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仗剑远扬
48435100000068

第68章 、百鬼夜行

常进司早听说此人功力高深难以应付,丝毫不敢托大,大喝一声道:“兄弟们,结海鬼阵。”

那些洪帮帮众听得这一句号令,连忙四面散开,将那查二人围在垓心。这些人纷纷从身后抽出解腕尖刀,刀尖对着那查。

那查道:“慢着!”

常进司道:“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那查道:“你们让我同伴和她的马出去,我独力对你们的什么海鬼阵。”

常进司冷笑道:“斩草须除根,这点你都不知道吗……”话音未落,那查已经飞起身形,双拳直扑常进司。

常进司叫道:“来得好。”双手并指为掌,朝那查迎上去。

常进司还道此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岂知二人拳掌相交,只觉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推将过来。常进司一声闷哼后退两步,口角流血委顿在地,众人一阵惊呼。那查一击得手,乘机将雪穗扶上马背,轻拍马股,二人一马冲了出去。洪帮帮众显是久经战阵,虽然首领受伤,惊诧片刻之后依然操着短刀便往他们身上招呼。那查拳打脚踢,将那些人的攻势一一化解,将雪穗送出去后又落入阵中。

那查叫道:“小穗,你在外面保护好自己,我先将他们这破阵料理了。”

雪穗点头道:“大哥,你自己小心。”说着策马奔到远处站看。

洪帮诸众见那查助同伴脱出之后并不逃跑,便也不去理会雪穗,只将那查团团围住,口中“呜呜”低鸣,摆出一套阵势来。只见众人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看似毫无章法却是进退有据,场上雾霭阵阵人头涌动,忽而狂风怒卷,忽而风平浪静,时而乌云氤氲,时而风清云朗。那查见雪穗既已得脱,自是无丝毫顾虑,放开手脚应对这海鬼阵。

传说多年以前洪帮先贤夜半在海中行舟之时,夜浓如墨暮霭四合,远方传来幽歌,迎面一艘大船驶将过来。那洪帮前辈定睛看去,见那大船破破烂烂,船身上留有血盆巨口一般的破洞,其无帆也无桨,速度却极快。那前辈忙将船偏到一边,让那船从旁边驶过。经过之时他看见那船上白影乱窜如雪花纷舞,却似乎进退有度。那便是人们常说的幽灵船了。那洪帮前辈亦是胆色惊人,非但不感到后怕,反而从那百鬼进退之中悟出了一套阵法,名曰“海鬼阵”。后来洪帮与丐帮相持时,便是依靠此阵与丐帮的打狗阵法相抗,丝毫不落下风。

那查站在阵中,只觉一股阴风扑面,四周混混沌沌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募的十数把尖刀刺破浓雾,光闪闪明晃晃从下面撩上直取小腹。那查起足环踢,正踢在他们刀面上,将一圈刀势踢得东倒西歪。而后挥拳直取距他最近的洪帮帮众面门。忽的从人缝中又搠出来数把尖刀,招式奇诡角度刁钻,将那查攻势阻住,倒逼得他退后数步。侧后方又听得利刃破空,那查又侧向躲避。

敌人的攻势有如潮水,此朝甫落彼潮又生,将圈子越收越紧。那查见形势紧急,斜出数步倒撞入他们阵中,想就杂乱之势出手。不料这正落入“海鬼阵”彀中,只见阵中昏昏惨惨,四面八方都有乱刃攻来,丛丛杂杂如同落入荆棘之中。那查将业因和合拳使得浑熟,拳招带起风雷,将敌人攻击堪堪抵住。忽觉小腿处寒气袭人,有数人人从后面之人胯下滑出,刀尖直指那查小腿。这一招阴狠无比,势难抵挡。那查自《诸相诀》修习到三十六层之后内力日渐高深,浑身真气流通,有攻击袭来时身上都会自生感应,忙双腿一蹬,跃上半空。却不想有两人早就在外围盯着,只等那查上跃,一脚踏在前面同伴的身上跃在空中,自上而下攻去,眼看那查便要撞在那尖刀之上。那查临危不乱,大喝一声,将真气贯在左手上,“呼”的一拳“作茧自缚”,双手交织直取正上方那人。那人见那查以肉拳来与他的短刀硬碰硬,口中叫道:“来得好。”一刀迎上去。刀拳还未相碰,那人只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将他前冲之势消弭于无形,整个人似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倒飞了出去。那查身形不慢,右手一翻,抓住另外一人持刀的手腕,将其往下甩去,将数人撞成滚地葫芦。

下面洪帮数人见那查竟能隔空伤人,大惊失色。惊异了片刻便止住慌乱,依然将那查围住,只是不敢轻易进攻。那查见敌人胆气已沮,冷冷道:“你们不上?我可要上了。”双手握拳,施展拳法凌空打出。阵中洪帮帮众无法互相照应,海鬼阵法顷刻间便被搅得七零八落。

常进司一开始便为那查所伤,一直被人搀扶着在旁观战。此时见势头不对,忙大喝一声道:“住手。”洪帮众人结阵防守,那查也不再追击。

常进司道:“阁下手下留情,却是何意?”

