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九节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在第二天就流传开来了。所指的自然是大丘国的使节被人在街上袭杀的事情，这就像把冰块扔进沸腾的油锅里一般，激起了所有人的紧张。
有自作聪明的人传言，是大夏皇帝暗中指使的，因为皇帝陛下早就已经决定拒绝大丘国的要求，决心和贡罕战斗到底。当然，也有人怀疑这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挑拨大夏和大丘国的关系，意图达到某种目的，甚至还涉及到了漠北人。虽然各式各样的传言如雪片纷飞，不过，更多的人还是静静地等待着大夏的朝廷宣布他们的答案。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消息传到大丘国的国王耳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如果大丘国王知道此事，江北的局势将变得更为严峻。而没有了求和的选择，大夏只能尽早派兵，和草原人决战江北。因为如果不能击退草原人，一旦冬天到来，楚江大部分河道封冻，其他地方水位也将下降，将不再有天险可以阻拦草原人的战马，草原人的马刀就会悬在楚都的城门上。
林震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在挥出那一拳，踩下那一脚的时候，就把这一切都想得很明白了。他不是一个鲁莽的人，更不是一个没有战略头脑的人，他是一个军人，一个将军。
“这事……只怕你是有意而为的吧？”古遥站在古求躺着的窗前，问一旁的林震。作为一个大夏曾经的一代名将，林震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他。
大夏之矛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既是有意，又是意外。”古遥能理解他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责怪林震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子的能力，也愿意相信他的计划。“你可知这样做会导致何种结果吗？”不过古遥还是质问林震。
林震笑了笑，他回答：“我已经有了办法。”答非所问，但是林震知道这才是古遥想要的答案。
“方岳之犹豫，其实多半在于常折，又关系南北党之争。若能解决常折这点，方岳那里问题尚小。本来我尚无办法，不过现在我已有一个计划！”林震缓缓说道，“不过此事能成否，便要看你这儿子如何了！”说着林震带着一抹独特的笑意，看着躺在床上养伤的古求。昨天夜里，那群草原人对古求下手颇重，弄得古求全身经脉皆伤，加上沙奎那一刀砍伤了古求，古求本来就不是林震这般沙场出来的军人，若不好好歇息三五天恐怕伤愈不了。
“是何计划？”古遥疑惑了，“却还要古求这小子帮忙？”
林震笑笑说道：“我的师父啊！你这为父之人，尚且不知晓自己亲生儿子之事，实在差劲得很啊！呵呵！”
“休要打诨，速速说来！”
“师父，你可知昨夜古求为何与沙奎等人冲突吗？”林震忽然问道。
“常悦？”古遥和常折都在事后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经过，常折还为此感谢了古求一番，不过林震因为身份太过敏感，早早地就偷偷跑了，所以除了古求父子和程界，其他人都还以为是某个不知名的义士所为。
“确实！”林震解释道，“我昨夜偷偷进城，意外看见沙奎等人，便跟随而去，又看见古求居然和常悦小姐在游玩！哈哈！正所谓郎情妾意，莫过于此啊！”
古遥惊讶地看看古求，又看看林震，问道：“你说他们二人……”
“是故我说你这为父的，不知自己亲生儿子之事啊！只怕他和常折的千金已然有了私情了！”林震笑着摇摇头，说道，“虽然我不知他们二人何时3便有此缘分，不过此乃契机啊！”
“你是说……要我促成二人之事？”古遥不是笨人，自然明白林震的意思。
“是的！”林震答道，“我虚长古求一岁，不过向来不分兄弟，我二人之感情师父你应当知晓！古求已然二十有九，我林震一介军人，自然不会在乎成家立业之事。不过古求却不可像我一般啊！”
不在乎成家立业之事？古遥心中暗暗叹息，他很明白自己这个嘴犟的弟子，他只是不愿意拆穿自己弟子心中的伤痕而已。
“古求的婚事我也操心已久，奈何这小子实在顽劣，向来不肯谈婚论嫁！”古遥说道，“若是此番有机会成事，我自当高兴，何况那常悦小姐我也看得顺眼！只是，常折他回答应此事吗？”
林震摇摇头，说道：“此事还看古求和常悦小姐二人了！若是二人有情，自当天公不可阻之！”
常折站在宫中的大殿上，整个宫殿中，只有他和方岳两人而已。
“此事当真让孤为难啊！”方月声音低沉地说着，脸上苍白得几乎没有几分血色。
常折忽然跪在大殿中间，低头说道：“陛下，此事实在是臣家教不严，让悦儿在外惹事，以致有此番祸事。”
“舅舅，你我二人不用如此！”方岳起身，将常折扶起来，安慰道，“此事本就天意，不在人事。”
“何况，只要悦表妹无事，别说是那沙奎，就是贡罕孤也不在乎！”方岳的话让常折心中一慰，“那随从沙奎的几个草原蛮子如何了？”
“他们已经去了该去之处，永远不可说话了！”常折本就是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
“嗯。”方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慢慢地走到龙椅上坐下。他很烦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等待，等待着有人给出答案。他太累了，作为一个偌大的帝国的皇帝，他已经太累了。当初因为不甘与心中的怨怒，让他隐忍着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暗中积蓄了六七年，收买各方的人，最后才击败了自己的兄长。当他亲手刺死方立的时候，他只觉得一种快感，只觉得多少年来的怨气都消散了。可是他没有想到，伴随着而来的，是无穷的烦恼。有时候，他甚至会后悔坐在如今这个他为之斗争了许多年的位置上。
