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爬上了山顶，顾苏苏双手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地望着远处的玻璃房。想到此刻的茶卡正站在原处，用那双悲情的眼睛望着她，乞求她救回自己的母亲。她顾不上休息了，拼命地朝玻璃房里跑去，风迅速地穿过了耳际，似乎想要割去她的听力。
不料的是，玻璃房的门被紧紧地锁住了。
隔着透明的玻璃，顾苏苏终于知道，茶卡到底看见了什么。
凌茵应该是刚刚摘掉了脸上的纱布，伤口处还渗透着鲜血。她正坐在水晶床边，满脸邪恶地望着林夫人。手中的刀在远处的灯光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凌茵显然知道，自己的所有举动都在茶卡的视线里，她甚至抬头望向茶卡所在的方向，投过去一个挑衅的目光。
顾苏苏忍不住捶打着玻璃门，连骂带劝地说：“凌茵，你疯了吗？快点出来，不要伤害茶卡的母亲！”
凌茵终于注意到顾苏苏的存在，但是她似乎没有半分退却之意，反而一边用刀在宋夫人的脸上摩擦着，一边嚣张地吼叫道：“顾苏苏，不要多管闲事！你给我滚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到肖家几天就伤害了锦少爷，还要抢走我的锦少爷！现在我的容貌被茶卡那个臭丫头毁了，锦少爷更加不会喜欢我了！我一定要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那就是让她的母亲死去！”
“这样的报复有意义吗？”顾苏苏继续劝阻道，“如果你真的想报复茶卡，应该努力配合医院的治疗，让容颜恢复过来！那么肖安锦，也会慢慢爱上你的。但是，如果你杀死了茶卡的母亲，你自己也会坐牢的！”
凌茵如疯子般笑着，大声回答道：“即使我恢复了容颜，锦少爷也不会爱我了。我已经很努力地取悦他了，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想要他忘记与唐绣的过去。原本也就要成功了，可是没想到的是，现在又多了一个你。他不会再爱我了，永远都不会了！”
看来凌茵已经失去理智了，顾苏苏只好使出缓兵之计，假装平静地说：“既然如此，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和锦少爷就可以在一起了。请你放过宋夫人吧，出来杀了我吧！”
这句话似乎对凌茵相当有效果。她迟疑了一下，居然离开了宋夫人的水晶床，缓缓地走向了玻璃门，邪笑着说：“这是你自找的死路，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在玻璃门打开的瞬间，顾苏苏猛地扇了凌茵一耳光，将她扑倒在地。
凌茵的力气异常大，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着，将刀用力刺向了她的胳膊。
顾苏苏感觉到一阵剧痛，却仍是不肯放手，随手举起身边的砖头，向凌茵狠狠地砸去……
凌茵似乎昏了过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脸上的两个“X”字格外醒目。
顾苏苏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地上吃力地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出了手机，急切地说：“是警察局吗？请你们到城南郊外的肖光明家来一趟，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可是刚挂断电话，顾苏苏却惊恐地发现，刚才还躺在地上的凌茵居然不见了！
地上的血脚印，向空地的方向蔓延而去。但是，顾苏苏已经再没有力气去追赶了，心想只要林夫人没事就好，警察肯定会抓住凌茵的。于是，她捂着带血的胳膊，浑身无力地走向了林夫人。
以前站在舞蹈室里，那么遥远地望过去，便已经感觉到林夫人的美丽了，而此刻的近距离观察让她觉得，林夫人简直就是完美无瑕的女人。至少从容颜上来看，她完全不像是一个生了孩子的母亲，皮肤剔透得发光。完全是那种站在云端里的美丽，充满了唯美式的忧伤。
而此刻，顾苏苏感觉到茶卡应该放心了，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OK”的手势。尽管她看不到茶卡的脸，但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茶卡在对她微笑。