那查道:“我们有所误会,我不愿和你们多添仇怨。”

常进司沉吟半晌,道:“你和观相是什么关系?”

“观相?”那查听了这个名字,觉得十分熟悉,思索半晌,猛然省悟道:“此乃我师祖名讳,怎么?”

常进司厉声道:“那断越是你什么人?”

那查道:“乃是我派祖师爷。”

常进司仰天笑道:“原来是断越和观相的传人,呵呵呵。”笑声之中殊无欢喜,反倒满是悲愤。

那查见他反应奇怪,忙凝神盯着看他耍什么花样,喝道:“你待怎地?”

常进司冷笑道:“你乃这两大魔头的后人,便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之前出手还留着几分力,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那查不知其意,冷哼一声道:“你侮辱我师祖和祖师爷,这个帐暂且记着。”

常进司怒笑道:“侮辱?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一洪帮帮众插口道:“常长老,那观相和断越是什么人?”

常进司冷笑道:“你们出生太晚,还不知道当年江湖上谈之色变的两大魔头。”

他斜望天空,似是在回忆什么,而后缓缓道:“观相,这个名字,却是我一生也不会忘。”他顿了顿,道:“六十年前,我那时候还只是这海边的一个小海匪,每日跟着师父、师叔等人闲时打渔,忙时到过往商船上收取买路费。那时候我们虽是海匪,但盗亦有道,收取一些金银,便给人指一条太平道路,万不敢做绝户之事。有一次我们在海上劫了一艘下南洋的商船,不想那船主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叫上几个会武的船员跟我们动手,还不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一般来说若是不反抗的商船,我们亦不会为难他们,不过只要他们动手,咱们便不能善罢。咱们将那船主按在船舷上,两只手一手剁了一根大拇指。那血光乍一迸现,忽然从内仓中窜出来一老年僧人,生得倒是人模狗样,眼中通红,对我们吼道:‘快走,快走,否则悔之晚矣。’我们乃海上讨生活的汉子,哪会听人一言便走?我们欲操刀便上,却只觉眼前一花,那僧人一拳便击在我师叔的头上,‘喳’的一声脆响,我那师叔的脑门凹了下去,瞬间毙命。”

常进司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战栗,众人听得鸦雀无声。常进司平静了片刻,续道:“我们又惊又怒,正欲给师叔报仇,那僧人却一拳将那船主击在地上,白森森的肋骨都从胸口刺了出来。那僧人接下来如痴如狂,口中叫道:“快滚,快滚,阿弥陀佛。”手上却丝毫不停歇,见人就杀,一招便是一条人命,整个船上犹如修罗地狱一般。当时那人一拳击向我师父,我师父见势不妙,一把将我推下船去。我掉下船去,虽未收那恶人的直接攻击,却被他的拳风震晕过去。后来在海上漂浮了数天才被人救起。后来打听得,那大魔头乃是最近出现在江湖上的,名叫观相。”

雪穗从旁边走过来道:“你们劫人财物,伤人肢体,这乃是报应。他都跟你说让你们滚了,自己不知死活,这怪得谁来?”

常进司怒道:“报应?南京陈家庄三十余口也是报应?江西上饶玉京派四十余口也是报应?东华门三十六人、浙江雁荡山显圣门十余人、华顶山黄庭寺二十余人。还有牛头帮、玉环洞、七星岛、福清帮、白岩山……这数百人都是报应?其一人之力,杀得我们江浙、福建、江西竟是无一会武之人。他们都是报应?”

雪穗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常进司续道:“后来听老一辈人说,在一百五十年前亦有一个大魔头名叫断越,其武功高得出奇,将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就连少林、武当等门派的名宿都拿他没办法,无数好手死伤在其手上,也是使一套十分霸道的拳法,路数便是与这观相一模一样。”

旁边又有人问道:“那这两个恶人最后怎么样了?”

常进司道:“那断越武功太高,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数年后不知所踪,那观相最后被少林、丐帮、武当等门派的好手联手诛杀。”而后定定的看着那查道:“这也是阁下将后的命运。”

雪穗见常进司将那查一门说得如此不堪,不乐道:“我大哥只是他们的后人而已,又未作恶,你们凭什么就将他看成十恶不赦?”

