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是西汉末年著名的哲学家。他的《太玄》依据汉代天文学的浑天说,创立了一个思想性很强的哲学体系。玄是这个哲学体系的最高范畴,对玄范畴的理解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对扬雄哲学体系的认识。因此,要把握扬雄的哲学体系,必须首先分析玄范畴。
一、“玄”包天地人
对扬雄哲学“玄”范畴的含义,早在汉代就有人作过阐释。桓谭在《新论》中说:“雄之作《玄》书,以为玄者,天也,道也;言圣贤制法作事,皆引天道以为本统,因而附属万类、王政、人事法度,故宓羲氏谓之易,老子谓之道,孔子谓之元,而扬雄谓之玄。”桓谭是扬雄的好友,亦是当时有名的哲学家。他对扬雄的思想有较深的理解。他关于“玄”范畴的论述,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方面来理解玄范畴。桓谭认为玄范畴同伏羲的易、老子的道、孔子的元是同等概念,因此,我们可以通过对易、道、元诸概念的理解,来帮助我们认识玄范畴。
相传伏羲画八卦,司马迁、扬雄等汉人皆有是说,而《易》的64卦,即由八卦相重而成。桓谭所谓伏羲氏之易,就是以此为本。关于易的含义汉代颇多异说,但基本的说法有两种:一种认为,易有简易、变易、不易三方面的含义,这是今文学说;一种说法以为,易的本诂是占卜,这是古文经学家言。桓谭讲易却是从哲学意义上来讲的。汉代哲学家皆以易为天道,司马迁说:“《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汉书·司马迁传》。)扬雄的《法言》亦说,谈天者,莫辨于《易》。桓谭讲易,也是从易是无所不包的天道意义上来讲的,而天道是汉代哲学中的最高范畴。
道概念则为《老子》的最高范畴。《老子》论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者,万物之注也。”“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恒而不为。”可见《老子》的道有多种含义,而基本的含义有二:一是以为道是宇宙的本原,认为天地万物皆由道生;一是以为道是万物的总规律,是一切事物都必须遵循的法则。这两种含义的道,都具有最高范畴的意义。
然而扬雄的易、道概念,却不具有最高范畴的意义,他讲的易,有时是作为君子之道的体现来说的:“君子之道有四易:简而易,用也;要而易,守也;炳而易,见也;法而易,言也。”(《法言·吾子》。)或是作为孔子之道的一个特征:“孔子之道,其较且易也。”(《法言·吾子》。)而扬雄理解的孔子之道是以礼乐为核心的伦常制度。至于扬雄的道概念,虽也讲天道、地道、人道,把道作为规律的含义,但已不具有世界本原的意义了。扬雄的道在大多数场合,都是作为一个伦理范畴,与德相联用,讲道德仁义、正道、邪道等皆可为证。因而,扬雄讲的易与汉代哲学理解的伏羲之易,扬雄的道与老子哲学的道,显然名同而实异。桓谭不以扬雄易、道概念,而以其“玄”范畴来对应伏羲之易、老子之道,原因就在于此。
孔子讲元,主要见于相传是孔子所著的《春秋》与《易》。《春秋》记新王,开首一般总有“元年、春、王正月”几个字,这里的元有开始之义。《易》中多有“元亨”一类文字,据《文言》说:“元者,善之长也。”其实,元的本义是首,《尔雅·释话》:“元,首也。”从首可引申为大。高亨《周易古经今注》释“元”27条,皆训为大。从首又可引申出始,《说文》:“元,始也;从一,从兀。”可见,元字在孔子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重要含义。
