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幻情雪隐月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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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凝雪消融

天地俱寂。雕塑下,几人恭敬退到一旁,只余一华服老妇站在前方。她右手握一根通体透明的龙头拐杖,左手抛出一颗碗口大冰蓝色似有风雪呼啸其中的宝珠。

“茫茫雪原,冰魄玄心。风刀霜剑,千载而凝。福承永世,吾祖太阴。北疆之境,祥和太平。逐戮盛会,少年群英。以武会友,甲子为期。今日,我北疆诸位......”

“得得得,又开始罗里吧嗦了。”洛半云低低嘟囔一句,抱着胳膊低下头,神游去了。

莫隐则仔细听着。无非就是些废话,譬如规则,赛制之类的信息而已。但是,重要的是,这些再来的路上,娜接引公公已和他说了!还说什么“这些都是机密信息”,简直是放屁。这么想着莫隐忍不住抚抚胸口,心疼啊,那银子可是白花了!

“那位就是凝雪城的老城主,也是现任城主即墨清的祖母,即墨崇英,老古板一个。她的丈夫是入赘进即墨家族,也是当年声名赫赫的一位人物啊。”洛天水的声音蓦地在莫隐耳旁响起,想是他用灵力传音。

还是天水细心。莫隐轻叹一声,眼角余光瞥一眼洛半云,他正脚尖点地神游天外呢。站在他一旁的贺琰则是小手捂嘴呵欠连天,无聊至极。

“今日,在太阴之祖的雕像下,在祖先的庇护下,开启本届逐戮大会。此次,逐戮领域定于凝雪郡与凌霄郡的交界处,即凌霄山脉与凝雪原东北交汇的地方。”

“耶!凌霄山脉!”一众凌霄郡的队员们不由低声欢呼起来,连一贯冷静的洛天水嘴角都挑起老高,引得其他各郡队员纷纷侧目,更有甚者已把嫉恨或愤怒或鄙夷的眼光送给他们。

“现在,把发给你们的号牌拿出来罢。凭着这号牌,和你们的实力,去争取你们想要的一切,闯荡一个自己的天下!”即墨崇英苍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萦绕回响,空中漂浮的那颗宝珠闪烁着幽幽的清光,浓郁的灵力波动喊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气息从宝珠中溢出,引得四周的空间扭曲变形,一个古老晦涩的大型法阵渐渐成型。

“寒云凝雪阵!结!”即墨崇英一声轻叱,双手一握,那悬浮的阵法突然一滞,无数乳白的灵气从空中被其吞噬。莫隐盯着那诡秘的阵法符文,只觉心头一阵寒意。这阵法不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传送阵,倒像是一张噬人的嘴。

那阵法吸够了灵气,又开始旋转。地上细细密密的积雪受到那股巨大的吸力,纷纷被卷入阵中。一股无匹寒意从大阵中散逸出来,仿佛一盆冰水从天而降直浇天灵盖。这股寒气冻得众人直打哆嗦,甚至某些实力稍弱者发梢衣角都已结上淡淡的冰花。

莫隐却不为所动,这寒气中浓厚的太阴之气恰好能为她吸收,她高兴都来不及。但这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视线,什么东西也看不起,更无从得知其他人的情况。莫隐只觉得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似的,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像打鼓似的扑通扑通直跳,本来只是些许的忧虑变成了些许的恐慌和怀疑。她抬起胳膊,观察手中属于自己的令牌,来分解心中挥之不去的负面情绪。她仔细抚摸着那块雕琢着雪牡丹的白色玉牌。那玉牌刻的很是精细,打的穗子根根分明,巧手编制的中国结就像一个个环扣把众人套在里面,那颗火红色的珠子如同燃烧的火焰在这天地俱白中刺痛她的眼睛。

