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弗洛伊德谈本能与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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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悲痛与抑郁(1)

我们已经阐明,梦可以作为自恋心理障碍的正常原型。我们认为,设法把正常的悲伤感情与悲痛中的表现进行比较,会使我们对于抑郁的本质有所洞察。这次我们必须预先提出某种警告,不要对这种结果期望过高。即使在描述性精神病学中,抑郁的定义也是不明确的,它可以采取不同的临床形式(其中有些更像是机体的疾病而不是心理疾病),肯定不能把它们归于一类。除了每个观察者都能得到的印象以外,我们在这里所用的材料限于很少的病例,它们的心理发生性质是没有争议的。任何要求我们的结论有普遍正确性的主张最后都要放弃,因此,我们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以我们今天处理病例的研究方法,很难发现什么东西不是典型的,即使不是整个一类失常,至少一小组失常也是典型的。

抑郁和悲痛间的关系为两种情况的一般描述所证实。而且不管是否有可能排除生活中引起它们的外部影响,这种激发的原因被证明对于两者都是相同的。悲痛一般是对失去所爱的人的反应,或者是失去某种抽象的东西,例如祖国、自由、理想等等。同样的影响,在有些人身上则发展为抑郁而不是悲痛。因此,我们可以设想他有一种不健全的病理素质。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悲伤意味着大大偏离正常的生活态度,但是我们永远不会认为这是一种病态而对悲伤的人进行药物治疗。我们确信,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克服它,因而我们认为对它的任何干预是不可取的,甚至是有害的。

抑郁的显著特点是深深痛苦的沮丧,患者失去了对外在世界的兴趣,失去了爱的能力,抑制了所有的活动,降低了自尊感,以至于最终成为自我谴责和自我辱骂,达到顶端时是在妄想中期望自己受到惩罚。考虑到在悲伤中也会遇到同样的迹象,那么这种描述就会更加明了。在悲伤中不会陷于自以为是,但其他特点是相同的。深度的悲痛是对失去爱人的反应,包含着与悲伤同样的痛苦感情。它失去了对外部世界的兴趣,因为无法使死者复生;它失去了接受新的恋爱对象——这意味着替代悲痛的对象——的能力。每一个主动的努力产生的转变,与死亡的想法没有关系。很容易看到,自我的这种压抑和限制是悲痛特有的表现,它排除了其他的目的或兴趣。因为我们如此清楚地知道如何解释它,在我们眼里这种态度才不是病态的。

我们认为只要作一番比较就可以把悲伤的性质称为“痛苦”。当我们用心理学的术语定义痛苦时,也许可以提供例证来证明这种比较的合理性。

那么在形成悲痛时,究竟哪些因素在起作用呢?我并不认为以下的表述有什么牵强附会的地方。现实的检验表明,爱的对象不再存在,这就需要把所有的性欲本能从它依附的对象收回。反抗这种要求当然就会引起斗争,可以普遍地观察到,人们永远不会自愿地放弃性欲本能的形态,甚至在替代物已经向他招手时仍是如此。这种斗争可以激烈到脱离现实,使对象在幻觉中继续成为精神病患者的愿望。正常的结果是尊重现实重获胜利。但是它不会一下子就屈服,而是通过大量的消耗时间和发泄能量才逐步实现的。在这段时间里,失去的对象仍然在心中存在,把性欲本能与对象束缚在一起的每一个单独记忆和希望都要提出来,并得到过度的发泄,于是性欲本能与对象脱离了,这个逐步执行现实命令的过程,其本质是妥协。为什么它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很难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解释。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痛苦在我们看来似乎很自然,然而事实是,悲痛的功能完成以后,自我又变得自由和不受抑制了。

现在让我们把从悲伤那儿学到的东西应用到抑郁上来。在同一类情形中,很明显的,抑郁也是失去爱人时所可能产生的反应。当失去的对象带有更多的理想色彩时,这种激发的原因就无法觉察到了。对象也许实际上并没有死亡,只是不再成为爱的对象了(例如一个被遗弃的新娘)。在其他情况下,有理由得出结论,失去的东西是可以体验到的,但是无法清楚地认识到失去了什么,而且可以更加容易地假设,病人无法有意识地感觉到究竟失去了什么。的确,很有可能病人意识到失去会引起抑郁,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对象,但是并不知道那些对象所象征的东西。这意味着抑郁以某种方式与无意识地失去所爱对象有关,这与悲痛不同,在悲痛中并没有失去什么无意识的东西。

