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通常新婚的夫妻，都是要度一个蜜月来增进感情。我心中盘算着我同桃君颜，是不是也要计划一下蜜月出行。
甜品铺子已经休业，因为我不会做糕点，桃君颜也不会，可是我们又不想卖掉它，只得停业。这就意味着，我与他均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吃饭尚且是个难题，更遑论度蜜月。现实总是这么骨干，硌的我越发垂头丧气。
一连几日都这样唉声叹气、没精打采、食不下咽后，桃君颜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我情绪的变化，我原以为，我们虽然没钱，感情是有的，他多多少少都要安慰安慰我，顺便许诺日后找到活计，赚足了银两再补回来。
谁知，这天煞的东西，见我蔫蔫的模样，反而一反常态，每时每刻唇边上都挂着笑，有时候做着旁的事情，还会突然笑出声来，自言自语“没想到这么快。”，我在一旁看的一头雾水，也不知我难过，他有什么好高兴。
许是他晓得我一门心思想要出去度蜜月吧，竟然还将我软禁起来，每日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用过什么都要向他报告。他还总是不停地问我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诸如“恶心吗？”、“想吐吗？”、“想吃梅子还是辣椒？”等等。
我起初惦念着，新婚不久，不宜吵架，还很耐心的回答他每个问题，“不恶心”、“不想吐”、“想吃糖葫芦”等等。也不晓得我这句“想吃糖葫芦”哪里有问题，他听了后，反而垂头丧气起来，一整天不做别的，只呆呆的望着我自言自语，那些话颠三倒四，让人不着头脑，语气更是说不出有多郁闷：“怎么会想吃糖葫芦呢。”“酸儿辣女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女孩子多好，听话懂事，将来嫁了姑爷，还能得个便宜儿子”、“男孩要给他买房买马，娶了媳妇就成了人家儿子，不划算啊”，等等。
我听得歪七扭八，头脑不清，虽不明白他话里意思，却也忍不住反驳他：“那要是男孩儿娶了媳妇，不就能得个便宜女儿？况且要想女儿嫁个好人家，也是要买房买马的。”
他听了我这话后，将自己关进房门寻思了一整天，夜里突然原地复活，又继续斗志昂扬的问我那些恼人的问题。
我的耐性终于在这个月黑风高夜里，被磨的一干二净，于是起身用尽毕生力气将他一脚踹下床去。他从地上爬起来，幽怨的望着我，望了一会儿，突然醒悟一般，蹭一下跳起来，语气怎一个焦急了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肚子疼？”
我也不晓得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也不晓得他这根搭错的筋，何时才能归位。我想我大约是等不到他自然痊愈了，于是决意同他开诚布公，将心里想法说个明白清楚。
我拿捏了一下语气，考究了一下措辞，就算是谈判，也要追求个谈心的效果。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想着，他若是回答“有完”，我便原谅他。若是他不回答，或者回答“没完”，我就同他没完。
结果他的回答，可堪超出六界不在轮回：“也不晓得到底几个月才会显出肚子来，我又听说酸儿辣女不准的，肚子尖尖是男孩儿，肚子圆圆是女孩儿，这个说法才靠谱一些。”
我捏着额角听他絮叨：“真希望你肚子圆圆。不过就如你所说，便是肚子尖尖也未必是坏事。”
我将他这絮絮叨叨的话，自己总结归纳一番意思，从中提炼出两个字，那便是“没完”。既然他同我没完，我便同他没完，公平合理。
第二日晨起，我将他的被褥枕头，通通丢进院里。
举凡夫妻还是以和为贵，我本着这个高尚原则，最后一次问他：“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眼神迷迷瞪瞪，好似不太明白我的话一般，试探问我：“我关心你，你却为何如此生气？”
这算哪门子关心？我借着这个档口，将心里一直窝存憋屈的话全部抖出来：“你不能带我去度蜜月就罢了，整日拿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吵我休息，又是什么道理？我本已经为着不能度蜜月的事情，茶饭不下，睡觉也不踏实，心里空空落落，你还整天烦我，问我一些无聊的问题，又将我软禁起来。你对我不仁，我就对你不义，自今天起，你只能睡院子，客房都不行！”
