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内，五人坐在一张圆桌周围，各自点完菜后，便再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话。经过罗亚的察言观色，在这次抱桌脚、选边站的游戏世界里，芮籁欣和曹云珠出奇地统一战线，至于霍胜平，毕竟是老江湖，自然是选择保持中立态度。看龚亦非势单力薄，罗亚不免有股仗义相助的冲动。反倒是龚亦非，不急不躁，镇定地刷着手机微博，偶尔抬眼看看形形色色的来往顾客。
“你有微博吗？”终于，龚亦非打破静寂，向身边的罗亚问道。
“没有唉！”罗亚耸了耸肩。
“那么多社交网站总有一个注册过吧？”龚亦非继续问道，见罗亚摇头，她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的大学生活很丰富，都来不及书写。”罗亚眯眼给了个超萌的笑容，以缓解龚亦非的惊讶。
“还好你长得够现代够时尚，不然我一定以为你是山顶洞人。”
“或许工作之后会有所改变也不一定，大学生活有大学生活的氛围和乐趣。”罗亚说道，她不怎么热衷于学习，所以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社团活动中。在学校不算风云人物，却也挺吃得开，艺术气息浓重了，说不定还能在毕业时混个优秀毕业生的称号。
“我们学校也没有什么好氛围啊！”龚亦非不敢苟同地说道，华西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每年固定对口，因此这一桌子五人，除了芮籁欣，都是同一院校的。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罗亚笑道。
“罗小姐跟谁都能聊开啊！”趁着服务生上菜的间隙，曹云珠若有所指地说道。
“嗯，我觉得我们两特别有眼缘，”龚亦非抢着答道，“眼缘这回事吧，跟相处了多久没多大关系，是吧罗亚？”
“算是吧。”罗亚还真像找到了知音，懒得理会曹云珠的言辞，直接朝龚亦非点了点头。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眼缘什么的，不靠谱。”
“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整天腻在一起不就行了？曹老师你觉得咧？”龚亦非随曹云珠的话，也蹦出一句古语来，接着又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表情。
“吃饭吃饭，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了。”曹云珠不耐烦地拿起筷子。
罗亚瘪了瘪嘴，心中却是为龚亦非大声叫好。看来事务所里除了部门与部门之间竞争激烈，就是同一个业务部内的较量也是暗潮涌动，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手机响了。”芮籁欣努了努嘴，对罗亚示意道，“你想事想那么入神，难怪总错过手机铃声。”
“谢谢。”罗亚打开收件箱，是楚旭发来的短信，他今天在她家吃的晚饭，这会儿还和她爸妈一起等她回去。罗亚看了看时间，直接回复楚旭让他不用继续等了，因为看目前的情形，不到十一二点她是到不了家的。
“你男朋友？”龚亦非多事地凑过来问道。
“嗯……”罗亚点头。
“罗小姐的男朋友是做什么的？”芮籁欣突然插问道。
“在机关单位里工作。”罗亚模棱两可地答道。
“女孩子都喜欢找这样的，稳定。”曹云珠说道。
“不是所有机关单位都很稳定，看工作性质，有些还有一定的危险性。”罗亚反驳道。
“是呀是呀！”龚亦非连声附和。
“你男朋友是刑警？”曹云珠进一步问道。
“我姐姐是。”罗亚答非所问地说道。
“哎，曹老师，你那位好像是CPA吧？”龚亦非吃到一半突然冒出一句跳跃式的问话。
