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仁道:“戴滕侠,咱们甘肃诸帮出动了这么多人才将你抓住,实属不易。”声音沙沉,吐词清晰,哪里还是口吃小孩?
巴图噶尔也走近过来,笑道:“咱们只损失了数个兄弟,便抓住了圣教的心腹大患,这次可立了大功了,不知道圣教教主可有什么赏赐。”
窦程方也道:“一路跟随戴兄这么久,阁下确实毫无间隙可寻。”说着看了看那查,却见他只瞪着眼睛看他,眼中尽是茫然,也不见如何懊恼。窦程方面上忍不住有些不自然,强笑道:“戴兄你奸猾似鬼,又百毒不侵,咱们花了这许多心思才将你擒住,却也是竭尽全力了。”
巴图噶尔呵呵笑道:“咱们之所以抓住戴兄,并非戴兄本事不济,乃是戴兄太讲信义。”
窦程方道:“说起来也叫人惭愧,这次咱们甘肃诸帮倾巢而出方才侥幸制住了戴兄,虽不光彩,但也让戴兄知道是何人出手。”他指了指那骑兵首领道:“这是咱们甘肃第一帮派黑沙帮大当家仇老大。”
仇老大道:“戴兄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手劲可真不赖,往老仇我肩膀上一这么抓,幸亏预先穿了刺甲,否则这条胳膊便废了。”
窦程方又指了指牧仁道:“这是我们羊山堡扛把子童无应,人称鬼童,智计无双形如孩童,一手擎羊指打遍塞北无敌手。”
鬼童道:“老子还怕他听出老子声音不似孩童,一直装口吃,倒也将这小子骗倒了。”
窦程方又指了指巴图噶尔道:“这位乃是夹河沟计世开,掘子山三鬼阁下是已见过的了。”三个蒙面人摘下幕布,露出三张干瘪瘪阴森森的脸,乃是之前遇到过的掘子山三鬼。
窦程方道:“另外还有上秦帮双杰、紫泉山闽姑娘等豪杰参与,在下窦程方乃是本名,乃是双木寨寨主,虽跟随那兄这么久,但这武功乃是微不足道的了。”说着面有得色,用眼位扫了一下那查,却见其眼睛半阖,似是毫不关己。
旁边一个骑士看不下去了,怒道:“你他吗死到临头……”
仇老大忙拦住道:“且慢,这位戴兄大难之前面不改色,真是好汉子。我们虽将其擒住,但也不太光明正大。咱们不要糟蹋于他,没得惹人耻笑。”
窦程方道:“大哥说的是。戴兄一直以来对我信任有加,又误以为你们营地真的被袭,为相救老童舍生忘死,咱们还是很佩服的,若非互处敌对,我真想结交戴兄这个好朋友。”鬼童点头称是。仇老大告罪一声,将那查数处穴道封住,命属下将那查用牛筋绑住手脚,又用黑色头套罩了头面,坐到马上赶往他处。
一路上窦程方告知那查事情原委。那查一路追踪,毕竟轻身一人,逐渐赶上那柳旗使。直至甘肃境内时柳旗使方才发觉被人跟踪,不由得大惊,忙就近联系东来教在当地的势力。适时附近并无能与其一抗的高手,幸得此地乃是朝廷势力薄弱之地,东来教在此经营多年,依附在东来教羽翼之下的当地帮派甚众。众帮派闻讯蠢蠢欲动,均愿为圣教出力。后来便以黑沙帮为首,组织抓捕戴腾侠之行动。羊山堡鬼童定计,双木寨寨主窦程方机变过人,先与掘子帮三鬼诱敌。他早已知道戴腾侠常年化名那查行事,途中骗得其信任。各帮派也都派出得力之人,扮作部落男女老少,吸引那查上钩。那查被计老大和鬼童吸引到营地之中其实已危机重重,若是其他人,早就被一拥而上,插翅难逃。但鬼童颇有见识,务求一次就擒,否则打草惊蛇之后以那查之能他们再难如愿。后众人轮番敬酒,将那查灌醉,待其醉卧熟睡之时以利箭攒射。果然那查即使是醉酒之时亦是十分机警,众人不但未能得手,还冲出帐篷放倒数人。不过这一切也早在鬼童计算之中,他叫人扮作敌方骑士冲击营地,让那查和窦程方带着小“牧仁”逃命,再在途中乘机行事。后才在出其不意之下被仇老大等人以擒拿手拖延,窦程方和鬼童在其身边突施暗算,才将那查擒住。
说到此处,鬼童道:“在下原本是打算阁下在将我交出之时让计世开装作逃脱后反噬,我和窦兄再内外夹攻,将阁下擒住。不料阁下就算势穷之时也不出卖我这初识之人,却让我们少了许多周折。我们虽乃江湖草莽,道义这二字却还是十分看重的。若非阁下乃是圣教点名要的人,我们一定将阁下放出,还要交个好朋友。只是此时我们也不好做主,实在惭愧得紧。”
走了一阵之后,那查被他们蒙了头面,乃是不愿让他看出行走路线。只觉坐下之马左兜右转一路颠簸后在一处停下。一人奉命去了又回,将那查头上头套拿掉。那查只觉耀眼生花,一时看不清周围物事。一女子喜道:“果然是戴腾侠,仇老大,这次你们立了大功了。”又将那查头面罩了起来。
仇老大恭谨道:“圣姑过奖了,我等只是侥幸得手,十分惭愧。”
那女子道:“待我们禀明教主大人,到时候少不得各位的好处。”
仇老大等人道:“不敢不敢。不过我等有一个不情之请。”
女子声音一变,冷冷道:“各位立了大功,教主大人十分欢喜,自会有所赏赐,但你等跟教主提要求,却也不觉太过无礼吗?”
