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不死的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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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返多的文学(3)

在历史的迷蒙晨霭中起早的是“新左派”,在与新自由主义论争中,“新左派”声名鹊起,因为借着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势头和后殖民理论的身份政治,“新左派”一扫中国老左派的陈旧僵化,全然以海归的精英派头重现江湖。新自由主义在中国本来就子虚乌有,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一个像样的集体。在经济学界有些所谓的自由派声东击西,在文学界连散兵游勇都难以被确认。通过把影子一样的敌人做实,中国的“新左派”突然间就成为一支生力军。历史的格局又重新被划定,已死的政治再次复活,失忆遗忘的概念术语标语口号总之一套话语体系被赋予了新的时代色彩,但内容都似曾相识。“新左派”立场和言说很快就波及文学界,本来“新左派”大半就是文学界的人,现在则是有思想有立场的理论闯将,嗅觉灵敏的人们发现原来新瓶可以装老酒,文学界的左派“情结”可以赋予时代以新的色彩。说它是“情结”,这是因为这种情绪、立场和话语表达方式都在人们的心理中存下根,只要有机会它就会茁壮成长。记得当年“寻根派”作家都表示过,自觉对城市生活和现代主义那一套把握不准,表达起来很是吃力。当年寻根可以回到传统,回到乡村还可以保持现代性,那何乐而不为呢?同理,现在左派的一套说辞,回到人们最熟悉拿手的表述中,却能开创理论的先进性,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要以为回到左派氛围都是一些暮气沉沉的人,那就错了,大学里的青年才俊和莘莘学子大有人在。尽管有人会对左派的偏见持保留态度,但左派把当代思想界和文学界断裂的传统重新捡起来了,并且面对当下的形势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叙事策略,其立场和态度都异常鲜明,这就令人刮目相看。在这样的时代保持观点和立场的明确性都显得困难重重,因为有那么多的东西重合在一起,有那么多的东西似是而非。但左派做到了,一如既往地以其意识形态立场来应对一切新老问题。

数年前的话剧《切·格瓦拉》风行首都剧场,观者云集,让人大跌眼镜。只要细想一下,却在情理之中。左派情绪在中国有着深厚的土壤,这是融化到骨子里去的记忆,这习惯的情感和思维,是得心应手的一套话语。在中国,自80年代以来就有“宁左勿右”的警言,这几乎是中国知识分子生存的座右铭。在90年代,知识分子话语似乎与主流意识形态脱节,但那是处于失语状态,只要一有话语,与主流合拍的言说就顺理成章。自由主义都是一些拿不到台面上的东西,看看中国当代文化氛围,占主导地位的始终是从五六十年代延续下来的形式、规则和套路。主流的报刊杂志、主流的影视媒体、大学通用的教科书,应有尽有。现在人们解释为什么青年人容易左倾,只从他们的经济地位去解释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身处的整体的占据权威地位的文化氛围,骨子里还是贯穿着左翼的传统。

当然,文学界的左派情绪还是显得暧昧,这种暧昧源于当代文学一直寻求的所谓创新和个人化写作,那是资产阶级的现代主义的流风余韵。这股潮流一直在当代文学中坚持不懈,并且在年轻一代那里或多或少都会有所依赖--它是展开文学创新经验的必要资源。相对于整个文化语境来说,文学界似乎是个另类,因为文学的边缘化,使它与主流媒体可以保持距离,还不时有“个人化”成为漏网之鱼。因为这些鱼的鲜活,人们误以为整个文学界都是活蹦乱跳的鱼儿,事实上这只是错觉。进入21世纪,边缘化的文学也大有被重新建制化的趋势。当代文学这块所谓边缘化的飞地,也在迅速而有效地向中心化靠拢。