“对啊，已经到合伙人的级别了。”曹云珠也不避讳，得意地答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吃饭吃饭，等下回去还有活干！”龚亦非“呵呵”一笑，算是给罗亚来了一回曲线救国。瞥了一眼另一侧的芮籁欣，见他表情中带着丝复杂心绪，不由轻叹着摇了摇头——男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不但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偏偏爱挑自己不爱听的问。她算是服了芮籁欣了，从进事务所至今，这位仁兄看起来一副聪明机灵的样，怎么就那么不讨巧呢？要不是跟着雷经理手下头号红人，他的仕途前景还真不好说。
作为商贸及经济业务部二把手的助理，龚亦非同时也是芮籁欣的竞争对手之一。再过一年，十余名助理律师中将有三名取得升职的机会，以获得独立处理案件的资格。她和芮籁欣的作风本就南辕北辙，加之早几年她的确耍了点小手段让芮籁欣错失优秀新员工的荣誉，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十分紧张。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龚亦非没有出众的外貌，也没有过人的专业技能，却能够在评审导师间表现得游刃有余。芮籁欣输得不服，但也无法指责龚亦非的狡猾，她只是踩着规则的边界线，为自己争取到了大家都想要争取的利益。
吃完晚饭，直到将近十一点，几人才完成手头工作。霍胜平与曹云珠分别打车离开，而芮籁欣则在莫名陪着他们加班两小时的龚亦非一而再、再而三的唠叨阵势下，护送罗亚回家。说起来，龚亦非多少有些投其所好。
从事务所到罗亚家不过短短十几二十分钟的车程，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相互开口说话，气氛颇为怪异。
“就到这里好了。”看到自己家小区的标志后，罗亚开口说道。
“没关系，不差这点路和时间。师傅，麻烦开进小区。”芮籁欣淡然一笑。
“真不用了。”罗亚摇头，“我还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这样司机也不用调头。”
“那好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芮籁欣无奈地点了点头，让司机把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罗亚目送着出租车载着芮籁欣离去，伸手取出了包中调了静音的手机。在发现并没有楚旭的来电或是短信后，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她这是在心虚些什么呢？
听到一阵脚步声与钥匙串的叮咚声后，罗太太打开了房门，罗亚不觉有些惊讶，平时这个时间，父母早就已经入睡了。
“什么情况？”罗亚小心翼翼地朝屋里探头张望。
“走了！”知女莫若母，罗太太好笑地冲罗亚说道。
“那你怎么还不睡？”罗亚松了口气，进门换上拖鞋，将背包交给了母亲。
“刚走没多久。”罗太太倒了杯自制果汁给女儿，“你怎么弄到那么晚？”
“加班呗，难道在玩啊？”
“有加班工资不？”罗太太不屑地问道。女儿长大了，但再怎么也是她女儿，念大学也好，工作也好，在她这个标准辣妈面前，从来都没得瑟的机会。
“有，几块钱吧。”罗亚胡乱回答着，母亲大人鲜榨的果汁味道就是稀奇古怪的，几种水果夹杂在一块儿，不好喝，但营养丰富。
“楚旭今天跟我们聊你们结婚的事了。”罗太太小声说道。
“咳……”罗亚差点被果汁给呛到，随即拉着母亲到自己卧室，关上了房门。
“干吗干吗？神神叨叨的。”罗太太坐至女儿房间的头等舱沙发上，有意没意地说道。
“他当着老爸面说的？”
“对啊！”罗太太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副“这很正常”的表情。
“他怎么说的？你们怎么回答的？”
“年纪大了，不怎么记得了。”罗太太为难地答道。
“妈！”罗亚受不了地朝天翻了翻眼皮，“反正结婚的事，25岁之前我不想考虑。”
“哦，那随便你，反正你不结婚我也省得勤俭节约，筹备你的嫁妆。”像是早就预料到女儿的答案，罗太太倒也不像其他女孩的家长，急于催婚。一来是罗太太自我感觉良好，仿佛女儿继承了她优秀的基因，不愁嫁不出去，二来是她也舍不得那么快就把宝贝女儿送出去。都说女儿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她这件小棉袄，绝对值得让爸妈自豪。
“老妈你是不是算计着从小到大我都花你的钱，好不容易我毕业了要工作了，这个时候放飞我你入不敷出，这些年白养我了？”
