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荆家小主，张陵转身去了北营，之后几个月就再也没出来过，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每日里只以身作则严加操练，凤城四万将士，不论先前是流寇还是兵贼，如今又是一番模样。
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向来每隔三五日才通传消息的荆家小主，今天却连续三次急传文书过来，一是北方烽天亦正召集大军，似乎将要南下，另外，南面的灵璧同样军马齐聚，据传由州君长子谦荏亲自为帅，安南将军曹力为将，领三万烈阳兵以及附属十万兵马，不日北上凤城，询问，如何应对？
张陵合上手中的卷纸，随手扔在一边，单手紧握长剑大步登台。
“将军威武！”
台下四万将士单手捶胸，俯身参拜，如果说此刻谁能让他们效死，答案毫无疑问，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将军像台上的他一样，像是长官，但更像兄长，和大家一起吃住操练，又无所不能似的令人叹服。
谁家的老娘无人赡养，谁家的米粮揭不开锅，谁还没有家，他都记的一清二楚，能立刻解决的绝不拖到明日，一时不能解决的也给了既定的日子，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是铁铸的棒槌，一落一个印子。
“北方有虎，南来豺狼，来日生死相斗，尔等畏死否？”
“无畏无畏！”
雄壮的咆哮声来回飘荡，只听得人心血澎湃，张陵满意的看着台下的兵，这是他的底气。
“每人领钱一百，就地解散，三日之后，原地集合！”
“喏！”
大战将至，张陵心中反而轻松起来，竟暂时遣散了兵马，随意行走在凤城的大街上，他现在需要找到一个人，商讨即将到来的战事。
“将军大人来的真是清闲。”
一辆常见的双轮马车停在他身侧，内里传出一道女声来，张陵停下步子，脸上散出了笑容，就这么上前一步，直接抱拳拜了下去，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句话代表着怎样一种境界，算一算入主凤城已有半年，这个男人竟没有在将军府哪怕待过一天，甚至在后三个月时间里再也没有露过面，像是一个局外人，把一切都压在一个女人身上。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有这般举动，马车里好一会都没有声音传出来，半响之后，车帘拉开，荆家小主提着衣裙从里面出来，依旧轻纱拂面，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张陵。
“我现在真的很犹豫，是不是还要继续待在这里。”
她的言语也代表了她现在的情绪，如今看到张陵轻松的模样，不由得更加沉重起来，她在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已经放弃了，是打算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么？
“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荆家小主身形一顿，都到这种时候了，竟还有心思打赌！
“如果这一趟我侥幸活下来了，你以后就再也不要说这些要走的话可好？”
“我不知道你哪来的信心，也不像是作假的样子，你难道不清楚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么？”
张陵点头，肯定的表示自己知道，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朝不保夕。
“这个赌我不能接受。”
荆家小主拒绝了，见身侧男人讪笑的样子，竟有些气愤，直白说道：“你赢我便留下，但我赢了却什么都得不到，这种赌注我经受不起。”
“竟被你看出来了，好吧，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是想我败亡还是侥幸获胜？”
“我不知道，老实说，也只是听天由命而已。”
荆家小主叹息一声，听天由命代表了她现在的心情，用这半年时间她度过了人生最奇特的一段日子，不是大家小姐，也不是家族支柱，而是一个城一个郡的官长，这对她来说是一段不可复制的生命，什么时候结束，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就算一个约定吧，我要做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你要做的，便是凤城还没有失落的时候，一直让她保持安稳，如何？”
此刻的张陵像个魔鬼一样，准确的把握住了她的心思，也许最初的时候，她只是为了家族，但一旦进入一个新的天地，她的眼界就不仅仅只是如此了，这是一个更高更大的地方，需要的是像男儿一样的志向。
“这个约定我答应了。”
荆家小主没有过多迟疑，很快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也迅速表达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追问道：“可是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逃过这一劫？”
张陵扬起头，张了张双臂，笑道：“什么劫不劫的，他们人势虽众，但对我而言都有不可避免的破绽，北方烽天亦再怎么治军严谨，他的兵曾经都是我的人，打起来变化太大，不管他怎么算计，谁胜谁负谁也说不定，而南面的州君长子哥哥，我倒是想问一句，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领军作战了？”