等了半个小时左右，警察终于赶到了现场。
顾苏苏早已包扎好伤口，如实回答了当时的情况，警察便派人到处寻找着凌茵的踪迹。意料之外的是，一个警察很快就在空地找到了凌茵，但是她已经自杀身亡了！
顾苏苏惊恐地望着那片空地，凌茵的尸体赫然出现在视线里，她用刀再次割破了上次自杀的伤口，血在空地上流淌如河。那些鲜血铺天盖地地汹涌过来，甚至让她突然自责起来，如果当时她去追凌茵了，或许凌茵不会死吧。
而在这惊慌失措里，更加意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个在玻璃房侦查现场的警察，居然跑过来通知：林夫人已经断气了！
顾苏苏几乎要崩溃了，无法相信地叫喊着：“不会的，不会的！我一直守在玻璃房门口，凌茵根本没有对她下手，她不会平白无故死去的！”
可是事情根本不容抗拒，警察竭力拉住了她，平静地说：“其实在两个小时以前，林夫人已经中毒身亡了。我们了解了一下现场，证明整整一个下午，只有凌茵在现场，而且也只有她有玻璃房的钥匙。所以其实在两个小时以前，她就已经对宋夫人下了毒药。”
“但是……”顾苏苏依旧无法相信，置疑道，“那她为什么不马上离开，还要留在命案现场呢？”
警察迟疑了一下，严肃地回答道：“凶手的心理已经完全扭曲了，自然会做出非常理的事情。不过关于案子的根本原因，我们警方会进一步调查的。顾小姐就不要理会了，还是赶快离开现场吧。如果有需要配合的话，我们会及时通知你的。”
无奈之下，顾苏苏只好离开了玻璃房。而与此同时的是，她感觉到背后有一束目光，悲情到要将她吞噬。她却只能在心里说：对不起，茶卡。茶卡，对不起。
显然，这件事惊动了肖家人。
等顾苏苏回到肖家的时候，除了受伤在床的肖安锦，其他人都已聚集在客厅，神情里都是凝重。她却只能低垂着头说：“肖叔叔，秋姨，对不起……”
“没关系。”肖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安慰着她说，“警察已经将情况给我说明了，一切都与你无关。我还要谢谢你，那么努力地去救美莲。其实……其实她已经睡了七年了，这样的结果对于她来说，可能是解脱吧。”
“都是我的错。”秋姨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依偎在肖父的胸膛上，内疚地说，“如果当初，不是我要把凌茵留在肖家的话，就……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而此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是茶卡下来了。
顾苏苏甚至不敢与她的目光相碰，依旧低垂着脑袋，轻声地说：“茶卡，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救回你的母亲。”
一个意料之外的拥抱扑了过来。
顾苏苏抬起头来，看到茶卡那双异常明净的眼睛，听到她轻微的声音：“苏苏，谢谢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真的谢谢你……”
在这个充满杀戮的夜晚，却因为茶卡的温情，变得异常明亮起来了。
等到所有警察离开之后，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肖父还是处事不惊的神情，平和地说：“苏苏，你的胳膊没事吧？对了，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还是不要回学校了，就留下来吧。何况……茶卡现在很需要你。”
是啊，亲眼看到母亲的伤害与死亡，没有人会比茶卡更伤心了吧。
顿时，顾苏苏觉得茶卡的身体愈发娇小玲珑，就如同一只受伤的鸽子，无助地依偎在她的身边。还有那双童真的眼睛，满含了疼痛的忧伤，似乎有流淌不完的泪水。
在心疼的顾虑之下，顾苏苏只好点了点头，顺从地说：“刚才在山顶上的时候，我看见医疗室有工具，就自己包扎了伤口。肖叔叔，那我今天就留下来，好好陪着茶卡吧。”
茶卡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居然还有些胆怯地请求：“苏苏，那你……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觉。我很害怕，真的，真的很害怕。”
顾苏苏完全无法想像，这还是曾经那个爱恶作剧的女孩吗？顷刻之间，茶卡似乎从诡异阴郁的形象中脱离而出，变成了一个需要他人去温暖与疼爱的女孩。