“去你的。”罗太太起身一巴掌拍向罗亚的脑袋，“胡说什么呢！”
“哎哟哎哟……疼！”罗亚捂着脑袋尖叫。
“轻点，别把你爸吵醒了。”
“楚旭到底说什么了？”罗亚拉着母亲大人的手臂，充满期待地问道。
“说等你毕业，你们刚好恋爱一周年，他家里人也挺喜欢你的，所以趁早把婚事给办了。”罗太太一板一眼地说道，“主要是他年纪不小了，跟你的感情那么稳定，所以想早点修成正果。”
“嗯……最后是你的个人感言吧？”罗亚皮笑肉不笑地说着，“那你们怎么回答呀？”
“你老爸老妈是什么人呀？聪明人！当然是说让你自己决定了。只要你们两个觉得没问题，我们肯定支持。但是要是你还有其他什么想法，也希望他能够理解你现在年纪还小，多担待一点。”
“这还差不多。”
“楚旭等到十一点才走的。”罗太太叹了口气，看着正心不在焉的罗亚，不由认真严肃起来，“亚亚，你老实跟妈妈说，关于和楚旭的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罗亚不解地反问。
“楚旭这孩子，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又是你姐夫的上司，人品口碑也都有保障，你要真和他在一起，妈妈觉得你会很幸福的。”罗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道，“妈妈知道，你对他还有些膈应，所以有时候不冷不热的。不过你要相信妈妈，感情的事情，不是靠冲动，也不是纯粹的小情小爱，要考虑得长远些。楚旭很适合你，真的。”
“你又被他送来的什么给贿赂了呀？”罗亚嘟着嘴向母亲撒着娇，又像是借机转移话题。
“老人家的话别不爱听，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我也不是对他有膈应……只是……”罗亚说得犹犹豫豫，脑海里却是芮籁欣的模样。
“你有别的对象了？”罗太太敏感地问道。
“没、没有，怎么可能？”罗亚连忙否认，“哪那么快来新对象呀？”
“亚亚，你已经长大了，可别让我和你爸再操心了。”
“知道了妈，我明天还要上班，想洗洗睡了，累。”
罗亚躲闪的眼神让罗太太有一丝担忧，早先她也曾担心自己女儿和楚旭的感情发展会遇到一些地域性阻碍，毕竟南北文化差异还是普遍存在的。来自北方的楚旭并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但是既然罗亚选择了他，自然是有道理的，因此她并不反对女儿的决定。后来自己的外甥女韩贝文阴差阳错地和张咏伦走到了一起，更让她通过这对小夫妻日常的言辞了解到楚旭是个十分踏实、可靠的男人，却也渐渐发现了罗亚在这段感情中的退缩。她不清楚问题究竟出在谁身上，直到今天楚旭上门来提罗亚婚嫁的事，她才意识到，罗亚的内心起了变化。
“哎，今天怎么不关机了？你平时不是和楚旭打完电话就关机了吗？”罗太太看着给手机充电的罗亚好奇地问道。
“这不还没打吗？”
“少来，看到你刚才给他回短信说睡了。”
“你怎么偷看人家发短信的？”罗亚不服气地说道。
“眼睛好没办法，你以为我想看啊？不小心看到的。” 罗太太的眼神好是毋庸置疑的，而罗亚正是遗传了她的这一良好基因。
“我说不过你……你是母亲大人，我哪能跟你比？不过我以前习惯关机也是因为学校宿舍晚上熄灯，学生能有什么事？现在不是实习了嘛，万一公司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呢？”
“公司有事你还大半夜地赶过去？你以后是当律师，不是跟你姐姐一样做刑警。何况你现在还不是律师呢，连个助理都不是。”
“当了律师也要24小时开机啊，万一错过客户怎么办？再说我要是成了刑事案件的律师，指不定还要配合刑侦事宜呢！”
“你得了吧，自己主修什么专业还犯糊涂，跟贝文他们混久了，真当自己是司法先锋了。”
“哎哟，妈妈！人家累死了，您就饶了我吧，有事明天我回来再说哈，明天不用加班，晚安晚安！”话间，罗亚起身将母亲大人送出了房间。至于明天到底加不加班，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谢天谢地，别人家有Cool Dad，她罗亚有个trouble M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