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企业法律顾问的业务一直持续到临近农历新春，罗亚每天都做着几乎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或许是霍胜平已然看出其不怎么期待在事务所发展的意愿，因而也没有培养她的意思。反倒是芮籁欣，经常会通过简单的工作向罗亚解释一些法律常识与原理，这都是课本上难以学到的知识与经验。他总觉得，罗亚现在所做的并非最终决定，经过几个月的实习和相互了解之后，也许她会喜欢上这份工作也不一定。
年前的倒数第二个工作日，亦即是事务所年末尾牙的前一天，雷经理准备在事务所附近请自己的团队提前吃一顿年夜饭，以犒劳辛苦工作了一年的同事们。得知这一消息后，整个业务部门内都透出一股轻松、喜庆的气氛。罗亚看在眼底，一边机械化地装订资料，一边享受团队的欢乐，说实话，这些天来她还真对这里产生了些许感情。
“你叫什么名字？”正在她冥思遐想时，一名年轻男子走到了她的身旁。
“你好，我叫罗亚，您是？”罗亚好奇地打量起面前这名衣着时尚，打着精细发蜡的工作人员，在之前的十多天内，他们尚未打过照面。
“哦，我是余律师的助理，陈俊，之前一直在外地出差，昨天刚回来。想不到今年的实习生还有这么漂亮有气质的，所以特地过来和你打个招呼。”陈俊笑着说道，“怎么样？实习的感觉还行吗？”
“还不错……挺好的。”罗亚点了点头，“只是业务执行方面可能接触得还不够多，有时候还是会云里雾里的。”
“只要认真学，这些都不是问题。这是我的名片，有问题随时可以找我。”话间，陈俊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哎哟陈俊，又泡妞啊！”原本在一旁专心上着购物网站的龚亦非受不了地说道。
“什么叫泡妞啊？你能不能用个好听点的词儿？”陈俊瞥了眼龚亦非说道。
“哦，那就是搭讪喽？”
“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与新同事之间正常的交流吗？况且等会儿大家还要一起吃饭，总该认识一下彼此吧？哪像你，完全不懂得关心别人。”
“拜托这能叫正常吗？不过我就想嘛！以你的风格，怎么可能出差一回来马上就大清早地来上班，太反常了。原来是已经听到风声，我们部门来了美女。”龚亦非毫不相让地说着。
“陈俊现在没女朋友，看到合适的小姑娘追求一下也理所应当，龚亦非你管得也有些宽了吧？”曹云珠开口帮起陈俊腔来。
“陈俊有没有女朋友我是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罗小姐的菜，他们两个是不是合适就更难说了。”龚亦非似笑非笑地说道，作为助理律师，她是不便直接与曹云珠这一级别的非直属领导正面冲突的，“我说陈俊，你也有点热心过度了吧？人家有芮助理罩着，你横插一杠不太好吧？”话间，龚亦非特别看了芮籁欣一眼。
此时的芮籁欣正沉着脸，并没有理会这边的言辞，尽管他从陈俊靠近罗亚的第一时间便竖起了自己的耳朵，偶尔通过落地窗户的反射面观察几米开外的事态发展动向。
“别理龚助理，她就爱多管闲事，给你名片。”陈俊再次递出了名片。
“陈老师一直出差在外，看样子业务非常繁忙，我会尽量不给您添麻烦。”罗亚收下名片后礼貌地说道，嘴角却挂着丝坏笑。可惜，她的话整个办公室只有龚亦非听出了弦外之音。罗亚将“陈老师”三个字加了重音，又故意强调了其业务的繁忙，对于经常八卦明星的龚亦非而言，自然异常敏感。
“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帮助新人成长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不然事务所怎么发展？”
“嗯，谢谢陈老师。”罗亚认真地点头。
