就会。南京的陈博文小朋友，上海的范蕴若小朋友，七八岁就已经是5段棋手了。他们在学业上，尤其是数学方面，也有上佳的表现。这并不奇怪，因为围棋中涉及前因后果的各种逻辑关系。但像这些小朋友在那样的年龄阶段棋艺迅速攀升，除了一般的思维能力，对棋可能有某些特殊的悟性。在当今棋坛的领军人物中，我们知道，罗洗河九岁时和常昊等一起由华东师大心理学系老师测智商，罗洗河测出164分的高分，常昊也获得138的好分数。不过，罗洗河称：后来又一次测了智商，结果只有120多分。这是可能的，一是任何测试工具都不是完美的，每次测试本身总是有误差的；二是第一次测得特别高的分，常常有偶然因素（如164分大约是四个平均差之上，属于万里挑一了），再测的分数会有“回归均值”即向下调整的倾向。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棋手要达到像常昊和罗洗河那样的顶尖水平，是否一定要具备很高的智商；也就是高智商是否是成为围棋顶尖高手的必要条件。事实上，围棋高手也是一个能力和性向不同的群体。罗洗河爱好文学和哲学，常昊并没有显示这方面的才能。马晓春对音乐情有独钟，而俞斌却喜欢摆弄计算机。但总起来看，喜欢围棋的，不管是专业还是业余的，是一个头脑较为出色的群体。
策略思维。策略思维是儿童在学习围棋时必然要碰到的一个坎。所谓策略思维是指具有长远眼光的谋划能力，能够考虑各种结果的利弊得失，能够协调各种需求，能够平衡利益和发展的关系。策略思维中需要对形势进行分析，对可能的行动进行比较、推理、评价、决断。儿童的策略思维的发展有什么规律呢？在这方面，我们看到在孩子中存在个别差异。有些孩子虽然年龄小依然能作长考，而其他小孩可能想到一步好棋就下了。所以我们就会问，儿童的策略思维的发展有年龄限制吗？我们的答案是有的，即策略思维要求儿童有前瞻思维的能力，不是仅仅计算一块棋是死是活，而且是做假定性的推演思维。这种思维涉及假设前提、可能结果，以及在何种情况下假设前提成立，在何种条件下前提和结果不成立。这种思维运作涉及很多步骤，过于复杂，儿童不易掌握（儿童心理学家皮亚杰甚至认为儿童的大脑还没有获得这样的思维运作机制）。前面说过，学棋通过两种途径：一种是知觉联想的，具有混沌、模糊特征；另一种是条理化的、高度组织的，具有逻辑理性的特征。策略思维属于后者。我上面提到的两位小朋友，棋艺能够达到业余5段，可以认为是策略思维得到超前发展的事例，值得做发展心理学的研究。周睿羊从被启蒙老师让四子到让先，前后只有八个月。儿童是怎样在对弈中学会策略思维的，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围棋学习与博弈过程有关，与儿童的有效建立对对手的策略预期的能力有关。
“非智力”因素。非智力因素，是指影响儿童技艺、能力发展的认知因素之外的个人因素。这里，我提出与围棋成才息息相关的三个方面。首先，是儿童在下棋中普遍会遇到的经受挫折和失败的问题。儿童的心理世界是一个情绪化的世界，他们的高兴和难受都写在脸上。争强好胜在儿童身上会明显地表现出来。我们可以通过儿童的气质类型来判断儿童对失败和成功的反应。气质反映的是由于神经类型和其他器质性原因而导致的不同的注意、情绪和行为特征。邱百瑞教练对小孩要求首先是培养下棋争胜的胜负心。如果一个小孩，处处谦让，输了棋也没有痛苦，那么这个小孩可能不是生来下棋的。也就是说儿童在学棋中的情绪特征反映出儿童的个体差异。聂卫平比较他和他哥哥，就认为他哥哥对围棋缺乏那种执著和热爱，这种执著热爱是从小时候争强好胜发展起来的。常昊小时候爱哭，给对手下了套，走了坏棋，输了棋，都伤心，这未必是坏事。有一次他不慎“中刀”，优势被逆转，于是大哭，大人见了无奈，只好把他领到他母亲身边，越哭越凶，这时对手跑来问：“这棋还没下完，你下是不下？”听到此话，常昊突然不哭了，擦干眼泪回到座位继续下棋，最后还是赢了这盘棋。