顾苏苏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她揉了揉茶卡的头发，如母亲关心疼爱女儿一般，温柔地说：“当然可以。不过，茶卡要答应我，不许太难过了。”
茶卡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努力地点了点头。
一直到睡觉时间，顾苏苏才想起，应该给沈流白打一个电话。于是，她赶紧摸出了手机，却看到上面有十八个未接电话，全都是沈流白的号码。还有十条短信，每条都充满了焦急，甚至还有责备。
顾苏苏又感动又内疚，在这个容易忘却的城市里，还有人如此关心自己，这应该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吧。
茶卡已经换上了黑色的蕾丝睡裙，乖顺地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蓬松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
顾苏苏为她拢了拢头发，笑着说：“茶卡，乖。我先打一个电话，等会儿再陪你睡觉。”
为了避免惊扰到茶卡，顾苏苏走到了走廊上，才拨通了沈流白的电话。还没有等她开口，沈流白便大声质问道：“苏苏，你到底去哪里了啊？我打了这么多次电话，你怎么都不接啊？”
想到沈流白着急的样子，顾苏苏既感动又难过，却又怕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会为自己担心，只好撒谎道：“我一直都在肖家呢。因为今天茶卡特别想学舞，所以我只好延长了课堂时间，哪知道会拖到这个时候。那我只好不回学校，待在肖家了啊。”
“那怎么行啊？”沈流白很不满地说，“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别人家里，多不方便啊。要不，我打车过来接你吧？”
沈流白就是如此，总是紧张着她，简直把她当成了孩子。
顾苏苏有些哭笑不得了，推辞说：“哎呀，我又不是住在陌生人的家里，是在学生的家里呢。你就不要瞎担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还是早些睡觉吧，那就这样了，晚安。”
容不得沈流白再抗议，顾苏苏即刻挂断了电话。
可是刚要回到茶卡的卧室时，突然有一个轻微的哭泣声，从其他的卧室传出来。而那个卧室，黄管家当初并没有给她介绍过，到底是谁的卧室呢？
是很婉转的男声哭泣。难道是肖安锦吗？他刚才一直都没下楼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虽然没有接受凌茵的爱，但是对于一个如此爱着自己的女人，应该有些伤怀吧。
想到肖安锦的伤势，顾苏苏又觉得对不起他，便转身走向了那间陌生的卧室。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有一个清瘦的背影，正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犹豫之中，顾苏苏轻轻地推开了门，试探着问：“是安锦吗？”
那个人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仓皇地转过身来，居然是肖父！
看到顾苏苏，肖父慌张着抹去眼泪，站起来笑着问道：“苏苏，你怎么还没有睡觉啊？我……我是过来取东西的。”
顾苏苏才发现，原来这个房间，应该是肖父和林夫人的卧室吧。
因为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张巨大的结婚照。相片中的两个人，正是肖父和林夫人。原来刚才在客厅里，肖父那若无其事的表情，都不过是刻意的伪装。其实他也和茶卡一样，对前妻林美莲的意外死亡感到深深的难过。
其实，肖父应该还爱着林夫人吧。如果不是因为爱的话，他就不会照顾已经成为植物人的林夫人，而且已经整整七年。
而且，在近距离看到林夫人的容颜之后，顾苏苏甚至觉得，秋姨分明就是宋夫人的复制品，她们的容颜有着七分相似。
顾苏苏知道，男人都不会轻易在旁人面前掉眼泪。她也没再追问，装作没有看见刚才的一切，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给男朋友打电话呢。结果看到这扇门开着，还以为是安锦在里面，所以闯了进来。肖叔叔，对不起。”
“没事。”肖父的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那你先去睡觉吧，记得好好照顾茶卡。”
