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不死的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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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从“底层”眺望纯文学(5)

这个时代是我的时代,不只是你的时代,这个历史是我的历史,不只是你的历史。也不论他确实巳经看得多么开、透、通、明、逍遥、飘逸、老谋深算、料事如神、刀枪不入、半仙之体,他钱文仍然是钱文,他的感情性情观念中仍然包含着那么多革命的理想,政治的关切,党人的信念,忧国的深思,入世的抱负,献身的热望。他其实从来没有绝望过。哪怕没有人接受他的热泪也罢,哪怕认为他的热泪一文不值乃至有害无益也罢,认为他是自欺欺人别有用心也罢,认为他是装模作样讨好某一个力量也罢。

在如火如荼的“新时期”,王蒙没有做这样的表白,那是他顽强掩盖过去的历史,那时,他胜过了现实;多少年之后,他并没有释怀。他是真正生活在他的历史和时代中的人,他回到了那个历史,当人们都抽身离开的时候,当人们如此狂欢似的存在于现实中时,他走进了历史--少有人能够理解他,他的绝望式的诚恳,甚至无望式的虔诚。他又一次胜过了他的现实,胜过了现实中的人们。他的书写,以如此不合时代的风格,以如此不顾一切的倔强,强行地夺回自己的青春记忆。

在整个90年代,王蒙的笔力始终矫健,敏感,尖锐甚至尖刻依旧。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他的言说引起多方误解,但他始终能看透问题,他甚至比年轻人还看得更清楚。在一大堆的观念面前,在知识分子重新建构的文化场域,他看到事情的真相。人们当然会质疑他,但他能够怀疑中心,怀疑人们再度历史化的可能,无论如何,以他的历史位置,他是坦诚的。

他的那些历史“季节之旅”,不能算是很成功,这有一半要归结于人们的世故,比王蒙更加世故的世故。90年代的王蒙已经很不世故了,甚至带有孩子气的童稚与顽皮,否则他怎么会那么迷恋历史家园呢?那是他的恋父情结,他几乎是突然间又变得年轻的。回到他的历史之中--经过季节之旅,回到父亲的怀抱,或者说那是他的归乡。

2004年,他的归乡显得步伐更为大胆,直接而自满。他穿过那么多的季节向我们走来,始终那么生气勃勃,那么令人惊异与兴奋,从十七岁到七十岁,谁能保持如此旺盛昂扬的创造力?谁能保持始终如一的敏锐与犀利?谁能对语言、对人性、对美和丑保持如此的敏感与热情?只有王蒙。2004年,一个花样的年月,真是青春万岁啊!一部《青狐》给我们提供了多么新鲜的刺激!一样的热情、一样的智慧、一样的尖刻、一样的得理不饶人--这就是王蒙,真是闪亮啊!

经过漫长的“季节之旅”,略微有点沉闷。《青狐》肯定像一道闪电掠过文坛,会让人们大惊失色。这是怎样的一只狐狸:“不是说青色的皮毛,而指她置身于月光沐浴之下,并代表着表达着一种淡淡的青光、一双幽幽的眼珠、一曲幽幽吟唱。”(参见《青狐》,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第91页)“青狐”是一个永远的他者,又是一个绝对的自我。这是一次照妖镜式的书写,那里面看到的,是半张脸的神话,一半是人,一半是狐。不管王蒙这次是多么彻底,多么尖刻,多么不留余地,但对于“青狐”,他并不是一味将其妖魔化,那里面也有他的投影,他的自况。他并不都是尖酸刻薄,也不都是冷嘲热讽。他还有那么多的怜爱,那么多的迷恋。因而,青狐是一个他者,又是一个自我。这里面融化的是青春依旧的激情,反射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的青光,令人心醉的闪亮。

实际上,王蒙就有一点“狐性”,神出鬼没,机智敏捷,但他决不狐假虎威。时代把他推到主潮的中心,他也被人们当然地认为处于时代的中心。但王蒙与他置身于其中的现实总是有那么一点错位,他始终怀着他的个人记忆对历史现实发问。“新时期”他对“伤痕”的书写就与众不同,相比那些表达忠诚与伤痕之美的写作,他的作品更多表达了质疑。80年代中期,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却热衷于语词的修辞游戏。90年代,人们已经在蓬勃旺盛的现实面前挥洒自如地表达欲望,他却沉人漫漫无边的季节之旅。21世纪,人们已经忘却了“文革”后那一段如火如荼的岁月,王蒙却把它如此清晰地展现出来。这就是王蒙,他一直在为“忘却”做纪念。在这本书的第276页,作者不失时机地强调了“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也许是随意牵扯到的,书中像这样的信手拈来的例子俯拾即是,也许不足为据。但纵观这部小说我还是可以说,王蒙把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突然推到人们的面前,令人措手不及,也让人兴奋不已。前者是因为我们在遗忘中已然麻木,《青狐》几乎有醍醐灌顶的功效;后者则是这段历史被如此激活,显示出如此的鲜亮与刺激。