这个细节体现了常昊良好的心理素质，即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他在成为职业高手后依然保持这样的控制力，而不会一下错着就心情大坏，无心恋战，这是常昊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其次，是兴趣。对儿童来说，兴趣是一种比较天然的东西。比如，周睿羊小时候特别喜欢下棋，为了能跟外公下棋，百般讨好外公。当然，如果只有五分钟的热度，那不叫兴趣。兴趣是对一个对象或现象的强烈而持久的爱好和身心的投入。兴趣，一方面和人的内在生命活力有关，又与主体与对象的契合程度有关。对儿童来说，争胜负本身就是一种愉快的体验，尤其是赢棋的欲望，足以保持对棋的兴趣。当棋下得多了以后，兴趣也会从单纯的胜负，转移到棋本身的内容上来。这种转移也是一种成熟的表现。兴趣为什么重要呢？简单地说，兴趣使人专注，而只有专注，人才会深入事物的本质。
第三，是坚持能力，围棋是马拉松式的比赛，学习围棋也是马拉松式的长跑，没有捷径，必须能坚持，才能跑到最后，笑到最后。围棋的学习也要求有大量时间的练习、钻研，需要能静得下心来，耐得住寂寞。丁俊辉父亲认为儿子打斯诺克的潜力就在于他的“静”，易于专心，心无旁骛。
儿童心理发展与学习围棋不是一个单向的影响关系，而是双向互动的。一方面儿童心理发展给学习带来新的可能和制约，另一方面，围棋也在提供儿童磨炼自己的机会，促进儿童基本认知能力、策略思维能力和情感控制能力的成长。这一点我在后面的教育篇作重点讨论。
二、围棋与性别差异
说到儿童发展和围棋，不能不谈及性别问题。如果我们作一个简单的统计，就不难发现，家长送男孩去学围棋的，比女孩要多得多。同样，在职业围棋中，男棋手比女棋手要多得多，而且总体上来说，虽然有芮乃伟这样的强九段选手，女子围棋的水平与男子围棋还是有距离的。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异？是社会对女子围棋不够重视吗？是女子在棋类竞技上有先天的不足吗？这类问题，在数学和自然科学的领域，也被一再提出来，引起很大的争议。
在体育领域，男女差异，强项和弱点，比较容易确定。比如，男性肌肉组织发达，爆发力强，适合于短跑或足球那样的项目。女性柔韧性好，协调性强，在韵律体操或花样游泳这样的项目上令人赏心悦目。但是，在棋类这样的智力游戏上，我们很难简单地说，男子占上风，是因为男子先天条件比女子好。如果单单从智力水平看，研究证明男女并没有明显的差异。而且，和体育不一样，我们没有给女孩创造同样的机会。我们不知道如果我们的社会从小给女孩子创造同样的条件，给予同样的鼓励，她们是否会下得同样好，甚至超过男棋手。我们现在能够做的，是从心理学上推测女性在发展围棋棋艺上可能遇到哪些内在的障碍。
“民俗心理学”（folk%psychology）即依据经验、“常识”和世俗见解的心理学一般认为男性相对比较逻辑，女性比较依赖直觉；男性比较宏观、抽象，女性比较细致、具体。这种思维风格上的微妙差异是否会造成围棋棋艺上的差异呢？这个问题实质上是左脑优势还是右脑优势的问题。我们现在很难说，围棋一定是一项以逻辑思维为主的运动，而男性一定是左脑主导的（即更加逻辑和分析的）。心理学中另一项更为确定的发现是，男性在空间推理和空间想象力方面稍优于女性，而女性在语言能力方面有微弱的优势。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推测，在围棋中，空间想象力是男棋手棋艺提高得更快的原因。但是，我个人更看好的猜测是，男女棋艺差别的根源更多不是在“智力”，而在于“非智力”因素。一般而言，女孩学棋容易亦步亦趋，胆子不够大，创造性想象不够。男孩虽然粗心，但放得开。另外，男孩好胜，女孩怕输，可能也是一个原因。对棋类运动的爱好的性别差异可能较早体现出来，体现在他们对游戏方式和内容的选择上。一般来说，争胜负的游戏对男性更刺激，更过瘾，这甚至可能和男女进化史有关。当然，这些猜测只能在统计学意义上才有意义，因为具体到某一个人，情况可能都是独特的。找到女胜过男，就像找到男胜于女的个别案例，都是轻而易举的。并且，“非智力”因素既有先天的因素，也有环境的影响。女孩容易缩手缩脚，跟父母对女孩的（相对于男孩）的更多保护是有关的：对男孩可以放手不管的对女孩就不能。