火红色,火红色!怎么可能会有火红色!看这珠子里仿佛跳动的火焰!火本就与水冰相克,而火红色更是为九州视为大不祥,无论什么都会避开哪怕是过年或嫁娶。莫隐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将眼睛挤了又挤,生怕是自己眼花了搞错了。

雪白色的中国结上那颗火红色的珠子,因为她手指不停地摩擦,变得愈加鲜艳起来。那仿佛跳动的火焰,竟化成了一朵朵山茶的形状,一瞬消失。

莫隐一惊,只觉得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喘不动气。

红白两色山茶,为九州之大不祥,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甚至连上界之仙亦是如此。而这火焰无缘无故的燃成山茶之状,莫不是......莫隐深吸一口气,忙将令牌收回袖中,眨着眼睛急促地喘息,似乎这样就能平复心中如惊涛拍岸般的恐惧浪潮。一颗心如同被风暴蹂躏的小舟,脆弱,而无力反抗。

凄迷的白风将她的身影吞噬,传送阵缓缓转动着,时间一分一秒无声流淌,远处传来的祈求平安的颂歌声被淹没在莫隐的叹息声中,再听不清......

恍惚间,只觉头脑昏沉沉,脚步虚浮。真是没想到,这个传送阵,如此诡异。莫隐扶着额头,右手轻揉太阳穴,双眼无神望着脚下迥然不同的风景。左脚之下,是凝雪原,皎白冰冷。右脚之下,是凌霄山脉,翠绿葱茏。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就这样,生生地分成了冬夏之景。果然,自然,最值得畏惧,也不得不畏惧。

挪动左脚,踏上凌霄山脉。熟悉的山石树木一景一物无不令人踏实舒心,但与同伴走失的担忧相比,糟糕的心情缓和不了多少。更何况还有那个诡异的红色山茶火焰!还舒心,怎么可能啊。莫隐轻叹一声,加快脚步。对于现在的她,找到能够依靠的同伴,才是心中最大的慰藉。

这一带的路并不好走。莫隐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的仔细,落脚前都斟酌几分。渐渐地,她的身影消失在莽莽的山林之中。前路漫漫,福祸相依。莫隐,一路小心。

此时,凝雪城中。

“禀城主,已遵您的指令,参赛队员已全部进入领域之中。”一个侍卫跪伏地面,垂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战战兢兢地报告完,却更提起了精神,似乎只待一声令下就会逃命似的离开。

“啊,很好啊。”靠在贵妃榻上背对着侍卫的即墨清懒懒地弄着指甲,敷衍一句。

侍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是等待着她的指令。

即墨清玩着指甲,正自顾自开心着,又蓦地一惊,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去把青芷妹妹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说着她又拨弄着指甲,“如果晚了,我要你狗命。”

侍卫忙应了一声,跳起身飞也似地跑了,似是解脱,又似是在逃命,逃开身后想要吞掉她的什么东西。

青芷站在惊鸿厅前,面无表情。

即墨清这人诡诈狡猾,纵使面上与她交好以姐妹相称,也不过是怀着想要将她纳入麾下的心思罢了。轻轻叩门,青芷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也不知道她请自己来,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来?微微撇嘴,待两旁侍婢低着头将门费力地打开,颔首示意后步入厅中。

“呀,你可终于来了!下人也不知通报一声害得我以为你不肯赏脸来了,真是该死啊。”即墨清忙起身迎上来,眉宇溢笑如春风桃花,语气轻快。

青芷皱起眉头,道:“与下人侍婢们又有何干系?你迁怒了她们,没有意义。”

“哟哟,瞧这话说得,真是生分啊。青芷妹妹可真是伤我心啊。”即墨清捏起帕子装作拭泪,惺惺作态看得青芷一阵腻歪,恶心之至。她理了理身上披风,摘下毛领子,自顾自略过即墨清走到火炉旁伸出手来,半晌方道:“敢问城主,贵妹是谁?”

“妹妹?呀,我可有很多妹妹,不知青芷妹妹你指的是......”