但西汉今文经学的公羊学家,在解释《春秋》时,却赋予元以极其神秘的含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最具有代表性,书中说:“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诸侯之即位,以诸侯之即位正境内之治,五者俱正而大化行。”(《春秋繁露·二端》。)“谓一元者,大始也。……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轻。”(《春秋繁露·玉英》。)“元者,始也。言本正也,道王道也。”(《春秋繁露·王道》。)“故元者为万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春秋繁露·重政》。)在这里元成了先于天地的东西,既是万物之本,又是王道之始,董仲舒这一理论为汉代儒学所接受,成为普遍的流行观念。桓谭讲孔子的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讲的。而经过董仲舒所改造后的元概念,与伏羲之易,老子之道一样,已成为最高范畴的东西。桓谭认为他们与玄是同等的概念,显然是在最高范畴的意义上来上讲的。
桓谭还说,扬雄“以为玄者,天也”,其说本于《太玄·玄图》如下一段话:“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从这一段话来看,扬雄的确是把玄与天视为同一概念。但从扬雄的关于天的全部论述来看,却不能这样认为。因为扬雄所讲的天的基本含义是无意志的自然物。《法言·问道》说:“或问:‘天?’曰:‘吾于天与,见无为之为矣!’或问:‘雕刻众形者匪天与?’曰:‘以其不雕刻也。如物刻而雕之,焉得力而给诸?’”扬雄认为天是无为的因而才使万物得以成形。这种把天看成无意志、无目的的自然物的观点,是扬雄关于天的基本看法。在一些地方,扬雄又讲过天神明一类的话,如:“天地,神明而不测也。”“天神天明,照知四方,天精天粹,万物作类。”(《法言·问神》。)“眩眩乎!惟天为聪,惟天为明。夫能高其目而下其耳者,匪天也夫。”(《法言·问神》。)扬雄在这些地方讲的天神,是指天的变化神妙莫测,天明则指天光明亮,因而,他讲的天地神明并无神秘意义。他讲的天能高其目,下其耳,只是一种比喻,高其目是喻日月高照,下其耳是喻浑天说的天绕地转,因而,扬雄的天是指天文学上的自然之天。
扬雄常常把自然之天与地和人并提,认为天地人皆包含在玄中。他讲“玄”既是天道,又是地道,亦是人道,这明显地表明“玄”包天地人的意义。但“玄”既包含天、地、人,扬雄又为什么讲玄就是天呢?这是因为扬雄讲的天有两种含义,一种是作“狭义之天”,即以天为无意志的自然,是扬雄关于天的基本含义,一种是广义之天,天相当于“玄”概念,只在个别地方适用。所以,桓谭说扬雄以“玄”为天只在个别地方适用。从扬雄关于天的基本含义来看,天是从属于“玄”概念的。
东汉的王充亦论及“玄”范畴。他在《论衡·对作篇》说:“《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扬氏之玄,卜气号不均也。”卜指赋予之意。王充认为,《易》的乾坤,《春秋》的元和扬雄讲的玄,称号不同,但都表示气的名称,这种解释不过是王充借以论证他的元气自然论的哲学观点。因而这种解释并不符合乾坤、元、玄的含义,只是对前人思想材料的一种改造利用。所以,扬雄的玄范畴虽被王充解释为气,但这并非玄范畴的本义。
二、玄的三种含义
桓谭关于玄的论述,虽然指出了玄是扬雄哲学思想的最高范畴,但并未对玄范畴本身是什么予以说明;王充以玄相当于气,也不是对玄范畴本义的解释,因而,玄范畴的含义仍需探究。
扬雄的玄有多种含义。有时指天,如《甘泉赋》:“将郊上玄”;有时指清静,如《解嘲》:“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翰林主人答客子墨》:“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有时指《太玄》的世界图式,如《太玄·玄图》:“一玄都复三方”;有时指玄妙、神奥,如“周之时,玄矣哉”(《太玄·玄文》。),等等。这些意义上的“玄”概念,在扬雄哲学体系中并不具备重要的意义。
从哲学的观点来看,扬雄的玄概念中有三种含义非常重要。第一种是玄是天地万物生成的本源。扬雄说:“玄者,幽摛万类而不见其形者也,资陶虚无而生乎,规揆神明而定摹,通同古今以开类,摛措阴阳而发气。”(《太玄·玄摛》。)这里的主语是玄,而幽摛、资陶、规揆、通同、摛措皆是玄所表示的动作,神明,指天地,因为扬雄以为天神地明。这是说,天地阴阳万物都是玄所生。这是万物皆由玄生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