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幻情雪隐月人歌
48726000000007

第7章 吴钩铩血

院落离着青芷本来的走廊不远。青芷没跑多几步就到了。一路上除了院落中的嘈杂,竟连个守卫都没有。先前侍卫的窃窃私语就让她生了疑虑,而一路上的反常更是让她神思忧虑。

平素老城主的院落外虽到不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至少侍卫是不下百人之数,若是各自隐匿起来,非高手定是无法察觉。来人胆敢有所妄意,只怕还没搞清楚就被剁成肉酱了。

折扇轻轻敲打着手掌心,青芷站在门外,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静默如石。

门里杀声阵阵。

收了扇子拢入袖中,伸出右手食指轻按在门上,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她细细查探院中情状。十数道灵力生龙活虎,正攻击着几道萎靡不振的灵力——其中夹杂着两道强横犀利的灵力——战圈最中间是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奄奄一息,青芷知道那应该就是即墨老城主。

收回神识,青芷的眉毛垂了下来。她沉思着,伴着渐沉的夜色——她原本是要趁黄昏夜色渐深出逃的,但出于好奇竟探到了如此大事——或许那群人是要劫走即墨老城主,也或许是要谋害她栽赃,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她无法想象到的辛密。她究竟是掺进来,趟进这趟浑水,还是趁火未烧身赶紧离去?在利益和道义的抉择前,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瞬间做出准确的决定,总是要摇摆一会的。

敢来劫持老城主的,实力铁定不会比她差到哪去。况且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又不善近战,小法咒对于那些战斗经验丰富的职业杀手来讲不过是白费功夫。况且,自己也摸不清他们首领的底细——所有人的灵力,除了极个别的是她熟悉的来自九州的本源灵力,其他的都是一种模糊虚无的,极其陌生的力量——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这种东西。这种陌生灵力似乎诞生在其他地方,沾染着丝丝缕缕来自“上”的气息。它们纷杂而迷乱,根本找不出哪里来自哪里,哪个属于哪个。与其说是他们的天然属性,更不如说是故意为之。

更何况,怎么可能偏偏要让她来发现今天的异状?这恐怕是个套,专为她而下,只等她钻进来。青芷弯起嘴角,似乎有点无奈地苦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大动干戈来设了这么一个局——不过,能够有权限撤走守卫,还能够不被人发现异状,亦不会遭到非议的,恐怕在这小小凝雪城里,也就几个人吧——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么。

不管是出于什么,面子或者良心,都要走一趟啊。青芷微微颔首,两只手一齐按上那扇坚实到几乎可以把一切尘世喧嚣都阻隔在外的大门——虽然它所庇佑的已经成为战乱之所,嘴角弯着,眼睛半合着,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嘲讽的微笑。

轰——大门倒下的声音。一阵烟尘飘起,将里面情形遮掩的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打斗声已然停止,青芷也感受到了他们注视她的目光。

青芷趁着烟灰飞扬的一瞬用神识扫过整个院落。她收回手,并起来放在嘴边呵了一下,又搓了搓,缩回袖中,嘴角笑意更浓。

“这一次走的不错,确实有我想要知道的。”她喃喃着,一步一步,走入院落中。

“这九州怕是要乱了。”她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说。

有几个穿着青衣的就迎上来,虎视眈眈。青芷望着,青白一片仿佛白菜一般的配色里,还有一抹紫和一抹黑。两人打眼一看,紫衣那个高壮,黑衣那个削瘦。紫衣站在人群中央,黑衣站在犄角旮旯的阴暗地方。两人皆是衣装简单干练,但紫衣的刺绣和衣饰显然华贵不少。

两人的眼神更是迥异。紫衣那个阴戾,乜着她,傲而不屑。黑衣那个在角落里盯着她,眼睛干净,眼神平静而温和——青芷清楚那种温和是出于一种毫不在意的冷漠和谨慎的警惕,诞生自本体的矛盾——那个紫衣身上完全不存在矛盾,他的恼怒和鄙夷溢于言表。