“那就请城主注意称呼,以示亲疏之别。”青芷一字一顿咬出话来,堪堪平复下心绪。这即墨清,扭捏作态也就算了,说话还非得拿捏修辞,故作端庄,骨子里也就是一个带着贪味儿的女人,装什么装,害得我也得陪着。

“这......”即墨清一时语噎,忙转过头瞪了一眼脚边跪伏着的侍婢,侍婢身子一颤连滚带爬起身,拿起在案上放着的白色软巾擦了又擦,将软巾轻放到一旁,速度堪比火中取栗。

干嘛这么匆忙?青芷心中生疑,转了身只望着那侍婢。却见她倒茶端杯动作一气呵成,动作熟练让青芷不禁暗赞。那侍婢始终不敢抬头望向即墨清一眼,呼吸都看不出胸口的起伏,虽然手上端得很稳但细看肩头似乎微微发颤。

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即墨清还是如此残暴啊。喜怒不定,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恐怕是被看低了太久吧?毕竟,她这族长之位也来的不明不白。青芷抬眸,正对上一脸似笑非笑的即墨清。眸光一凛,朗声道:“如果即墨城主找我没事,那么,我先告辞。”

“唉,留步留步,我怎敢无缘无故劳动青芷先生大驾呢?”即墨清堆起殷勤的笑容,双手将茶碗捧给青芷,腻声道,“烦青芷先生来这边。”

青芷按下心中疑虑,捧着茶杯跟随即墨清的脚步,走过那奉茶侍婢身边时甩给他一个眼神,叫她离开。那侍婢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低下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退出厅外。

而即墨清浑然不觉,只将青芷引至一处精致的屏风后。青芷冷冷一笑,道:“哼,莫非即墨城主将我引来这里就只是让我看这一块墙壁的粉刷的?果然是凝雪城的作风,满墙雪白不见一点污痕杂色。”

“唉,青芷先生稍安勿躁。我可不敢戏弄先生啊,若是先生一怒之下,签个纸人儿为我降咒,我可承受不起啊。”

青芷笼在袖中的手突然捏紧了拳。

即墨清以袖掩面娇笑几声,伸手在墙壁上有节奏地拍打几声。她手未放下,就有一玉色虎头浮雕自墙壁裂开处缓缓浮出。即墨清将那虎头用力一按,整座墙壁随之一起下沉,仿佛崩塌的雪原。数块透明琉璃从墙底浮出,拼凑成一块巨大的琉璃晶屏。数道彩色流光从两侧的墙壁中灌入晶屏。

如此精巧的机关,即墨氏可做不出来。青芷微微垂了眼眸,低头沉思。纵使她感觉过人,但无论如何试探,这机关上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机关的好坏,要和留在上面能被人所察觉到的灵力波动有多少有关。单凭即墨氏连机关的基础——阵法都不过关的技术,怎么可能做出这么精巧百出的机关来?肯定有他人提供。

而那人又会是谁?青芷沉思着,心头蓦地浮出了典上一名华服夫人的面容。若是她!青芷心脏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拼命抑住面上震惊的表情。这个突然的念头让她无法保持冷静。抿唇,青芷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清朗道:“即墨城主心灵手巧,这么繁复机变的机关都能做出来,青芷,自愧不如。”

“青芷先生莫要说笑了,真是折煞我了。”即墨清闻言掩面,脸上的羞红仿佛用胭脂涂了好几层,身上甜腻的香味让青芷忍不住退了又退。“我学识粗浅,笨手笨脚,怎么做得出这巧夺天工的机关屏呢?多亏贵人相助,才......”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话头,只盈盈一笑,道,“青芷先生请看这里。”