龚亦非却忍不住额头抵在办公桌上捧腹闷笑起来，就陈俊这样自信过度的搭讪水平，还真是令人不敢恭维，至少很难让别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心想着这臭小子还真给点阳光就灿烂了，叫他一声老师他居然还能扯出大道理，瞬间将简单的沟通上升到了考虑为事务所未来发展的高度，也不看看眼前站着的美女是那么好“泡”的吗？就连部门第一大青年才俊都谨小慎微，陈俊实在是不自量力啊！
“行了，别那么客气了，需要我帮忙吗？”陈俊向罗亚走近，侧身凑到卷宗前看了一眼，“唉，这个不是霍老师最近在处理的几件案子的资料吗？”
“嗯，是呀。”罗亚稍稍向反方向挪了半步，以保持安全距离，“只是一些装订工作，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那——”
“罗亚，陪我去档案室拿一些卷宗。”芮籁欣忽地打断陈俊的话，冷声说道。
“哦好。不好意思陈老师，回头再聊。”罗亚放下手中的文档，随芮籁欣向电梯走去。
看到芮籁欣略有偏激的反应，龚亦非得意洋洋地扭了扭脖子，然后继续打开购物网站挑选起商品，她都懒得去看曹云珠一眼，嘴里则哼起了自编的小调：“郎才女貌，天下无双……”
“过年快递都放假了，你还在网上买东西？不过正月十五你想收到货呀？这是常识好不好？”曹云珠起身走到龚亦非身后，心情老大不爽地说道。
“随便看看。”龚亦非可不笨，懂得见好就收，她才不和曹云珠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拌嘴。就算对方是事务所出了名的抬杠一姐，她也能用好脾气让对方自动熄火，惹不起，总该躲得起吧？
看着无动于衷的龚亦非，曹云珠也不得不就此作罢——怪只怪芮籁欣自己不争气，这时候掉链子，让她太没面子。
龚亦非瞥了眼曹云珠复杂的表情，仿佛能够读出她的心声一般，在她看来，让曹云珠没面子的事儿，霍胜平和芮籁欣平时还真没少做，当然，他们都没恶意，只是男人处理事务的方式方法，是曹云珠这种急于想融入他们男性团队的另类女强人所无法理解的。
档案室中，芮籁欣自顾自翻阅着所需要的卷宗，紧皱的眉头显示出他欠佳的心情。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芮籁欣淡漠地答道。
“那你叫我过来干吗？”
“这边清净。”
“可是我手头还有活要干哎！工作机械化不代表我能够轻松应对，按照我现在的速度，要在一两小时内把桌上堆叠如山的参考资料一份份装订起来，谈何容易？”罗亚说得艺术，旨在能和芮籁欣好好谈谈。
“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现在的状况？整天做这些初级文员做的工作，一点上进心也没有，你是来毕业实习学真本事的，不是来混日子做勤杂工的。”芮籁欣依旧背对罗亚，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
“你知道我没打算留下来的，以后也不一定做律师。”罗亚说得有些惆怅，这样的态度，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竟然会为离开这里而感到惆怅？这种转变，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就算你不打算留下来，对自己有别的规划，那陈俊站你边上看着你干活你不觉得渗得慌？”芮籁欣停下翻箱倒柜的动作，转身看向靠在书架上的罗亚，表情中明显写着“我看陈俊不爽”六个大字。“他就是个只会动嘴没多大本事的小屁孩。”
“你多大呀叫人小屁孩？”其实罗亚早在第一时间就领会了芮籁欣支走她的用意，她也乐得自在，和芮籁欣在档案室吹吹暖气，撇撇情操。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都跟着他过来了，他还要给她脸色看，她还不懂得男人的小气。
“我在这里第三年了，他前几个月刚办理入职手续，不是小屁孩是什么？”
“那我也是小屁孩了？”罗亚问道，芮籁欣一个语塞，难以作答地回过身。
“总之不关谁要学真本事，问他肯定没戏。”重新背过身，芮籁欣轻吐了一句。
