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不死的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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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说,写作和飞翔(1)

对当代文化构成真正尖锐的挑战的人,经常是一些若隐若现的角色。在整体性力量如此强大的时代,只有那些始终保持着个人姿态的人们,那些始终反思警醒被同化和异化的人们,或者天生就是出走、游离,没有愿望,没有历史的合目的论的人们,他(她)们有可能另辟一条歪歪曲曲的道路,这是他者的道路,没有归宿的道路。现时代的文学多么希望这样的出走,没有目的的出走啊。

真想不到,在当代少数几个出走的人,就有林白如此娇弱的身影。确实很难想象,她那么弱小,有点神经质,还有点老实巴交,但却是很有决断。“多米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辉煌的逃离之地,这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她就死里逃生,复苏过来。”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接近结尾处的一句话,多米像是林白的自况,她就是这样渴望逃离,从南方到南方,从南方到北方,又从北方到南方。最近我又接到她的一个电话,我被告知,她又要到南方某个酷热城市停留很长时间,我不知道这是逃离,还是又一个暂时的归宿?

在我的记忆中,林白似乎总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这里,每次开口说话,她似乎都要做出一种努力,而后语速很快,有点杂乱。她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有一种磁性。这么有特色的声音,为什么不能让它从容地说呢?为什么不能多说呢?她是写作的人,她不说话。她更信赖文字,她倒是德里达的同道。我目睹过一次她在重要场合的言说,那是1996年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现场,每个人都要发言。林白很困难地开口了,但快速的语音却断断续续,几乎是:句一句地跳跃出来的。她几乎没有信心再说下去,在座的好心的同士们再三宽慰她,她总算把话说完了,大家也舒了一口气。

说话和书写在林白就是这样颠倒的,这真令人惊异。那么多的人擅长说话,滔滔不绝,他们不用书写,他们在掌控书写。可是书写的人不能说话,说话意味着一种公开场所,一种权力和资格,一种规则和建制规划的场域,很多人在这样的场域中如鱼得水。但林白不能,这样的场域她无法介入,她长期对这样的场域怀有恐惧,她只能逃离。很多年前,她设想用生命和身体投身于这个场域的某个环节,她需要依靠。但这个场域结果也是宿命式地向她关闭,把她关在里面,她确实有一种幸福和宁静。于是,她依然不能说,她只能说,“说吧,房间”,她把说的任务推给了房间。她只在房间说,也就是说,她以写作为生。

这就是林白,她是一个写作的人。很多年前,有人问海德格尔如何评价亚里士多德的一生,海氏想了一会儿回答说:他出生,存在,思考,然后死去。哲人的一生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德里达却对海氏的这个回答赞叹不已,真是纯粹啊!林白如此单薄的女子,当然不能与亚氏相提并论,但她作为一个写作者真正有一种纯粹性:她不说,但她写作,存在,然后离去。她现在离北京不算太遥远,但也不近。一个真正写作的人,是始终离去的人。

(―)生活尽头的内心独白

女性作家经常被塑造为身体写作的行家里手,林白当然也不例外,她的作品经常作为身体写作的代表符号。想想《一个人的战争》的开篇,多米躲在蚊帐里用手在动作,这在90年代初期显然是过分的举动。这个动作太富有象征意义,一个封闭的蚊帐,封闭中又透明。只能借助黑暗,它是暴露与躲避的双重诉求。一顶虚无飘渺的蚊帐,林白自以遮蔽了她的动作,但是,在小说的开头,谁都看到,看得很清楚,这是身体的动作。但是林白确实不是拿身体当做旗帜的人,对于她来说,身体只是通向心灵的一条道路,并且是必经之路。通过与世界分离,林白在自我的行动中体验她的内心,不断地自言自语,把她的最内在的个人感受表达出来。这个在现实中无话可说的人,却在文学写作中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她要说的是她的内心感受,是女性的内心感受。自言自语,内心独白,这就是她最初的说话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林白也许是最直接插人女性意识深处的人。她把女性的经验推到极端,从来没有人(至少是很少有人)把女性的隐秘的世界揭示得如此彻底,如此复杂微妙,如此不可思议。我无法推断这里面融合了作者多少个人的真实体验,但有一点是不难发现的,作者给予这些女人以精湛的理解和真挚的同情,融入自己的形象。正是对于“我”的反复读解和透彻审视,才拓展到那个更为宽泛的女性的“自我”。这些故事在多大程度上契合作者的内心世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真实的女性独白,是一次女性的自我迷恋,是女性话语期待已久的表达。很显然,林白要顽强地制作一个无限伸越的神奇怪异的女性世界。什么是女性的现实?如果要林白来回答的话,那会定是一个不可知的神秘的边缘区域。林白笔下的女性大都带着异域气息,她们怪模怪样,却隐含着无穷意味。她们像一些影子,像纸作的人,她们出现而后消失。林白那些叙事,看上去带有很强的自传色彩,那些关于她的家乡的故事,也是关于女性的最后家园的叙事,既极具真实感,又显示出前所未有的那种幻想成分。也许对于林白来说,那种幻想的女性世界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而她的真实的关于“元女性”存在的现实,则又充满着诡秘的不可知的幻想特征。