说话间,晶屏上彩光闪烁扭曲,糅合混杂在一起拼凑出莫隐几人的画面。青芷蓦地瞪大了眼睛,只见莫隐右手紧握长剑,臂上几道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衣衫。她四处张望着警戒,眸中寒光熠熠,像一只时刻准备出击的豹子,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一旁洛天水借刀支撑着身体,背后伤口狰狞,洛天水正一脸焦急喂他包扎,贺琰捧着药箱正瑟瑟发抖。两人衣衫溅满鲜血,身上并无伤口,想是被莫隐与洛半云拼命护住。洛半云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左手撕下衣角擦去面上鲜血,将那衣角丢在一旁,笑容狰狞。

他们的脚下是年轻的尸体,三三两两叠在一起,都是凌霄郡或凤凰郡的打扮。见此场景青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逐戮大会从不允许杀人,这次,怎么会有如此大屠杀?再看他们身后,金红色襦裙,长发皆用赤色凤羽绾住,不是凤凰郡的两位队长赫连姽赫连婳双胞胎姐妹还能是谁?

定了定神,青芷看向诡笑着的即墨清,心渐渐沉了下去。即墨清变幻手势,图画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错综复杂的血红色线段与孤僻晦涩的咒文符号组成的复杂大阵。它们缓缓运转着,像一只凝视的眼,又像是一个鬼气阴森的笑脸。

青芷大惊,怒视即墨清,厉喝出声:“谁允许你在领域之中布制这种上古杀阵!你意欲何为?”

即墨清颔首,面上缓缓展出一个得意轻蔑又自矜的假笑。她将双手并在一起,像青芷鞠了一躬,柔声道:“这里,就是逐戮领域中阵法的控制之地。”说着她的语气中透出了几分得意,“凌霄郡和凤凰郡的人,都是被我操纵阵法联和凝雪郡和青枫郡之人携手杀死的,他们,在我的力量前,可无力反抗。”

“你可知破坏规矩该当何罪?”青芷皱眉,冷喝。她的手指间青光缠绕,时明时暗。

“若是即墨清一人,就算再借即墨清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笔不划算的勾当。可是,如青芷先生所见,即墨清与即墨氏身后,可是有着天神存在啊!”一顿,又道,“只有天神才能给我们如此完美的机关和阵法,让我们能够悖逆天道而行!青芷先生,天神可是很喜欢你的,今日给你看了这些,即墨清只是希望,您能够与我即墨氏一起,效忠于天神,得到无上的荣光,拥有悖天道而行的力量!毕竟,我们的秘密,您可都知道了,不是么,?”

即墨清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眸中的威胁和自矜之情一览无余。青芷如此骄傲之人,肯定不会听她癫狂之语。她只是举起右手,眸中闪烁几道青色的枫叶光纹,平静道:“如果我拒绝呢?”

“青芷!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个穷算命的,会点诅咒之术,还真把你自己当成什么先生了?如果不是我捧你,你就什么东西都不是!我告诉你,青芷,你给本城主听好了,”即墨清突然爆发,指着青芷的脸大声呵骂,“今天,如果你不答应,那就给我留在这里!”说着她举起手中一颗水晶球,呶了呶嘴,笑道:“不知你可还记得竹喧落里的那个小姑娘,还有你那一群和蔼可亲的乡亲吗?我可替你,把他们照顾的,很好哦。”

“即墨清!你找死!”青芷含怒一击,手掌重重地落在即墨清胸口,将她一掌拍飞,撞在一侧的墙壁上。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掉落在地,蜷缩在一起,手中的水晶球也滚到了角落,几丝细小的裂纹爬行其上。

“如果竹喧落的人言语中怨了你一个字,我就要了你的狗命。”言毕,青芷拂袖而去。

即墨清望着青芷的背影,满脸怨毒咬牙切齿。她又呕出一口鲜血,一手扶着胸口,一手支撑起身体,拼尽最大的力气怒吼一声:“青芷!莫隐!我迟早会把你们两个踩在脚下,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即墨清的声音在惊鸿厅中回响。她再次摔倒,伏在地上,身体因疼痛皱在一起,就像一条蠕动的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