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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因事入江湖(1)

春夏秋冬,一年易过。

每天春夏之交,七佛伽蓝内总是花色蔚茂,近有芳草蔓合,远是嘉木被庭。

伽蓝西北方的钟楼边有一棵梧桐树,也不知生了几百年,杆粗枝密,伞叶撑出一片阴凉。树下有一块长形青石,因时不时有人来此坐坐,使得石面光洁可鉴。由于地势高的关系,在梧桐树下只需放低双眼便可俯尽一片山景。从上往下看,入眼的多是攒成一簇一簇的丰叶树冠,遥目远去,只见凭空起烟,翡翠叠色。目光再远再高一些,便有那“和风飞清响,鲜云垂薄阴”之态了。

梧桐树前有一小池,曲水悠悠,是左侧方一缕细小山泉滑落凝聚而成,水色如琉璃,澄澈见底。池中有数十尾红鲤,摇摇摆摆,追尾逐唇。驻立池边,只觉得清净之水,游鱼自迷。

树下,青条石上有一道青灰色身影。他跏趺而坐,双手掌心向上轻摊于两腿膝盖处,帘目敛合,气息轻缓均匀。

头上九点香戒,尽灭凡尘。

梧桐的第一波花色已然染上枝头,风过时,偶尔落下几朵铜铃形的月白色小花。青条石上堆满的落花,衣袍上兜住的点点月白,似乎都说明他已经在树下坐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坐久落花多——好一派“影来池里,花落衫中”的禅境。

“啪达啪达啪达!啪达啪达啪达!”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摧残了梧桐下的寂静。片刻,山梯上跳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见到树下身影便欢喜大叫:“定香师兄!”

树下僧人眼皮一动,却未睁开。

小和尚赶紧捂住嘴,蹑手蹑脚走到青石边,有样学样跏趺坐下,将僧衣拉平放于膝盖上,手结香华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慢慢将眼睛闭上。只是没坐一会儿,小和尚便扭动身子睁开眼,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又重新闭上。

他呼吸紊乱无序,断续不接,年轻的护法又怎会听不出。内息运行一周后,定香睁开眼,指尖才动,小和尚的脸就凑了过来,“定香师兄!”

“有台何事烦恼?”年轻的护法展颜一笑。

“师父刚才骂我。”

“哦?那一定是你做了错事惹来主持责怪。”

“没有啊……”有台摸摸自己光滑的后脑勺,垂思半晌也不得要领,只得向他道:“刚才师父问我近期读了什么经,读完多少。我说我前些日子刚读完《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师父就问:‘有几卷啊?’我说有十卷。师父说:‘既然是小品般若,怎会读到十卷?’我答不出来,师父又问:‘既然读完,那你读透多少?’我才读完一遍,自然不敢在师父面前夸口,于是说:‘徒儿还未读透。’师父听我这么说,就生气了,责怪我:‘既然已读十卷,为何还未读透?’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师父也没训我,只用手在我头上拍了两拍,出殿找得得师叔去了。定香师兄你说,师父在我头上拍的那两下是不是有什么提点的意思?”

清净无垢的眼注视有台,眸底含了笑,语如春风:“《小品般若波罗蜜经》佛理深蕴,你既然读完十卷,为什么还说自己没读透。既然没有读透,又何必说自己读完了十卷。”

“定香师兄——”有台扯他衣袖,“师父到底什么意思嘛?”

年轻的护法轻抖僧袍,将落在袍上的梧桐花聚于一处,笑道:“以前,新台有位禅师问座下弟子:看什么经?小和尚说:无言童子经。禅师问:有几卷?小和尚答:两卷。禅师又问:既是无言,为什么却有两卷?小和尚无对,禅师代答:若论无言,非唯两卷。”

“你怎么和师父一样……”有台小和尚嘟起嘴。

“主持是说你太急进,囫囵吞枣。读经会意万万不可急躁,短短时日你就将十卷《小品般若波罗蜜经》读完,囫囵入腹却不加细品领悟,主持要你定心慢读。”

“哦——”有台脸上浮现大片大片的惭愧,他将袖边的落花逐一拾起用衣兜住,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这个意思,般若我佛,是小僧粗心了。多谢师兄破我迷思。”

“这都要靠你自己领悟,我说的也不过是皮毛。”年轻的护法兜住落花站起身,慢走几步,将花散到树根下。

有台有样学样,兜着一衣的月白梧桐花走到他身边,抖落。适巧一朵桐花坠下,打在小和尚青青的脑壳上。小和尚抬头捉下,放在鼻前嗅了嗅,弯眉勾唇嘻嘻一笑,娇憨可掬。

怡然的景致,闲定的人。可是,此番闲情却无法阻止远在华容府发生的震惊事。

世间有人,有人便有心,有心便生念,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此处风和日丽,它处却腥风血雨。谁,都没有资格去断定谁。