果然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青芷扫了一圈那些或青或白的手下人,心里暗嘲。

老城主那边,几个年轻的侍卫正各自抓住时机简单疗伤休憩——他们太年轻了,轻敌有没有战斗经验,个个都受了不轻的伤。若不是实力撑着,恐怕早已小命不保。其余两个,一男一女状况好些,凶悍而紧张地瞪视紫衣众人,生怕他们突然袭击。用身体护住老城主的是她的老管家——她眼神飘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但已是一种对死亡的等待。

“青芷先生,这局凶险,您着实不必掺和进来啊。”一个微喘着的声音细细钻进耳中,青芷用余光掠过,传音的应该是老城主的侍卫长——她身上的伤口淌血,带点淡蓝的白色侍卫长制服都染红了。青芷心里对她生出一丝好感——虽然她劝她走应是出于她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和自矜身份的骄傲。她以前见过这个侍卫,在她刚到凝雪城的时候,这个侍卫长看人的目光总是带一点警惕,让人很不舒服。她总是向前走几步,用身体掩着老城主,目光转来转去。

“青芷,是吧?”紫衣的突然开了口。见青芷点头,他才收起眼中不屑,抑着傲气道:“青芷先生,久仰大名。此处乃我凝雪城家事,老城主不辨是非竟要处罚我即墨氏少城主,少城主忍耐许久终于不忿彻查原因,原来是老城主周围的人给老城主下了迷心咒!”说着他的眼睛撇了撇侍卫长几人,“我们只是为老城主安危着想啊……请青芷先生速速离去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啊。”

见紫衣明下了逐客令,但她一专来闹事的“恶客”怎会因为这三言两语而动?便出言讥讽,道:“原来几位是凝雪城中人?恕我眼拙,还真没见过你们。至于是不是凝雪城家事……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是见老城主有难前来相助罢了,何谈见家丑?我看……还是谋逆更可信些。”说着冷笑起来——并着紫衣愈来愈黑的脸色。

“那抱歉了,青芷先生。”紫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一扬,从中跳出一青一白两个人,剩余的人则是重摆阵势攻向老城主。

两人一高一矮,一个高大健壮如怒目金刚正气凛然,另一个瘦小孱弱如猿猴狡黠灵活。一个持棍一个捻一柄分水刺,配合默契,看样子是对心狠手辣的好搭档。

“一碟儿小葱豆腐。不好吃。”青芷撇撇嘴,手伸出,向腰间摸去。

她面上一副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暴雨狂风。这二人皆善近战,速度又快,配合默契,不善近身格斗的她只能借用长鞭拉开距离,以家传“青林鞭法”应付一时,她此时就是要去腰间取下鞭子。

那两人一愣,似是意识到她下一步的举动,瞬换阵型一先一后朝她攻来。那持棍的在先,手中玄铁重棍带着呼呼风声直直向她头顶砸来。眼看青芷躲避不及就要被那玄铁棍当头砸下,谁知她腰一扭侧身堪堪躲过,脚点地后退几步,手中紧握的是她那把折扇——

刷——扇子展开,一座青色的扇形阵法随之凭空生成在那两人脚下,阵上符咒繁多花纹繁复,细看时叫人不自觉头晕目眩,连魂魄都欲破体飞去。

两人大惊,欲脱身出阵,才发现已动弹不得。那个持棍的一脚踩地,“金鸡独立”状摇摇晃晃,勉强站住,一张大饼脸冒了满头油汗;持分水刺的欲借持棍的吸引住青芷全部的注意力打青芷一个措手不及,没成想反被青芷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直接趴进了阵法里,活像狗啃屎,又像癞蛤蟆——整张脸憋得像个又青又紫的长茄子。