顾苏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卧室。可是她刚走到茶卡卧室门口时，肖父却又突然跑出来，极其认真地说：“苏苏，谢谢你。”
顾苏苏转过身去，望着那张成熟沧桑的脸，只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茶卡还没有入睡，眼里的瞳孔似乎在挣扎着，泪水打湿了她的眼角。而那明显孱弱的右腿，无力地耷拉在床边，像一根被遗忘的枯柴。
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顾苏苏对茶卡的感情，已经完全转化成无尽的疼爱。她轻声地躺在了床上，将茶卡的右腿轻轻放进了被窝，忍不住触碰着她的长睫毛，温柔地说：“茶卡，怎么还不睡觉呢？”
“苏苏，”茶卡的感情似一触即发，双手抱住了她的脖子，泪水如潮水汹涌，呜咽着问，“妈妈……妈妈只是跟以前一样，不过是睡着了而已，是吗？”
突然之间，顾苏苏无从安慰了。
曾经面对着母亲的沉睡，茶卡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甚至还在努力地学习舞蹈，想等母亲苏醒的时候，给母亲一个惊喜。可是哪知道，这份努力并没有等来母亲的苏醒，却换来了母亲的死亡。或许此刻的茶卡，宁愿母亲如一株美丽的植物，永远活在沉睡中吧。
哭了很久，茶卡才安静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童真得让人感觉空洞。
顾苏苏抱着那娇小的身体，终于平静地说：“茶卡，或许真的如你的爸爸所说，你妈妈的死亡，应该是一种解脱。”
话刚落音，茶卡猛然推开了她，冷冰冰地说：“不要跟我提那个男人。妈妈才出事两年而已，他就耐不住寂寞，娶了其他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还是妈妈的好朋友！就算得知妈妈的死讯，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半分伤心都没有。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妈妈！”
“不是的！”顾苏苏原本想解释，可是见茶卡的坚决态度，心知解释也没用，只好转而说道，“或许有些爱，是要埋在心里吧。”
茶卡长久地望着她，态度顷刻变得柔软，失神地说：“真像。苏苏，你长得真像唐绣老师。而且，她跟你一样，很疼我。”
提到唐绣，顾苏苏心里又是生硬的疼痛，随即旁敲侧击地问：“真的吗？你和她的关系应该很好吧，那么你是否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没有。”茶卡失望地摇了摇头，“她去了美国之后，便音讯全无了。不过她说过，总有一天会回来看我的，还要守着我到永远。”
难道肖家人都还不知道，唐绣在美国已经死亡的事实吗？
顾苏苏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或许，她在为梦想而努力吧。不过既然她答应过你，便一定会回来的。”
茶卡坦然地笑了，仰起脸说：“一定会的。但是我现在更加理解她所说的永远，你就是她派来的天使，替她疼着茶卡，还爱着锦哥哥。”
顾苏苏赫然了。她原本以为，茶卡对肖安锦的感情，是悄然无声的暗恋。可是此刻的言语，分明证明了，茶卡对肖安锦的感情，是最纯真的亲情。
但是，顾苏苏不愿在感情上撒谎，笑着说：“傻孩子。我是你的苏苏老师，不是你的唐绣老师。我们都是你的老师，所以我会如她一样，疼着你这个学生。但是爱情是不同的，不能因为容貌的相似，而爱上另外一个人。”
茶卡思考了一下，没有再勉强她，反而坚定地说：“苏苏，你说得真好。不像那个男人，遇见了另外一个与前妻相似的女人，就放弃了前妻。这样的爱，根本是对两个女人的伤害，是虚伪无情的。”
顾苏苏愣了愣，没想到茶卡会把这件事跟肖父联系起来，却也无法再劝解，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都有属于自己的方式。茶卡乖，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快睡觉吧。”
暗黑的夜，突然沉重了。远处似乎有滚滚的玫瑰花香，疯狂地侵袭过来，想要扑灭所有与腐朽有关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