比较男女的差异和寻找差异的根源，不是为了比出高低，而是从这一比较和分析中看出围棋人才发展的一些端倪。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女子围棋成功的案例，如芮乃伟。很少有人像芮乃伟那样对围棋痴迷和热爱。围棋虽然让人入迷，但作为职业，胜负的压力是最实际的东西。天天打谱摆变化，也会感到枯燥，不那么趣味盎然了。芮乃伟似乎是个例外。对她来说，抽象的、要求人长久枯坐的围棋永远有取之不尽的乐趣。芮乃伟的另一个特质是她的韧劲。很难想象在这么一个文弱女生的躯体里有着如此顽强的个性。芮乃伟显然是聪慧内秀的，看看她和江铸久写的自传就知道了。但她的成功很大程度源于我刚刚说的“非智力”因素。这恐怕对我们认识围棋人才具有普遍的启迪作用。
）第二节 十年树人
体力和脑力原本有限；工具和辅助成全我们。
——弗朗西斯·培根很难想象歌德和贝多芬会成为桌球或高尔夫球的好手。——H.L.门肯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但百年树人显然是太久了。科学研究的结果是，十年树人，是更切合实际的一个观点。也就是说，从认真地开始集中、系统地学习和训练，到进入高级人才或精英的圈子，一般需要十年的时间。如果一个棋童，从6岁开始学棋，要坚持到16岁，而且是不间断地投入大量精力的情况下，他（她）才会成为世界排名中有一定知名度的新星。那么这十年中，他们会有怎样的经历呢？他们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呢？
一、年龄和成才
心理学研究对年龄与成就的关系有过系统的研究。这些成就领域包括数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体育、音乐等。一个突出的发现是在自然科学和数学上，成就的巅峰期，在20岁到30岁这个年龄段。大器晚成的社会科学家、人文学者不在少数，但这样的自然科学家寥寥可数。在棋类竞技如国际象棋等，世界冠军也多为20多岁的青年棋手。下面是心理学家安德斯·艾里克森根据研究发现建立的模型。
图中的曲线代表能力和表现的增长。水平的虚线代表技艺的国际水平。垂直的虚线与水平虚线的交汇点代表20岁基本达到国际水平。曲线上的箭头所指代表技艺发展的最高峰（30岁左右）。如果一个竞技事业的起始是10岁的话，到20岁他（她）有可能进入世界级水平，即可以在国际比赛行列。到30岁达到事业生涯的巅峰，然后逐渐呈下降趋势。大部分需要智力强度的学科或竞技项目，都呈现相类似的发展轨迹。
为什么是20~30岁这一段成为发展的巅峰期？我的看法是这是人的创造力最为旺盛的时期。爱因斯坦的四五篇改变物理学历史的论文，都是在他二十四五岁时完成、发表的。如我在《学习篇》谈到的，学习是一个长期积累、突破的过程。而20~30岁恰恰是学习的突破性发展和创造性想象的最佳结合点，这样就会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对围棋这样的高能耗的竞技来说，体能也是重要因素）。
现代资讯的发达，技术的传播，也使围棋高手呈现年轻化趋向。过去要寻寻觅觅才能找到的棋谱，现在电脑上一个点击唾手可得。各种评论、解说、研究等学习资源，使学习者有了更开阔的视野，更自由的心境。尤其是局部技术上，年轻棋手更有接受快的优势。这就和音乐训练一样。100年前被认为难度太高、无法演奏的曲目，现在已经成为音乐学院的常规演奏曲目。在当今信息爆炸、资讯发达的社会里，生活节奏在加快，成才速度也在加快。常昊说，当年林海峰22岁拿冠军，几乎闻所未闻，而现在十几岁的年轻棋手实力超强已不是稀罕的事。周睿羊等都是20世纪90年代后出生的一代。
二、年龄与竞技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