仇老大本乃一方豪杰,此时却惶恐无措道:“不敢不敢,我等怎敢跟教主提要求。在下只是相求圣姑大人,这位戴腾侠虽是圣教要犯,但也是急公好义的好汉子。我等恳请圣姑,在给他定罪之前,能否好生看顾此人……这个……”
他似是看见那女子面色不愉,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那女子冷哼一声道:“仇老大,你们本事是越来越大了,都不将圣教放在眼里了。”
仇老大道:“岂敢岂敢,是我等僭越了。望圣姑代为转达,就说我等向教主他老人家问好。我们告辞了。”说着匆匆一揖,与众人转身离去。
那女子冷哼一声,朝旁边吩咐了一声,几个属下应诺上前,将那查从马上扶下来。将其身上牛筋检查了一遍,又将穴道重新点了一次。才将其放回马上,继续前行。
又走了不知多久,那查被人从马上扶下,安置到一处地方。有个男子厉声喝道:“戴滕侠,你到处杀害我东来教兄弟姐妹,捣毁我东来教根基,是受谁人指使?”
那查头套依旧戴在头上看不清任何事物,心知乃是东来教中人在审问。他沉声道:“君山在哪里?”
那男子冷笑道:“你落在我们手里,哪还有你问话的份?说,你是受何人指示?”
那查暗道既然问不出君山所在,也不再相问。自己捣毁东来教分舵乃是出于本心,也无甚秘密可言,干脆来个装聋作哑,一句话也不说。那男子问了三遍,见那查箴默不语,大怒道:“绑到柱上,着力打,我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旁边有人答道:“是,袁大哥。”
那查被人绑在柱上,用藤条蘸水鞭笞。直抽打了一个多时辰,那袁大哥复又问那查,那查还是不答。袁大哥便叫来三个人,整日轮番鞭打那查,直将其打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只是那查心念如铁,这点鞭笞哪放在心上?抡鞭之人累的筋疲骨软,却听见那查鼾声大起,竟是睡着了。
到第二日,袁大哥又过来审问那查,那查只作不答。袁大哥愈怒,将那查头上头罩拿开。那查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只见一长脸秃顶男子站在面前,狠狠的看着他道:“俗话说的好,人是木雕,不打不招;人是苦虫,不打不成。我看你还是早点交代,给你一个痛快,否则每日受苦,直到死的那一天。”那查却面色如恒,只拿眼睛冷冷的看他,也不恼怒,也无讥诮,似无喜无悲,却又深邃如渊,直将其看得心寒。
袁大哥心头之火一下就灭了,只得对三个行刑之人道:“卖力打,打累了休息一会儿再打,他要是开口了就向我禀报。”三人点头应允。
自此每日除了吃饭时间和行刑者打累了休息片刻,便是整日行刑,那查却是浑不在意。如此这般过了四五天,这一日门外脚步声响起,袁大哥带着一个紫衫女子进来,一脸恭敬道:“便是这里了。”
紫衫女子三十来岁,面庞消瘦白皙,一双丹凤眼不大却有神,刘海分到左右两边长短不一,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韵。她看了看那查,见其浑身是血,竟是没有一处是无伤的,又是肮脏又是狼狈,不禁皱了皱眉头道:“这便是戴滕侠?”
袁大哥低头道:“是的。”
紫衫女子讥诮的笑了笑,道:“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袁大哥嘿嘿谄笑道:“此人来的时候自然是龙精虎猛,只是落到我老袁的手上,就算是猛虎也让他变成病猫。”
紫衫女子走到那查面前,见其眼睛黑白分明,也无困倦,定定的看着自己,心中已有计较,道:“交代了什么没有?”
袁大哥面上抽搐了一下,强笑道:“此人自来这里之后极少说话,不知是不是神志不清。”
紫衫女子冷笑道:“哑巴?在我幽冥针薛紫茗面前,谁能装疯卖傻?此人精神健旺,除了受了点皮肉伤外什么毛病没有。看来你是问不出什么的了,将他交给我吧。”
袁大哥迟疑道:“这个,这个……”
薛紫茗眼睛一横道:“怎么?”