听出芮籁欣言语中的酸涩味，罗亚不觉好笑地咬了咬下唇。捧起芮籁欣抽出搁置于一旁的卷宗，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人家那么热情地跟你做了自我介绍，总需要礼貌回复一下吧？再说了，就算他再有本事，我也是霍老师和你芮助理的实习生，要真有问题，我肯定第一时间找你对不对？芮老师？”
“你都不准备学本事，还会有什么问题要来问我？”芮籁欣侧首望向罗亚，看着对方一脸真诚的表情和那双水灵的大眼睛，想着几个月后罗亚终要离开，不禁苦笑着说道。
“我有寒假作业哎！”罗亚笑道，“别以为我在实习就不用做作业了，况且还有很繁复的毕业论文。”
“哎……话说回来，我也没资格说陈俊，实习第三年了，还没把执业证书考出来。”
“那我到现在还没把从业证书考出来呢！”罗亚安慰道。
“你去考过吗？”
“没有……”罗亚诚实地回答道。
“那就没可比性。”
“龚姐姐有吗？”
“她也没有！所以我还有机会！”芮籁欣幸灾乐祸地露齿笑道，罗亚受不了地翻了记白眼。“你真不打算申请留用？你看你现在那么受事务所的男生欢迎，以后一定能在这儿站稳脚跟。”
“可是曹老师就不怎么喜欢我。”
“她这人就这样，嘴巴毒，心地其实很善良。”
“对人不对事吧。”罗亚不敢苟同地摇头说道，“就只有你会替她说好话。”
“那你对龚亦非不也一样？你了解她吗？或者说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她？可你还是和她处得很不错啊。”芮籁欣若有所指地说道。
“说到这个……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她？”罗亚不觉好奇地问道。
“也是个没真本事，只会溜须拍马的，人品也不怎么样。”
“你们有过节？”
“算是吧，不过不提也罢。”芮籁欣不怎么想回忆入行第一年的往事，他将手中的资料放置在档案室一侧的摆台上，走近罗亚。
“干吗？”当两人之间只剩不足一尺的距离时，罗亚警觉地问道。尽管蹬着8公分的高跟鞋，她还是比芮籁欣矮了将近半个头，有时她也会想，芮籁欣这身高，不去当模特还真有些可惜了。
“你是挺好看的。”芮籁欣扯出一抹阳光的笑容说道，“难怪陈俊对你缠绕不清的。”
“人家还没有缠绕不清吧？”罗亚抬着头说道。
“一见面就这样，以后还得了？那个……”芮籁欣欲言又止。
“哪个？”罗亚好笑地反问。
“申请留用吧，考虑一下。”芮籁欣微微屈身，正好对视罗亚的双眼，档案室顿时变得静寂无声起来。
罗亚读出芮籁欣眼中的期待，却很难开口回应。关于毕业后的工作和人生未来的发展方向，她自己都还没有考虑清楚，又怎么轻易做出什么决定？
“两位，要不要在档案室里大眼瞪小眼的？”龚亦非状似来找资料，并不介意此刻尴尬的气氛，“你们再多呆几分钟，外面可就要传绯闻了，曹老师都坐不住了。”
“我现在就出去继续干活。”罗亚连忙应道，“谢谢龚姐姐。”
“不客气，快去吧！”龚亦非冲罗亚眨了下眼睛笑道。
“嗯。”罗亚回眸看了看芮籁欣后便匆匆地走出了档案室。龚亦非不仅给了他们办公室内的信息，还及时替她解了围。
“你怎么那么喜欢多管闲事？”芮籁欣不满地说道，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我只是想帮帮罗亚，帮帮你。”
“帮我？”芮籁欣嗤之以鼻地冷笑，“全世界的人都可能会帮我一把，唯独你龚亦非，绝无可能。”
“我为什么不可能帮你？”
“你自己心里清楚。”话毕，芮籁欣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芮籁欣，不管怎样，当年我比你更需要那个奖项荣誉！”龚亦非语气坚定地说道。
“是吗？”芮籁欣停下脚步，再次冷笑了几声，“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信不信由你，如果我得不到那份荣誉——”
“够了，如果你希望以后我们能够和平共处，就不要插手我和罗亚的事，就算你只是当笑话拿来看。”
看着芮籁欣离去的背影，龚亦非紧皱着眉头，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