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林秋伟闲来无事，吃完中饭，嘱咐小张将屋子大扫除一遍，便出门了。他喜欢看书，于是径直去了小区图书馆。他在图书馆看了一会儿小说，最后找到了一本本市的城市解读，里面介绍了许多本市的名胜古迹，其中竟还有他住的这个别墅区。书中写道：银光别墅区，地处市南郊，风景秀丽，环境优美，是许多成功人士理想的居所8943。据记载，清早期，银光别墅区曾是当朝一名宦官的府宅，当时建筑极为奢华，雕梁画栋，风景旖旎。据说，为保平安，镇邪气，还采用了当地的一种老风俗，花重金买来十名童男，十名童女，埋于宅底。此法称为打人桩。
林秋伟看到这里，忽然想起小张嘴中的那个小满，那个住在地下的小满。他猛地合上书，离开了图书馆。从图书馆出来，他才发现天色已不早，太阳已隐了大半个了。他急忙向家中走去，回到家，开门的一瞬，他惊呆了。屋内狼籍不堪，沙发歪七扭八地摆着，地毯被掀翻了，东西被乱七八糟地丢满了地。他立刻生气地喊小张，可是，却无人应答。他蓦然紧张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家里遭劫了。可是，检查了一番，贵重物品却一样不缺。这让他觉得甚是蹊跷，越发紧张起来。他慌忙跑到李静初家，敲响了大门。李静初似乎刚睡醒，见到一脸惊惶的他，很是诧异。
“小张来你这里了吗？”林秋伟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呀。出什么事了吗？”
“我今天去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发现屋内乱七八糟，小张也没了踪影。”“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卧室睡觉，根本没见到小张。”“我害怕小张出事，你是她表姐，你说要不要报警呀？”“这丫头总是不让我省心。您先别着急，也许她出去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再说人员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是不会受理的。”
于是，林秋伟和李静初便一起等小张回来。他们等到八点，不见小张回来，十点不见小张回来，一直到十二点，小张还是没有回来。夜深人静，林秋伟不好意思再让李静初留在家里，便送她回家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继续等。不知不觉，他便睡着了。
林秋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急慌慌地在屋里搜寻了一番，小张依然没有回来。他只好再次去了李静初家。小张彻夜未回，李静初也着了慌。他们兵分两路，开始寻找小张。可是，一天下来，小张依旧杳无音信。窗外已经漆黑一团，他们决定报警。李静初刚拿起话筒，又被林秋伟制止了。
“瓷娃娃。”林秋伟说。
“什么瓷娃娃？”
“你家不是好多瓷娃娃在地下室，你想，小张会不会在地下室？”
“不可能吧，她去地下室干什么？”
林秋伟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她——去——找——小——满。”他说完“小满”两个字，屋内突然停电了，一片漆黑。两个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林秋伟和李静初拿着手电筒来到地下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眼前便开启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他们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地下室很大，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他们觉得心里发慌。林秋伟拿手电筒扫了一圈，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瓷娃娃。他们小声呼唤小张，没有回应。于是，他们扶着瓷娃娃向更深处走去。突然，李静初叫了一声，一把拉住了林秋伟。
“怎么了？”
“我摸到什么东西了，粘糊糊的。”
林秋伟拿手电筒照去，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面前的一个瓷娃娃，竟然满脸是血。李静初吓得躲在林秋伟身后，林秋伟拿手电筒又扫了一圈，发现周身的瓷娃娃脸上都涂抹得一团血红。他想，小张肯定在这里。他们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终于，在墙角处，他们发现了小张。此时，小张蜷缩在地上，双眼圆睁，披头散发，浑身颤抖不止，怀里还抱着一只血肉模糊的黑猫。两个人急忙将小张架了出来。