“陛下！”常折忽然说道，“兵部来报，近来从大夏各地调集来的军队，已有三万，加上募集来的，已受过训练的新兵，共有五万人。不久便可派军北上，支援昭央、涣阳二城。”
方岳摇了摇头，说道：“此五万兵可否北拒贡罕的八万草原狼骑？”
常折沉默不语。当初江北十五万守军，都没有挡住草原八万狼骑的马刀，草原狼骑的战斗力之强悍，实在不是大夏军队能抵抗的。
最为头痛的是，贡罕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奸诈、狡猾、睿智、果敢、缜密、凶险等等都可以用来形容他。而且他手下头号大将曼陀沙，几乎是可以和大夏布武营那些名将相比的将军，还有一个可怕的“草原狼牙”解摩罗，整个江北无数的名将都倒在他的那根玄铁狼牙锤之下。要想击败如此强大的草原人，无疑是方岳这一生中，所要面对的最为困难的问题。
有时候，方岳真的想过，按照古营魁的建议，重新启用布武营的那几个武将，尤其是那个让方岳恨得牙痒的林震。可是他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不仅因为他对于林震的不放心，也因为作为被南党扶持起来的皇帝，如此重用北党，他的帝位只怕也会晃动。
“好了！”方岳叹了口气，说道，“此事非我二人能解决的，来日孤当于朝堂之上，与众位大臣共商此事。”
“是。”常折答道。
“孤尚且有一事不明。”方岳忽然问道，“那悦表妹是如何会在双九节之夜，在外面遇到沙奎众人的？她不是应当在家，与家人一道吗？”常折还没有将古遥拜访相府的事情告诉方岳，虽然方岳迟早会知道，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悦儿顽劣啊！”常折摇摇头，答道，“她在家宴之时，竟独自偷跑出府！”
方岳用手摸了摸下巴上细细的胡茬，说道：“不过，孤闻说，那日悦表妹在街上遇事之时，可是和古营魁的儿子古求在一起啊！可有此事？”
常折眉头一皱。显然，方岳知道的事情比他猜想的更多，如果他现在说错了话，只怕他的这个外甥皇帝，就会起别样的心思了。毕竟，他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还要靠人哄的小孩子了。
“臣也是不久前知晓此事。不过悦儿和古营魁之子为何在一起，臣尚且不明究里。”常折只能装糊涂，事实上，自己向来疼爱的女儿的那点心思，他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方岳没有问下去，只是淡然地说道：“既然如此，舅舅你便早回吧。悦表妹受此一惊，只怕心有余悸，你还是多多关心些她吧！”
常折能明白方岳话中微妙的含义，只是答道：“臣告退。”
在离宫回府的路上，大夏宰相的心情并不好。他很疑惑，也很苦恼。他不知道常悦怎么会和古求那小子厮混到一起，更不明白常悦到底和古求之间是什么关系。也许，他回去之后要好好问问自己的女儿。如果真的是他猜想的那样，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宰相府离皇宫并不算太过远，常折在仆人抬着的轿子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不过，就当常折刚刚一下轿子，几个仆人和老管家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管家哭喊着叫嚷到：“老爷！悦小姐她……她……”
常折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拿出宰相的气度，平静地说道：“慢些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小姐又不见了！不知他何处去了！”老管家这才跺着脚，双手乱挥着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常折心里一急，险些破口大骂。昨夜刚刚出事，闹得沸沸扬扬，今日莫非又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老爷！”一个仆人畏畏缩缩地回答，“奴下本来看管着小姐，结果小姐非说要解手，奴下无奈，只能陪着小姐去茅房，结果奴下栽茅房外等了半天，也不见小姐出来。奴下等不及了，喊叫了几声，却没有回答。奴下心里急了，怕发生意外，便直接闯进茅房，结果小姐已然不见踪影！”
老管家又说道：“我已经派人在府里四下寻找，结果没有发现小姐的踪影，想来小姐已经离府了啊！大公子已经派人去找了，老夫人正在大厅中发火！老爷，你想想办法吧！”
常折感觉胸中一闷，险些昏倒过去。不过他还是深吸几口气，高声说道：“都别慌，待我去大厅中再说！”
“报告！”一个护卫在大帐外喊道。
古遥和林震正在古求的病榻前商量着事情，一下子被打断了。古遥皱皱眉，说道：“进来！有何事？”
那个护卫急匆匆地进来，拱手道：“大人，营外有人求见！”
“嗯？”古遥和林震对视一眼，显得很疑惑。“那人是谁？”古遥问道。
护卫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那人……是个女子，自称是古求公子的朋友，前来探望古求公子！”
林震笑着看了看古遥，古遥也只能苦笑一下。他们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来的这个女子是谁了。如果她不来的话，那才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如果来了，那么林震的猜想就对了。古遥看着林震，用手指了指林震的脑袋，摇摇头没有说话。林震故作无奈地耸耸肩，显得很无辜一样。
“带她进来吧！”古遥对护卫说道，“直接让她来我这处！”
“是！”护卫应答一声，便退了下去。
“恭喜师父！”林震忽然拱手，故作严肃地对古遥施礼道，“祝贺恩师早得佳媳，儿孙满堂！”
古遥一拳敲在林震的脑袋上，骂道：“你个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