刷——扇面收起,阵法也随之收起,化为一条青色的灵力绳索从中断开,将那两人各捆了个结结实实。那绳索似蛇一般,在两人身上爬行蜿蜒,一梢似蛇头挺起,扎入两人眉心。他们软在地上,就像两瘫失去灵魂的肉泥。气焰全消。双眼泛白,七窍流血,额上青筋爆出,隐隐约约能从灰白的皮肤下看到淡青色的咒文。

青芷遥望着对面登时大乱的战圈,微微喘息着。这一招走的凶险,她自己也安安心惊着。若不是那二人太过轻敌,不然凭他俩就够青芷一阵焦头烂额。而这群人的功法更是诡异,青芷完全看不出是来自何处。纵使她博览群书,又精通古法卜术,但这些人的来路,她连个皮毛都猜不到——她感受得到,他们灵力的流动运用,功法的运行,都带着“上”的气息,有着一种隐隐“窥破天机”的天道之味——虽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总还是有的——实在可怕。

正当青芷胡思乱想,那紫衣指挥已经换了凝重神色,本以为青芷会被他派出的两人轻易处理,没成想却反过来被青芷切菜一般收拾。他留了黑袍和几个人对付侍卫长一干,又遣了几个实力弱的年轻人收拾了场上重伤的,扶了轻伤的先退走,自己亲带了三人迎向青芷。

望着来势汹汹的四人,青芷苦笑起来。对付这四人,只能实打实的硬来,怎么可能再耍小滑头?小把戏儿能糊弄得了那两个尾巴翘上天的二愣子,但不可能骗过那紫衣指挥的眼睛。

紫衣指挥在她不远处站定,先抱拳行了一礼。青芷面无表情回礼,心中暗叹。此人生性傲气,不服他人——就从他跟黑衣那人分配任务的过程可以看出来,他始终憋着一股气,压着那黑衣人——他冲自己行礼不过是江湖规矩,若硬要说出个什么理由的话不过也是看在自己刚才表现出的实力和在九州传播的虚名。那三个人也是压抑着他们的情绪,不然早仰起脸用鼻孔瞧着她了。他们只是压抑着,但压抑着更是一种讽刺——他们似乎是在含蓄地说让她直接告饶走人算了!一场根本打不过的比试,有什么打头?一场下来,还不把她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很有趣么?

青芷也知道那没有意思——但是青芷有必须打下去的理由。她追寻一件东西很多年了,但是从没有过消息。而那件东西,似乎和这群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老城主也知道它些许的消息......所以她必须打完这一场,更必须打赢。

叫你们吃个大苦头吧。她心道。

在她遐思的一瞬,四人齐动。“人多处理地快一些。”紫衣指挥戏谑的声音钻进耳朵,引得青芷勾起了唇角。“是想要包饺子吗?我的习惯也是速战速决。”她笑道,将折扇一抹,换一条银鞭握在手中,“要的就是你们一起上。”

四人听她话语一惊,在空中的身影戛然一停,又瞬间消失——从四人进攻到两攻两守。紫衣指挥未有武器,赤着一双手,拳劲刚猛,势不可挡。另一个则是握一柄软剑,时而似微风拂水,时而似惊涛拍岸。一招一式,皆似水流淌般灵动自然,妙不可言。

这紫衣指挥还是有几分骄傲的底气。青芷暗暗赞叹,这四人果然都不可小觑。另两个防守的一个启一尊琉璃佛体,罩在体外明光熠熠,温和中暗藏锋芒;另一个与他相对着,甩出一件不知什么东西在空中张开——散成一张类似蛛网的东西,其上挂满铃铛,无风自动,叮叮当当震得人心烦意乱。