袁大哥道:“教主没有谕示,在下不敢将戴滕侠交予任何人。”
薛紫茗冷笑一声道:“夫人要人,你也不给吗?”
袁大哥嚅嗫道:“既是夫人要人,在下怎敢阻拦,不过即便薛旗使亲临,在下也不能就听旗使一面之词……”
薛紫茗笑道:“夫人早就知道你小子不干不脆,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黄色的印章,把手之上盘着一条小龙。地牢之中光线暗淡,这印章上却凝着细微的温润细腻的光亮。袁大哥见状大惊,薛紫茗道:“我现在可以将其带走了吗?”
袁大哥忙道:“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薛紫茗将那物收回怀中,走到那查身后,轻轻一拂,那查身上的牛筋应手而断。那查早就用内力将穴道开大半,等的便是这一刻。一拳挥出,旁边一掌鞭行刑之人啊的一声飞出老远。那查还欲逞凶,忽觉脖子后面一阵刺痛,似是被人扎入银针或是什么尖利之物,其手法奇特迅速,与中原点穴法全然不同。那查再要运劲之时,后背经脉不复通畅。薛紫茗道:“阁下果然好功夫,不过还请与妾身先走一趟。”
那查勉力将内力冲了两次,内力到了大椎穴附近之后再也难以前行,若是勉力冲穴百脉俱会受损。那薛紫茗又在那查身上刺上几针,那查双手下垂无法动弹。薛紫茗在那查耳边悄声道:“我不惯用绳索绑人,请戴兄弟不要为难我,也别为难自己。”
那查挣了两下,却毫无办法,只得作罢。虽再次被制住,却不愿就此放弃,既知挣扎无用,便静待时机。心道只要自己还活着,便一定还有机会。
薛紫茗叫了几名女子过来,又将那查头面罩住,带着那查走了出去。这一路走来,那查一行人先是策马前行,走了大半日之后又弃马步行。那查看不到周围情形,只觉出自己一直在往下行进,路面有时凸凹不平,有时还湿滑泥泞,空气也有些浑浊湿润,揣度这定是在山洞之中行走。东来教行事一向诡奇隐秘,这薛紫铭不知又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渐渐的路越走越平坦,走到一处时,那查蒙着黑布也觉出眼前忽然一亮,空气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四周还有泉水叮咚虫鸟鸣叫,却是又到了旷野。
这时薛紫茗独自走开,那几个女子将那查带到一处地方,交代了旁人几句后径自离去。立时便有几个女子将那查头套拿去。这个地方颇为昏暗,那查一会儿便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四周没有窗户,门口一小半壁阳光照进来。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乐声,那查对乐理一窍不通,也不懂那是何乐器其中又有何意。此时侍女从外面拿进来一个大桶,打好水,扶那查进去浑身濯洗一遍,将伤口涂上药膏,又拿出干净衣服给他穿了起来。那查身上穴道被制,不止一身功夫都使不出,力气都只剩下三四成,只得任他们摆布。他虽已二十多岁,却每日只想着报仇、救人,从未将男女之事放在心上,被几个女子服侍虽不自然,却也也不如何忸怩窘迫,倒是那几个女子看着他其壮如牛的身躯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跳不已。
众女子为其洗漱完毕,又给他端来一些酒菜。那查也不客气,拿起就吃。这酒菜酸香得宜,却比甘肃、草原这边的菜肴要精致的多。那查吃毕,一会儿又有人将残羹剩菜端走。房间便只剩下那查一人,此时方有时间将周围细细打量一番。只见自己所在之地乃是一颇为宽敞的石洞,洞口用木栅栏门锁住,只能看见一边的石壁、青石板路和一些草树。洞两边有几个木架,架上放置各种瓶瓶罐罐。洞内深处放着一些巨大的坛子,那查一入洞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从周围的情形来看,这乃是一处储备食物的地窖。这里处处透出奇怪,那查心中不禁一阵迷惑:这些人将他穴道制住、拘禁在此,说是甚有敌意吧,又着人服侍他洗澡更衣、酒菜招待,如同对待贵宾一般;说是接待贵宾,却又将其关在这酒窖仓库中;说是毫不在意呢,不远处隐隐又有内家高手细密悠长的呼吸声,不知在何处监视自己,实在是奇怪也哉。想到这里,那查忙反手摸了一下脖子和后背,却只觉得皮肤与平常并无异样,试运内力却依旧不畅。那查见无法可想,便也不再理会,转身提过来一个酒坛,拍开上面的封泥,拿起一个碗便喝起酒来,心中回想这几日的奇怪境遇,默默思索对策。
正出神时,外面乐声渐止。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