他听完我的话，默了下去，面上表情莫测一番，问我：“你的葵水来了没有？”
我也不晓得，他的思维怎么如此跳跃发散，吵着架还能想起我的葵水，老老实实回答道：“没有来，我估计着兴许不会来了吧。”
他怔住，呆呆的望着我，我也呆呆的回望他。我看见之前那些红粉的喜悦之色，自他面上一点一点剥离，空余苍白凄凉。
望着望着，他突然过来一把将我抱起，返回房间放置床上。“嗳嗳嗳，那个谁，不是叫你睡院子么，你这想做什么？”
他覆身将我牢牢桎梏，头埋进我的颈项中，喃喃道歉：“对不起，桃花。”。我以为他终于悔悟了，晓得不带我去蜜月是做丈夫的失职，于是大度道：“知道错了，我便原谅你。”
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还在一遍一遍不停重复：“对不起”。我伸手将他头托起来，然后把他的唇放在我的唇上。他的道歉让我有些心疼。
我望他眸子，与他眼神中的心疼不期而遇。一吻结束，他问我：“你想要孩子吗？”
我默了默，将他最近所做行为统和起来思索了一番。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他定是以为我有孕了。而他方才的道歉，又问葵水是否来了，又问是否喜欢孩子，无疑是因为，我恐怕因为没有葵水，一辈子也不能有个孩子了。
我其实很喜欢孩子，也很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我也想象过，我们的孩子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又沮丧地想起我同他长得很是相似，故而孩子到底像谁更多，恐怕是个永久的谜团。不过日后一家三口出门逛街，后边人指指点点，道：“瞧，三胞胎！”，这该是多么欢喜有乐趣。
可是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回答他：“一点儿不喜欢，小孩子吵死了。我情愿一辈子就你我二人，不想多个人来横插一脚。”我咬了咬唇，又添道：“咱们先不要孩子，行吗？”
他眼中神色一寸一寸恢复如常，最终一声悠长太息，在我额间落下一吻，道：“但愿你永远这般无虑无思，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事事不谙。”
我勾住他脖颈，笑眯眯道：“那你便将我当做孩子来养，只是你要先找份工作，然则我的吃喝去哪里找？等你赚到钱，带我去蜜月，我想去忘川看曼珠沙华。你从前便说过，带我去冥界自驾游，又许诺带我上天庭观光，结果最后都是我自己跑去的，还都险些回不来。”
他听着我的话，也笑起来，眉眼似泼墨描摹，声音如和风细雨：“既然冥界和天庭都已经去过，不如我带你去西天转转，看看十八罗汉的金身和各路菩萨的坐骑。你想不想看看业火池？到时候也可以带你去看，不过只能远望，不能走近，若是掉了下去，我就只好续弦一位新夫人了。”
我晓得他故意说这话来恼我，便很配合的一捏拳头，打在他身上，却被他捉住手，调笑地继续说道：“还有天雷台，你想不想看看？那雷鼓有千尺方圆，只怕我们走上几天几夜也看不到尽头。不过若是你不小心触碰了那鼓面，便是轻轻一颤，足够咱俩灰飞烟灭了。我觉得夫妻若能同生共死也是浪漫之事，不过若是死于妻子的蠢笨，那就羞人了些。”
我手被他桎梏，想起从前他诓我吻他时，也是这样说些恼我的话，便一挺身，轻轻咬住他耳垂。
他猛然一计颤栗，停住话来。我见有效，又伸出舌尖来自他耳廓舔了一遭，轻声细语：“我可不似从前那样笨了，你若是揶揄我，我非但不会吻你，还要将你耳朵咬下来。”
他脸色浮上一阵潮红，手也有些颤抖，哑着声音道：“别……别吐气。”
呵，毛病还很多。我讲话自然会吐纳气息，然则怎能发出声音？我有意气他，直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一会儿吹气，一会儿又伸了舌头来痒他。
他终于忍不住，打算还击，我本来预料，他必然是要打我几下出出气，届时我就哭闹一番，说他暴力伤人。可是他这还击的方式，让我觉得有些隐隐不祥。怎么夫妻打架，还待先脱了外袍？
然后他来脱我外袍时，我更加深刻的体会到，果然不祥的很。
再然后，他用我对付他的方式来对付我，我终于晓得，他为何会颤栗，又为何会满面绯红。
再再然后……
呃，第二天晨起，我早饭吃的白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