华容府,山清水秀的一座城镇,因三国故事中曾有“曹瞒兵败走华容”一段,到了如今,都被这华容府的说书先生拿来拍案惊奇,娱乐市井。

“且说曹阿瞒退兵时,在乌林之西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未在此地设伏兵,却不料被赵子龙截个正着,慌路而逃。待到葫芦口时,他一时安心,又笑诸葛亮、周瑜智谋不足,未在此地设下伏兵,却不知张翼德早已等候多时——”茶寮里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手并剑指,遥遥往东一送,“翼德一声惊天巨吼:操贼走哪里去!唬得曹阿瞒拨马遁逃,此时兵将死伤,所剩无几。正行时,前方出现两条路,军士问走哪条道。那军士说:‘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那曹阿瞒心机甚至重,亲自来到路边一望……”

说书先生讲得兴兴,喝茶众人听得津津,谁都不曾注意茶寮外轻轻刮过一阵风。

在距离茶寮两条街的地方,有一间顺兴镖局,镖局老板兼总镖师姓程名鹏书,祖上三代都是走镖的,黑白两道认识不少人,混得开。程家有一套祖传剑谱,剑势精妙诡异,堪称华容府一绝。又因程家剑法不传外人,甚至对剑招也绝口不提,外人为了方便,便称其为“程家剑”。

程鹏书今年三十有九,不但武功高强,性格也格外豪爽,为人义气,走镖的时候上上下下打点妥当,在家则广交好友,疏财仗义,有“义华容”之称。平常时候,顺兴镖局门庭若市,绝不冷落,而今却大门紧闭,守门的侍卫也不见踪影。

内室,程鹏书瞪眼看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

另一双眼睛也瞪得大如铜铃恶狠狠盯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

程鹏书眼睛不动,是因为他呆了。另一双眼睛不动,是因为动不了——再也动不了了。

刚才,就在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的时候,一个灰蓝色的包袱“咚”一声敲在顺兴镖局的门匾上,弹落在地,骨碌骨碌滚了几圈,被院子里的台阶挡住,不动了。守门侍卫跑去拾包袱,却闻到一股血腥味,他们不敢耽误,也不敢拆开,赶紧提了包袱送往内院。程鹏书让他们放了包袱退下,侍卫回到大门岗位时,却发现门上钉了一张纸条,上面用红墨写着四个字:善恶有报。

心知有事,侍卫不敢怠慢,取下字条又往内院跑。在门边叫了一声,侍卫抬脚迈进屋,适时程鹏书打开包袱,侍卫一见里面的东西,脸色发白,手一抖,字条滑落在地。

包袱里是一颗人头——愤怒地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人头。

谁的头?

既然头在此处,那躯干又在哪里?

何人将这颗人头扔在顺兴镖局,为什么要扔在顺兴镖局?目的何在?

七佛伽蓝每天都会敲钟。

敲钟,即是时辰,也是功课,当百年铜钟发出沉厚雄浑的吟啸,山麓飞鸟盘旋,每每不绝,仿佛舞了一曲《极乐引》。

今日敲钟却是有事。

当当!当当!当当!是护法僧召集令。

听到钟响,原本聚在一起切磋武功的三位护法难得一齐赶到大雄宝殿,又被等候的有台带到夜多殿的侧厅。厅内早已站了几位禅师,神色凝重,侧方几位僧正亦是愁眉之色。三人转眼,又见边上坐了几位陌生面孔,神情都有些憔悴。而他们身后站的人,有些却是面熟。不用细想,其实看他们穿着同色衣袍就知他们正是江湖上有“七子散人”之称的几位道长。

桌上放着一只木箱,长宽大约一尺左右,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句泥坐在椅上,垂眸不动。三位护法向他行礼,他也只点了点头,让他们等候在一边。又等了一会儿,待到厌世殿的云照禅师踩着步点迤迤然进阁后,句泥从椅上站起来。

召齐七殿禅师和三香护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被师父指使去引人的有台站在定香身边,打定主意要见证到底。

定香见他缩在自己身后,不以为意,垂眸淡定,静静等候主持开口。

“这位是顺兴镖局的程总镖头,程鹏书。”句泥指向左手方第一位坐着的人。

“原来是‘义华容’程鹏书,贫僧已有耳闻。”云照禅师微微揖首。

“这位是无为先生。”句泥指向顺位的第二人。此人头发花白,身形略瘦,看上去年过半百,但额角鼓起,修为不凡。众僧听到“无为先生”四字,齐齐向他合礼。

无为先生本名李无为,二十年前隐退无为崖,不问江湖事,但他有弟子七人,分别是虚然子、雕华子、安存子、阙丘子、空桐子、依卫子、仿无子,他们行走江湖多有侠义行为,又尊师重教,时常将师父挂在嘴边,这使得无为先生虽然隐居却没有被世人淡忘。今日他不但出了无为崖,而且满面怒容,就不知发生何事。