进人90年代,王蒙一直在重新书写历史。他怀着如此真挚的情感,还保持着当年的青春记忆,从五六十年代一路写下来。不管怎么说,他过去的书写还是保持着充分的文学性虚构,在他与历史之间,还是存在着距离。但这次的书写却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切,这倒不是说里面包含着充足的真人真事,或是有着足够多的影射暗喻(只要回到历史中,企图复活那段历史,就难免不会让人想入非非,更何况像王蒙这样第一手材料与直接经验多得溢出来的当事人)。但真正对历史的复活,是历史的那种氛围、那种情状、那种格调。确实,《青狐》把“文革”后(俗称粉碎“四人帮”后)那段已死的历史复原得活灵活现。那种现场感,那种心理和心态,那种性格和脾气,给人以如临其境的现场感受。这是对一段奇特历史的书写,也是对一代(或二代)中国文人的历史及文化性状的书写。王蒙这次通过一个奇异的女性形象卢青姑(“青狐”)来表现,这使这段历史具有了一点怪异神奇甚至魔幻化的意味。卢青姑是一个在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历史中被边缘化,从身体到精神都被严重压抑歪曲的女人。她从一个善良、纯洁有理想的少女,变成一个自卑怪诞且有点狭隘的女人。在这里,政治运动的支配起了决定作用。“文革”后,卢青姑发表一篇叫做《阿珍》的小说一举成名,她的名字也由土里土气的青姑变为神奇怪异的青狐,她也从此进人文坛,目击了那些拨乱反正的左右动荡的历程。卢青姑青狐的形象,就是他这辈作家和知识分子的历史写照。这部小说的非同寻常之处可能就在于创造了这样一个女性的形象及视角,它把一个文人(或知识分子)的经历,她的成长历史,与文坛的意识形态斗争历史结合在一起。通过青狐这个本来就有点怪诞的视角,使那段历史也怪诞化。一方面是亲历现场,一切都那么逼真;另一方面又怪诞化,通过这个视角使历史变形,也使历史现形。历史的变形记与现形记达到如此完美的重合,这也令人不得不佩服王蒙惊人的叙述才能。多年前,王蒙就写过《活动变人形》这样的题H的小说,现在我们更真切地看到,在他所亲历的经验中,历史现形的本来(狰狞)面目。

小说从多个角度展示了这段历史,并且真切而令人信服地看到了文人们的被政治异化的性格心理。青狐、钱文、雪山、米其南、王模楷、袁大头……不论好坏,他们被政治决定了人格、言行,他们想超脱都超脱不了,政治就在他们脚下,就在他们眼前,就在他们身上。他们是被政治领导和决定的一群人,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这游戏就是政治性的。小说不留余地揭示出,“文革”后的中国文坛是如何延续了“文革”及十七年的政治斗争,白部长、白有光、紫罗兰等人,他们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政治斗志,并拥有高超的技艺。在文学与政治之间没有自由的余地,因为领导文学的人就是玩弄政治的人,文学不过是玩弄政治的一块次一等级的地盘。就像白有光老觉得自己在其他场合不被重视一样,但这并没有妨碍他(们)在这里放弃政治。《青狐》讲述的就是在特殊的一段历史时期,文学场景中的人们如何再次被卷人政治,他们永远无法摆脱被政治化的命运。王蒙这次显然是带着反思,带着洞穿了过去的历史本质来重新书写这段历史的。他是亲历者,把那些历史事实、那种历史场景留给我们,这是一笔宝贵的历史财富。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这种历史、这段历史写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美妙又丑陋呢?与其说他在嘲弄,不如说他在哀悼,只有他,还对这种历史保持着如此的认真态度。

王蒙的叙述一如他过去的风格,带着相当强的主观性,这使王蒙的小说叙事在时空和语言修辞方面都具有强大的自由。小说的主导时间是19乃年左右的一段时期,但王蒙却写出了青狐、钱文、白有光、紫罗兰这些人的一生,这些人经历的全部的政治化的历史,也写出了当代知识分子荣辱沉浮的全部过程。这是令人惊异的。在王蒙的叙事中,这些人物的生活--精神的、身体的,无不为政治所渗透。特别要强调的是,王蒙这次也如此热烈地写到女性的身体(欲望)--正如小说的封底所暗示的那样。但他显然不能单纯地描写欲望,他还是深入到欲望异化的历史场景,那些欲望被他的主观化的视点嘲弄和歪曲了,正如被政治所为一样。王蒙的切肤之痛,或者说他孜孜不倦地探求的就是,这代人的身体与欲望又是如何被政治全盘地异化的。对于王蒙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单纯批判性的主题,他同时是在欣赏、在赞叹,在哀悼和炫耀。他对于这种生活状态,对于这样一种命运,内心肯定也是矛盾的,那是他的命运,他的人生遭遇,融合了甜酸苦辣,汇集着美丑善恶,迸发着绚丽暗淡……因而,他总是能看到任何一个行为、一个事件、一个词语连带的多元性含义,多样化的关联,他可以随时在不同的时空里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王蒙的通感式的叙述在这部作品中已经登峰造极,他的通感是一种“超验式”的通感,既不按照感觉、也不按照事物的性质,也不按照理性的逻辑,而是超验式的超级智慧。他完全按照叙述所建构的审美情境,在这样的情境中,他可以自由地把那些事物组合在一起,从而使不同的时空的事物,甚至不同的历史年代也结合在一起。这使他在一个叙事情境中经常就包含着相当丰富的时空要素,同样,在他的整体文本建制中,就更自由地把不同时空的历史结合在一起。他的主观性视点直指人物的内心,直接叩问事物的本质及真相,使人物变形,使历史现形。就像使青姑(青春的姑娘)变成“青狐”一样,他也使那段历史带有了神奇怪异的狐性一一一这是历史的现形变形记,也是我们的变形现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