但是,当代中国毕竟处在经济高速发展的阶段,资本、高新技术、管理模式的大规模输入,使中国的市场化取得显著成效,与之相应的资本主义价值观和文化趣味也具有相当大的空间。消费社会建构起的一套文化想象也同样有力地影响着青年群体。这就使得当下中国的文化氛围和文化趣味总是二元分裂,一方面是与当今经济市场化、全球化相适应的那种文化与价值观,另一方面是依然与威权政治相联系的主流意识形态。这种分裂在文学创作中有着深刻的反映,这使作家们处在努力缝合这道历史裂缝的巨大的困境中。进人21世纪,相当多的作家关注底层人民,似乎现实主义精神再度崛起,作家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又在文学作品中展现。当然,最突出的作品当推曹征路的《那儿》,这篇小说发表于《当代》2004年第5期,一俟发表,立即受到各方面的读者的热烈欢迎。不要认为这都是下岗工人才欣赏这篇小说,大多数受感动的是青年学生。在左派理论家看来,这部小说横空出世,让工人阶级形象重新回到文学中,写出了工人阶级受苦受难的现实,对当代“资本主义化”的现实给予了迎头痛击……这篇小说无疑是近年来以文学的形式回应现实问题最直接最有力的作品,它显然与左派思想不谋而合,或者说二者本来就如出一辙。具体而细致地分析这篇作品非本文的任务,我想这部作品发表并且获得热烈反响,其意义是重大的。它确实如某些左派理论家所言,工人阶级形象重又回到文学中来。实际上,看这些年的作品,像作品中的主人公朱卫国(小舅)和杜月梅这样的工人阶级形象并不少见,但何以称之为“回来了”?回来的不是人物形象,而是人物所标志的历史与阶级意识。回来的是左翼文学的传统--那种在人物形象、叙事方法、价值确认方面整体性地回归左翼传统的现实主义态度。

实际上,《那儿》表达的对革命时代年代的眷恋和对资本主义人侵的不满,这是社会主义阵营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的普遍问题。《那儿》很明显受到《再见,列宁!》这部作品的影响。2003年德国LOLA(金洛拉)电影节上,《再见,列宁!》是最大的赢家,红色的哀怨怀旧情绪震撼了观众,征服了评委,这部影片总共获得了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七项大奖,票房收入超过了3500万欧元,观看人次超过570万,足可见它在欧洲的市场影响力。这部电影讲述了东欧剧变给深受社会主义教育成长的一代人带来的对社会主义解体的迷惘情绪。

在电影男主人公阿历克斯小时候,他的父亲为追求所谓的民主与自由背离家人逾越柏林墙去到西德,痛苦孤寂的母亲将所有的寄托赋予民主德国的教育事业当中。1989年10月7日母亲亲眼见证自己的儿子掺杂在示威游行的队伍里被警察镇压,心肌梗塞昏厥成了植物人。八个月后,柏林墙倒塌,东西德统一,西德马克也成东德的货币,市民们排着队兑换马克。整个社会以及价值观追随着西德马克的到来而在迅速改变。母亲的苏醒却带来最大难题,医生嘱咐,母亲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阿历克斯在母亲卧病的小房间里创作了一个与民主德国时期一样的生活环境,用录像手法编织的新闻联播漏洞百出,但并未引起母亲的疑心,母亲生活于列宁的世界里对西方世界敌视怜悯。有一天母亲也道出内心的真话,她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没有和父亲一起逃到西德。影片可读解的空间余地很大,意味相当复杂,并不只是单纯留恋社会主义时代的问题。母亲的离去伴随着一个个善意的谎言的终结,但问题依然遗留下来。当资本主义的自由民主和自由经济来临之后,前社会主义阵营的人们并没有迅速解决他们的精神焦虑。不为别的,只因社会主义是他们的遗产,他们习惯的历史和生活现实。整部影片的叙事相当平静,充满了回忆和调侃,却没有浮躁和激烈,充满着温情和无奈,但却坚定地将镜头延伸到更为深刻的区域。影片中出现的列宁的半身石像被直升飞机缓缓地调离城市上空,雕像的面庞凝视着母亲茫然的无措,这个场景几乎有超过一分钟,历史的乌托邦在半空飘浮,已经远离人们视线,眼前的一切变得不可思议。被突然间剥夺历史精神遗产的人们,他们的生存意义由什么来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