众僧心中猜测,程鹏书蓦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闭眼,睁开,一口气将一尺见方的木箱打开。这一开,一股腥臭从箱中飘出,众僧纷纷皱起眉头。

眉一皱,眼却骇然睁大。

箱中放着一颗人头。

无为先生拂袖站起,又怒又悲:“这就是小徒安存子的头,程鹏书,我已随你来到七佛伽蓝,你既然要句泥大师主持公道,那就好好给我一个交待。不然,我一定要为徒儿报仇雪仇!”他身后站的六子也纷纷露出同仇敌忾之色。

有台在定香身后,看清箱中物的时候吓得一缩,赶紧默念往生咒。

定香面色如水,其他两位护法亦是沉稳不变。

咚!关闭的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虽然轻,听在众位高手耳中却如金鼓雷鸣。

云照禅师待要推窗,一道高呼却传了进来:“定香护法,定香护法,须弥窟主又上山来了!”

一位僧正变了脸色,适时云照将窗推开,那位僧正扑到窗边大叫:“快!”众人以为他要僧人警戒提防,却不料他说:“快开门!”

众人一愣。

那僧正还忙着补充了一句:“门窗都开,统统开!快!”

七佛伽蓝和七破窟的赛事人尽皆知,程鹏书见他们不仅不阻,还开门相迎,不由心叹一句:“伽蓝真是好雅量。广迎善缘,不问敌我,众生平等如一,这等境界,不枉我请句泥大师主持公道。”

听到“境界”二字,众僧脸皮齐齐一抽。他们当然明白“快”的意思,而且,和境界没有任何关系。那位须弥窟主有个坏习惯,入了伽蓝,但凡见到有门有窗阻了她的路,一律直接破坏,而门窗的修理费用……好贵啊……是故,为了不浪费善男信女的香油钱,为了节约伽蓝开支,执掌钱谷出入岁计之事的库头便提议:须弥窟主到时,不防大开方便之门。(注:库头,僧人的一种职位,负责管账。)

这番苦楚,不入佛门者是体会不到的,善哉善哉。

“哎——今天怎么跑到这里来……”一道绛色飞影掠窗而过,旁若无人地冲了进来,身形矫健迷离,轻功诡异,仿佛龙尾扫云。绛影不落地,只在桌上一点,旋身直扑定香,笑语连连,“定香护法,快来试试新做的袈裟!”

定香随步侧让,让她落空。

绛影在他身后案几上一点,拔空掠上横梁,身影一坐,裙尾长长迤落,上粗下细,仿佛一条灵动的蛇尾。

众人抬头打量,同时,她也垂眸一扫,扬眉,“这么多人?有事啊?”既不自报家门,也不问众人来历,仿若他们只是街边的甲乙丙丁。

“……”

“我来听定香护法讲故事。”她眼角含俏,眉色双分如黛。

“……”

“你们……”注视桌上木箱,她不惊不讶,神色坦荡,似乎箱子里只是寻常物品一样,只笑道:“继续。”说完,眼角往三位护法身上一扫,软语暗昧,“等你们说完事,我再找定香护法不迟。”

程鹏书神色不定,无为先生用力拂袖,轻斥一句:“不成体统。”

句泥无动于衷,倒是有几位禅师欲言又止,数度张嘴,却仍然放弃般闭了眼睛,垂目摇头。这两年来他们得到的经验是:对七破窟的挑衅万万不可放在心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师……”程鹏书求助地望向句泥。得道高僧微微一笑,颔首说道:“要事为主,还请程兰若将事情原委说个清楚,不然,枯朽也是一头雾水。若真正的凶手不是程兰若,枯朽也不会让无为先生的弟子枉死。”这意思,倒有“众位对梁上女子的存在不必介意”的意味。

既然他这么说了,程鹏书便长叹一口气,娓娓道来:三天前,这颗头颅出现在华容府顺兴镖局,附了一张“善恶有报”的字条,初时他不知头颅是谁,也不知什么人将头颅扔在他家,更不知是何用意,只当道上有人生事,一时不知如何处理,便将头颅存在小木箱里,放些冰块进去加以保存,不料两天前无为先生携六位徒弟寻上门,扬言要为弟子讨个公道,他百口莫辩,无奈之下只得许诺请江湖威望之人来主持公道,查明真相还他程家清白,于是,他想到了七佛伽蓝。

“若不是你买凶杀人,我徒儿的头怎么会在你家出现?”无为先生眼角泛起红意,必是见徒儿身首异处,心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