常进司道:“当年那观相看起来亦是得道高僧,听说他正常的时候宅心仁厚,与人为善。但只要一见血,或者什么东西引出他的魔性,便狂性大发胡乱杀人。到后来成了只要有人施展武功,他便出手杀人。阁下之前已杀死了我帮数十人,即使没杀,亦不能容尔留存在这世上。”

那查冷冷道:“那也要你们有这个本事,少陪了。”说着打出两拳阻住众人来路,而后坐上花面娘,二人轻拍马腹一骑绝尘而去。

众人还待上前厮杀,常进司道:“住手,此人非我等能敌,且待咱们会合江南各帮,须叫他不敢小觑我们江南英雄。”

二人行到城中的那查所投宿的客栈中,在客房内的桌上坐下,互道离别之情。那查问起雪穗在龟岛二十多天所历所见,雪穗眼眶一红道:“我只道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来雪穗跟着画舫游到龟岛之上,岛上到处是洪帮帮众。雪穗好不容易找到一静僻处,却被一人发现行踪。只是那人武功低微,三两下便被雪穗放倒在地。此人长相怪异,便是之前雪穗所扮的癞十。那癞十自小便生得这么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模样,性格也是孤僻古怪,在岸上难以谋活又不想见人,便加入了洪帮。洪帮见他本领低微,但为人还算可靠,便让他做了管理岛上监狱的狱卒。洪帮本是帮规森严,帮众均悚然自律,断不敢为非作歹。洪帮平常亦不去恃强凌弱,这监狱基本上是无人的,癞十便成了这岛上最闲的人之一。也合该他倒霉,这天吃完饭散了会步,想找个僻静处***便碰上了雪穗。雪穗将其放倒,顺手便将其关在那监牢里面。

雪穗本虽上了岛,却对探听消息一点计划也没有。正一筹莫展之际,看见癞十这么一副模样,便去弄了点菜油和红泥和了敷在脸上,又剥了癞十的外衣穿在身上,却也与癞十有几分相似。而后恐吓一番癞十,便得知了岛上的大概建制。只是她这模样也经不起推敲,只能离人远远的探听消息。癞十为人猥琐,那岛上帮众本也不喜他,也不与他多加交谈,探听愈加困难。不过雪穗在岛上探听了二十余日也并不是一无所获。直到今天,雪穗才打听到有一艘船要到陆上来,便偷偷在跟上船来,到得岸上。

雪穗道:“最近洪帮不是很太平,在内陆的势力被人扫荡,四川分舵、湖广分舵、江西分舵均已被人捣毁、河南、陕西、山西的帮众亦被不明身份的人物袭击。不过他们也不认为一定是你干的,只是你很有嫌疑而已。”

那查点头道:“难怪一开始的时候常进司也只是说要带我到总舵走一趟。”

雪穗道:“不只是洪帮,其他海帮也是遭受袭击。洪帮只是在内陆受挫,其他海帮却是在自己的根据地——海边被人偷袭。海沙帮甚至是连总舵都被人捣毁了,副帮主车党雄、护法何外均不知所踪。据说出手之人名叫‘夜刹’,此人武功高强亦正亦邪,不知何门何派,众海帮更是搞不清敌人是谁。前几天洪帮召集各海帮、船帮、沿海各省的门派帮主、掌门开了一次大会,众首领众说一词,有人说是丐帮见洪帮势大,阴谋颠覆;有人说是内陆各大门派见近几年海帮兴旺,联合起来打压;还有人说是朝廷想整治海帮云云,开了几天会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那查道:“原来不只是我们所经之处洪帮分舵受袭。”思忖半晌又道:“但贼人明摆着就是要栽赃到我们头上。为何又要四处动手,而且同时对付这么多海帮?莫非一开始我便想错了,并非是栽赃于我?”

雪穗道:“或许……或许根本就不是害你,只是被你碰上了。”

那查迟疑道:“被我碰上了?莫非我并非他们所图,他们有更大的阴谋?”

雪穗道:“什么阴谋?可能就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而已。”

那查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二人又讨论片刻,还是毫无头绪。雪穗问道:“对了大哥,你师祖他们是怎么回事?”

那查道:“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我这功夫有三十六层,在我们宗派的众多师尊中间,只有开宗祖师爷断越和师祖观相练到最高层,再就是我了。”

雪穗道:“难怪你年纪轻轻便功夫如此高强,原来早已超越先祖。”

那查眉头深皱,道:“我学的这套内功名叫《诸相诀》,师父说练成此诀须经历人间大悲大苦,心中悲苦越深,进境越快。如借酒消愁,抽刀断水。武功越高,悲苦越深,但悲苦越深越易走火入魔。魔根深种,直至死去。”

雪穗听他如此说,难过道:“那大哥你为什么还要修习这套武功?你以后是不是也会跟你师祖他们一样?”

那查笑了笑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他们一样的。”

雪穗想了想,展颜道:“若是大哥以后真的神志不清了,我便跟着你,劝解你,要么把你叫醒来,要么就死在你手下。”

那查听她说得诚恳,心下感动道:“我怎么配你如此对我。”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是花面娘的声音。二人忙纵身出去,只见客栈中已空无一人,店小二、老板、客人均已不见踪影。二人奔到后面马厩,花面娘嘶鸣不止,缰绳掉在地上,显是有人想偷走它。那查又纵到客栈前门,只见残阳从街道尽头散下余晖,将整条街染成明黄色,一阵晚风吹过,枯叶翻飞,周围一片宁谧,整个镇上竟已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