回到客厅，小张依旧颤抖不止，不管问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子似乎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无奈，林秋伟和李静初只好连夜将小张送去了医院。
来到医院，小张似乎好多了。她颤巍巍地接过李静初递来的水，疯了一般地喝。但是一问她为什么在地下室，她便又激动起来。林秋伟和李静初只好暂时离开，回了家。
翌日，林秋伟和李静初来医院看望小张。经过一夜，小张的情绪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医生说，她是受了很大刺激才变得精神暂时不稳定。医生走后，林秋伟便迫不及待询问小张前天发生的事情。
“小张，你不要害怕，告诉我前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张咬着嘴唇，半响，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前天您走后，我便按照您的吩咐准备打扫卫生。我先去楼上拿了些脏衣服，准备洗，然后开始收拾楼下。可是8943。”她说着抖了一下，“可是，我突然听见一个小女孩对我说话，她说她是小满，要我立刻帮助她。我吓坏了，想逃出去，她突然出现在门口，于是，我又跑到床底下，可是她又跟到我床底下，我躲到沙发下，她又跟到我沙发下，无论我躲到哪里，她都紧紧尾随着我。最后，她生气了，告诉我，如果不帮她，她就杀了我。然后，她像烟一样消失了。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于是，杀了一只黑猫，然后偷偷跑到表姐家的地下室，把猫血涂在了那些瓷娃娃眼睛上。”
“后来呢？”林秋伟急切地继续问道。“后来，我看见小满从那排瓷娃娃里飘出来，缓缓走进了我面前的一个瓷娃娃的身体中，然后，我看见那个瓷娃娃冲我眨了眨眼，咧了咧嘴。我就晕过去了。”小张话毕，屋内瞬时安静下来，四周似乎都萦绕着森森凉气。林秋伟和李静初对看了一眼，却无话说。许久之后，李静初僵硬地笑了笑，“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说的都是实话！”“小张，告诉我，你见到的小满是个什么样子？”林秋伟又问。“她是个五六岁年纪的小女孩，穿着打扮很是古怪，一身大红色的旗袍，一双描金的绣鞋，戴着许多珠宝首饰，似乎不像我们这时代的人。像一个8943。”“清朝人。”“对！”小张快速地点了点头。林秋伟蹙起眉，不再言语。下午，林秋伟和李静初打算离开医院的时候，走到门口，林秋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让李静初先回去，他则又折了回去。他来到心脏专科，找到一名老医生。“医生，我想问您，什么情况下会诱发急性心肌更塞？”医生扶了扶眼镜，“这原因就多了，比如说天气过于寒冷、过量运动、抽烟喝酒、生气高兴甚至腹泻等等都有可能引发心肌梗塞。”
“那惊吓会不会呢？”
“当然。”医生点点头，又补充道，“尤其是老人。”
4
林秋伟回到家时，屋内的空旷头一次让他觉得异样。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刻，才缓缓走进去。他打开所有的电灯，然后跑进卧室，再没出来。他躺在床上，思索一个问题，诱发表叔突然心肌梗塞的原因是什么？他想到了那个红衣绣鞋的小满，想到了瓷娃娃挥手、眨眼、咧开嘴笑的动作。他开始心跳加速，开始怀疑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开始认真思索小张的话，但他仍旧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太诡异了。
夜里，林秋伟又做了个怪梦。他梦见十几个穿着怪异的小孩子，挤在李静初的地下室内，你挣我抢地向那些涂抹了猫血的瓷娃娃身上扑去，然后，那些瓷娃娃就都动了起来，一起将脑袋扭向地下室门口，而门口，他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这个梦，让他浑身发凉。
下午，林秋伟和李静初一起去医院接小张。路上，李静初一直木然地望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林秋伟察觉到李静初的反常，问道。李静初不语，突然哭了起来。林秋伟只好把车子停在路边。“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小张说的都是真的。”李静初颤栗地说道，“今天上午，我本想把那些抹了猫血的瓷娃娃洗干净，可是，我看到其中有一个瓷娃娃，她8943。她红衣绣鞋。”林秋伟感到心脏窜了一下，一下堵住了嗓子眼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机械地摇头，却流了满脸的冷汗。