精神攻击么?青芷心中起了主意。长鞭甩地借力跳起,又一鞭打在飞速移来挡她的持软剑男子身上,抽出一道血痕,血花四溅。青芷一脚踏上他的肩膀,凌空一跃,手臂一扬捆住那琉璃佛体的臂膀,侧身一缩躲开紫衣指挥的攻击,将自己扯向那尊金佛。人立在原地,无法动弹,情急之下挥出一拳。眼看那巨拳就要砸中青芷,她抬手一甩身子一晃——移到那金拳上方,又握住长鞭,狠一拽,脚尖凝聚灵力一踏——佛体应声而碎,青芷以长鞭卷起块块碎片,手臂一振,碎片像纷飞的弹子弹射出去,呼啸着砸向那团身而来的紫衣指挥。就在此时,那持蛛网灵器的男子终于掺入战局,右手一指,法宝飞起,铃铛摇晃声音清脆,震人肺腑。青芷咬牙,左手捂耳,表情痛苦,似乎是被那灵器的铃声影响。灵器主人面露喜色,双手捂耳,朗声叫嚷:“给我收了她!拙!”灵器张牙舞爪扑向青芷——青芷右手奋力扬鞭——长鞭缠上了灵器,又听一阵铃声大作,震得四人浑身乱颤。异变突生,猝不及防。灵器主人抱头扬天惨嚎一声,像被射中的鸟雀一样,石块般从半空中直直坠下。紫衣指挥一口鲜血喷出,顾不得自身伤势,与另两人去救助那灵器原主。

青芷俏脸微寒,长鞭一卷,身体一转,手腕一抖。青芷直接以自身强大的精神力强行压制了原主人的精神力,将灵器掠走。一道淡青色的灵力抹去了那灵器中属于原主人的灵魂印记,这件灵器从此成为无主之物。

收起灵器,青芷将长鞭在腰上一绕,甩袖,折扇从中滑出。扬手劈出一道灵力击中弃了老城主一干人扑上来的几个年轻气盛的杀手,青芷以扇为媒画出一道阵法,折扇凌空一敲——法阵落下,空间禁锢随之成立,阵中所有人一竦身一摇,悉数僵成具具木偶,动弹不得。

脚踏虚空,青芷急速奔下,和重伤的老管家一起拽起老城主就走。可谁料想,就在此时那黑衣人突然突破禁止,一闪身就到了青芷身后,手中短刀刺向青芷后心。青芷怎躲得开?就在她边加速逃命边心叹“千算万算人算不如天算”之时,那侍卫长也挣脱了束缚,跃上前就要去扯黑衣人的胳膊。黑衣人反手一划,侍卫长到底,眼有不甘,脖颈的血染红地面。

趁着这时,老管家塞给青芷一个薄薄的玉片。青芷握在手心,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被禁制起来的手札。青芷一愣,手札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呢......这群人的目的会不会也和这手札有关系?

黑衣人趁势又追上来。青芷只能再次提速,以求逃脱升天。一旁管家心一横,将老城主推给青芷,一把将她推出,回身迎上那黑衣人。黑衣人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右臂一轮,短刀扎向老管家的心脏。老管家释然一笑,手中显出一把涂了厚厚毒药的银色匕首,狠狠刺向黑衣人。黑衣人眉毛一拧,侧身一躲,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短刀扎入,又被拔出,鲜血狂喷——黑衣人纵被溅了满身,也浑然不觉般攻向青芷。闪身又至青芷身旁,可匕首涂毒,随着他功法运行侵入心脉,黑衣人面色一凛,倒向地上的同时奋力挥刀,划伤了老城主的脚踝,又划破了青芷的衣摆。他身体一缩,化为一团黑雾隐去角落。震惊之下,青芷望向老城主的伤口处——一团浓郁的黑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团一样晕开,势不可挡。事不宜迟,青芷强忍心中悲愤,扬手甩出一个空间玉符,捏碎。她知道,只能先去西极的云梦大泽去找那个人,找那个她很无奈很头疼但又离不开的邻居——

九州第一丹师,洛夕染。

“等我回来......”在空间裂缝闭合的最后一瞬,青芷的目光,移向遥远的,目不可见的凌霄山脉。

那里,将会比凝雪城,更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