面对这样的反问，荆家小主一时默然，中州大军大都是由巾贼所成，上次城外一战已经暴漏了这一点，而南边的十几万大军统帅，却是由一个畏战惧死的小儿担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这个道理早已为先人证明。
但这些足够左右胜负么？
“关于战争我懂得不多，但我知道人心。”
她琢磨着言语，缓缓说道：“那烽天亦抱着复仇的决心而来，上次已经吃过亏了，这一次肯定有所防范，而就我所知道的是，那个人自从领军以来，从来都不曾败过，仅有的几次失利之后，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抵挡。”
这番话让张陵苦笑无声，这一点他其实比荆家小主更有体会。
“此外，在灵璧那里，谦使君昏迷不醒，烈阳兵主将烈风和安南将军曹力同时拥护使君长子继承大业，那谦荏虽然是一介书生，甚至有些贪生畏死，但他并不矫情，凤城是在他手中失去的，他必须夺回来才能名正言顺的继承家业，这一路上，只要他对两位将军言听计从，一旦兵临城下，你觉得你还有几分把握？”
张陵竖起三根手指头，见她认真的模样，也知道自己有些托大了，连忙缩回两根，仅剩的一根手跟头显得那么孤单，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同样的现实，如同烽天亦一样，手下的兵都曾经是别人的卒，难保不会半路倒戈。
他回头看着远处城楼上挂着的飞凤大旗，那里还挂着过去的旗帜，甚至连他自己都自称是谦维礼坐下的扬武将军，一旦谦公子领着大军到了，他是自缚双手俯首称臣，还是梗着脖子迎头撞击？
“吁！”
张陵无奈的摇着头，两条道几乎都是死路。
“大军出动总要堆积粮草，灵璧那边我可以帮你拖延一两月，其他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帝国四大家族之一的荆家，几乎掌控着整个灵州的粮草器械，荆家小主有把握拖延灵璧大军的起军日期，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张陵有些惊讶的盯着她看，似乎每一次见面，都会忽略她的身份，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荆家的掌舵人也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这样帮我没关系么，你的兄长似乎还在灵璧？”
“我是我，他是他，各为其主罢了。”
张陵挠着头，固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但还是觉得荒诞，这便是世族在乱世当中的生存之道么？
“如果你可以办到，我希望让灵璧的大军快些动身。”
“快些动身？”
“为什么？”
荆家小主接连两问，也难怪她惊讶，不管怎么看，时间拖得越久对此时的凤城越有利。
“要赶在烽天亦过来之前把他们拿下，要不然两面受敌，必死之局。”
“你就这么肯定那烽天亦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你要是告诉我他是冲着别人去的，我现在就去拜谢祖宗。”
张陵摊着双手，表情无比哀怨。
“当我没说。”
荆家小主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不由得想起早些日子收到的消息，道是烽天亦遣使去往天州，与天州之主共叙兄弟之情，似乎还缔结了盟约，想必已无后顾之忧。
“如果当初没有那般行事，你现在也不会如此困苦，好不容易让使君答应封你官职，你倒好，非要土匪般行事，如今也只能祈祷老天像上次一样了。”
张陵不吭声了，当初要是乖乖的做个扬武将军，至少现在很是安稳，但事情已经做下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上一次的确是老天帮忙，我才能侥幸活下来，但这一次我感觉用不上它，只要你能让集结在灵璧的大军尽快出发，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荆家小主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对了，上次让你准备的东西找到了么？”
“已经送去将军府了。”
荆家小主的回答很是迟疑，见张陵兴致冲冲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正色道：“方士之言多是虚妄，事到临头，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还是有用的。”
张陵也不道破，毕竟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
“如果事不可为，你就放下吧，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我们荆家的客人，至少在灵州，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张陵神情一呆，他倒一直没想到身后还有这么一条活路。
放下么？
舍得么？
他突然笑了起来，人生在世，总是有意义的，那就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人生在世，总是要死的，那就做些要死的事情！
“不了，虽然知道你养得起我，但我不会吟诗也不会作对，万一哪天被人厌恶了，躺在人堆里也不是样子。”
“是啊。”
荆家小主也是叹息，中州大军临近的那一天，就有一个人被排斥在诸人之外，没有席位，就这么空坐在地上，还坐的那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