他们直接掉转车头，飞驰回去。林秋伟小心谨慎地走进李静初家的地下室。他打开灯，明亮的灯光下，他根本未发现什么红衣绣鞋的瓷娃娃。他松了口气。再次去往医院时，李静初固执地说她真的看见那个红衣绣鞋的瓷娃娃了，那绝对不是幻觉。林秋伟没有和她争执，因为他现在也不敢肯定何为真假了。只是两人都达成共识，绝不将这件事告诉小张，他们害怕小张会再受刺激。
时间是治愈恐怖的良药，小张回来之后，三人的生活都渐渐归于平静，一切似乎都像一场梦。小张再没有提起所谓小满的事情。李静初家的瓷娃娃销量依旧不错，总会有一些人隔三差五地来买走一两个，一切依旧。
这一天，林秋伟和小张早早吃了晚饭，打算各自去睡了，门外突然想起急促的敲门声。小张刚打开门，李静初便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她躲到沙发后面，抱着脑袋抖动。
“表姐，你怎么了？”小张抱住李静初。林秋伟见状，也从楼上跑下来，“怎么了，李太太？”“她来了，她说要杀死我！”“谁！？”林秋伟心头突然袭来一丝久违的恐惧，一把攥住李静初的胳膊。李静初剧烈地抖动着，“小满。”听到这个名字，林秋伟和小张毛骨悚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林秋伟问。“我今天吃完饭，便早早睡了。刚睡熟，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我去开门，门外却没人。我以为是恶作居，谁知，刚回卧室，敲门声又想了起来。我仔细一听，发现竟是地下室传来的声音。于是，我走到地下室门前，谁知打开门，我竟看见一个红衣绣鞋的瓷娃娃站在门口，她说我把她的朋友都卖了，她说要杀了我！”李静初说着，抖得更厉害了。
小张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林秋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强作镇定，“好了，今天不要回去了，你和小张一起在这睡吧。睡一觉就会好的。”
李静初和小张去睡了之后，林秋伟也回到了卧室。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真的害怕了，因为他开始相信在李静初家的地下室有一个红衣绣鞋叫小满的瓷娃娃，她能动，能说，她要杀死李静初，那之后呢？她会不会杀死小张，然后杀死他。他觉得空气都凝固了。深夜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他是被一阵尖利的惨叫声惊醒的。那是小张的声音。他愣了一下，飞快地来到小张卧室。
小张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而李静初，则没了人影。
“你表姐呢！？”林秋伟喘着粗气问。
“被带走了！被瓷娃娃带走了！”小张惊恐地抽泣。
“带去哪了！？”
小张指了指门外。
林秋伟一步一酌地来到门口，可是他却不敢去开。这时候，大门突然自己打了开来。冷风蓦然吹进，林秋伟觉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连颤抖都不会了——此时，在门口，一个红衣绣鞋的瓷娃娃正抬着头，冲他微笑，而在瓷娃娃旁边，李静初满身是血地瘫在地上。
林秋伟疯了一般地关闭大门，然后拉起小张，不顾一切地从后门逃了出去，开着车，风一般驶出了银光别墅区。他们开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停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小张问。
“不知道。”
“我们还回去吗？”
“打死也不回去了。”
“对，打死也不回去了。”小张重复道。
几天后，林秋伟离开了老家。一年之后，他在公司上网看新闻，无意中看到一条有关银光别墅区的新闻：四月十三日，经过长期跟踪排查，A市警方在银光别墅区破获了一起有史以来最大的毒品案件。此次，毒犯运输转移毒品的手段极为隐密，他们在中空的仿真瓷娃娃中填充毒品，借以掩人耳目，进行交易。另外，根据主犯李静初和张丽交代，为确保不被他人发现，她们多次装神弄鬼，将左右邻居吓走8943。
林秋伟看完整则新闻，呆怔了许久，终于自嘲地大笑起来。几天后，他回到了老家，并且买了一个仿真的瓷娃娃，那个瓷娃娃红衣绣鞋，面带微笑，很是可爱。
世上本无鬼，都是人吓人编造而出。但它和毒品一样，在你意志薄弱的时候，会慢慢地侵蚀你的肌骨，让你不能自已。值得庆幸的是，你终有一天会发现它是虚假的，会恍然大悟，但毒品则不会留给你一丝后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