我们发现,在悲伤中,自我的抑制状态和兴趣丧失完全可以用悲痛的吸收功能加以解释。在抑郁中,未知的丧失也是同类因素内部作用的结果,这相当于抑郁性抑制。只是抑郁的抑制在我们看来有所不解,因为我们看不到是什么把它完全吸收了。因此,抑郁表现出一些在悲伤中没有的东西——极度地陷入自责,自我极度匮乏。悲伤时,世界变得贫乏空虚,抑郁时则是自我变得贫乏空虚。在我们看来,病人自我表现为毫无价值,无法作任何努力,在道义上是卑鄙的。他谴责自己,辱侮自己,希望自己被抛弃、被惩罚,他在每个人面前贬低自己,并且怜悯自己的亲属与自己这个没有价值的人联系在一起。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把自我批判扩展到过去,宣称他从来就不比现在更好些。这种妄想式的自我贬低主要是道义上的,它是在心理特征明显的失眠、厌食、抛弃本能之后形成的,这种本能维持着每一种生物的生命。

用科学和治疗的方法反对病人的自我谴责是无效的。他在有些地方的确是对的,并且说出了他所思考的东西,对于他的某些说法,我们应该立即表示同意。正如他所说的,他实际上失去了兴趣,无法去爱,无法做什么事,但是正如我们所了解的,这是次要的,是内部痛苦消耗了自我的结果,对此我们一无所知,只能与悲痛的功能进行比较。在其他的一些自责中,他似乎也有道理,只是他洞察真理的目光比一般人更苛刻。当他为自责而烦恼的时候,他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渺小的、自私自利的、卑鄙的、没有主见的人,是一个只想掩盖自己本性缺陷的人。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也许是他非常接近于自知,我们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个人在发现这类真理之前会得病。毫无疑问,每当一个人在别人面前坚持或者表达出这种有关自己的看法——就像哈姆雷特谴责自己和所有的人一样——那么他就是一个病人,不管他所讲的是真理还是多少有些歪曲。我们所能判断的是,不难看出在自我贬低及其真实评价之间没有相应关系。一个出色的、有能力、有良心的妇女在产生抑郁之后不会把自己说得比无用的人更好些,而她们比那些我们没法夸奖的人更容易得病。最后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抑郁的行为并非都和一个热衷于悔恨与自责的正常人一样。正常人的特征首先是羞耻,这在他身上并没有,或者至少是迹象甚微。甚至可以说,在抑郁症中占主要地位的恰恰是相反的迹象,即坚持对别人谈论自己,并因暴露自己而感到快乐。

因此最本质的东西不在于抑郁病人苦恼的自我贬低是否合理。问题在于他正确地描述了自己悲哀的心理状态。他失去了自尊,并且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我们的确面临着一个矛盾,它提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与悲伤的类比使我们得出结论,抑郁所承受的损失是一个对象,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失去的正是他本人。

在论述这种矛盾之前,先让我们谈论一下抑郁有助于构成自我的论点。我们看到在这种条件下,自我的一部分如何与另一部分发生矛盾,批判地评价它,把它视为一个对象。我们怀疑心理中批判的成分是从自我分裂出来的,也可以表明它在其他情况下是独立的,并为进一步的观察所证实。我们会发现,把这种情况与自我的其他部分相区别是有道理的。于是我们承认这是一种通常称为良心的心理能力。我们将会发现其他的证据,表明它也会独立地致病。在抑郁的临床描述中,对自己的道德不满远不是最突出的特点。自我批判很少涉及机体的疾病、丑陋、孱弱、社会地位低下,在这些毛病中,病人害怕或者承认贫困的思想尤为突出。

有一种观察,一点不难进行,它可以提供对于上述矛盾的解释。如果一个人耐心地听完抑郁病人各种各样的自我谴责,他必然得出这样的印象,往往反对自己最甚的说法根本不适用于病人自己,但是只要稍加变动就可以适用于另一个人,这人是病人所爱的、爱过的或者应该爱的人。每当人们考虑事实时,都会肯定这种假设。于是我们就掌握了临床描述的关键,可以认为自责就是责备所爱的对象,他已经转移到病人的自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