1990年林白的《子弹穿过苹果》以其异域色彩和尖锐的女性意识而引人注目。这个似乎是恋父的故事在叙述中却透示着异域文化的神秘意味。那个终身煮蓖麻油的父亲偏执而古怪,他寻颜料的爱好显得毫无道理,生存的不可言喻乃是所有异域文化的根本特征。那个马来女人寥神出鬼没,她像一个精灵四处游荡,却迷恋上煮颜料的父亲。父亲与寥若即若离的关系,与我和老木这对“现代”青年的情爱相混合,这二者似乎迥然相异却又有某种关联,它们是为一种习惯的叙述模式所支配;还是为随意跳跃的叙述视点所关联;或是为一种巧妙的隐喻结构所支撑?《子弹穿过苹果》,一如它的题名,在异域生活状态与现代都市情爱纠葛的散乱关联中,表达了某种不可理喻的宿命意念和奇怪的女性文化谱系。那种随意跳跃的主观视点重在表达独特的女性情感记忆,它们是一种感觉之巯,纯粹的女性话语之流。也许这篇小说还可以读出“寻根”的流风余韵和魔幻现实主义的痕迹;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抹去女性的文化记忆和表达方式。

林白的小说习惯采用“回忆”的视点,它并不仅仅引发怀旧情调,同时使她的叙事带有明显的自传特征和神奇的异域色彩。那些往事,那些回忆的片断,都指向特殊的文化意味,散发着热带丛林的诡秘气息。林白的女主人公们无一例外都来自南方边陲地带,她们有着特殊的性情、心理和行为方式。因为异域文化的前提,那些多少有些古怪或反常的女性,也变得不难理解,她们超然于汉文化的正统禁忌之上而别具魅力。《同心爱者不能分手》、《回廊之椅》和《瓶中之水》是林白近年来的颇受好评的作品。这些故事多少有些离经叛道,其令人惊异之处,可能在于它们隐含着“同性恋”意味。林白着眼的那些微妙的女性关系因为附加这样一个系数而具有惊心动魄的效果,令人望而却步或想人非非。林白的叙述细致而流利,女性相互吸弓丨、逃离的那些环节委婉有致。女性的世界如此暧昧,而欲望不可抗拒,这使得她们之间的关系美妙却危机四伏。林白的女性以从未有过的绝对姿态呈现于我们文化的祭坛之上,她们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和引人人胜的效果。

1993年,我在“钟山看好”栏目写过关于林白的文字,这似乎是一篇颇有争议的东西,争议的症结好像是在文学之外的某种巨大的背景和错综复杂的网络系统。仅仅一年的功夫,林白以她接二连三的动作,以她优雅而又不失尖锐的姿势,向文坛的中心地带冲撞而去,使那个巨大的背景和网络系统也变得黯然失色。就连我也感到惊奇,这个娇弱的女性哪里来的能量?林白已经是无可争议的,1994年,《一个人的战争》以及《青苔》等作品使这个女性变得容光焕发而不可阻挡。

《一个人的战争》令人惊异之处在于,它如此彻底讲述了一个女人的内心生活,那种渴望和欲求,那些绝望和祈祷。一个逃避生活的女人,又是如此挚爱生活,因为只有她才是如此倔强,几乎是不顾一切回到内心生活深处。这是一个纯粹的女人的故事,那些非常个人化的女性经验,从那些狭窄的历史缝隙之间涌溢而出,它们怪模怪样而又朴实率直。小说叙事以它彻底的方式,直接从童年经验开始,那些最原初的心理欲念,现在像一个绿苹果悬挂在多米的蚊帐里。多米五岁就初尝禁果,这使她过早地与周围环境区别开来。对幼年孤独感的表达与那些极端的个人心理体验相渗透,小小的多米就是以这种方式开始自我认同,开始她漫长的拒绝和逃避之旅。那顶蚊帐是同谋,是多米幼年的天堂,也是多米成年后的地狱。不得不承认,林白的叙事一开始就抓住这些超乎寻常的经验,抓住这些富有象征性和贯穿始终的代码,它们潜伏于叙事的最初的角落,使整个故事具有无法分隔的内在力量。多年之后,在轰轰烈烈的大学校园,多米依然躲在她的蚊帐里,透过蚊帐的网点看她置身于其中的环境,她一如既往沉浸在她的故事里,漠然地看着她们在她的蚊帐之外来来去去。

多米是一个内心有力量的女孩(尽管她一再自我表白说她内心没有力量),这就像20世纪初易卜生所说的那样,谁最孤独谁就最有力量。多米不怕孤独,不害怕被孤立,躲进她的内心,就像躲进那顶白色的蚊帐一样,那是她回归自我的乐园。我说过这部小说是一次彻底的倾诉,它无须回避,它没有什么需要掩饰,这是一次类似卡夫卡所说的自我埋葬式的写作,彻底的倾诉就是彻底的埋葬。幼年的快乐与孤独,十九岁时的辉煌与惨败,多米总是执拗而怪模怪样地走着自己的路。“她拿着手电筒走在漆黑的乡道上……”这是多米在农村生活岁月的象征性的描述。这个不肯深人群众的孤僻之子,居然也想人非非要出人头地。看来那时的多米并未六根清净,她还是期望获得社会的认同。多米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总是在孤僻虚荣之间徘徊。林白能把多米的孤独感刻画得起伏跌宕,就在于她并没有一味沉人内心世界而无以自拔。多米在孤苦伶仃的岁月中很容易滋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她打着电筒走在漆黑的乡道上,想到了“奋斗”,她甚至异想天开要写“电影”或“诗”。这个被群体遗弃的人,寄望于用笔和纸一步登天。十九岁的多米聪明,出类拔萃,她当然也渴望成功。改稿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品尝,这个年轻的文抄公不得不咽下身败名裂的苦果,多米迅速退缩进她的封闭世界。作为一次对内心生活的全面梳理,林白没有回避记忆中的那些暗礁,那些在生活的尽头滋长起来的希望,那些无法正视的挫折,那些绵延不尽的悲哀,它们尘封于内心生活的深处,那是你的无法逾越的存在,那是你的绝对的存在。我说过这是一个纯粹的女人的故事,只有纯粹的女性写作才会正视这种存在,才会彻底倾诉这种存在。

当然,这还是一个绝对的女性故事。它如此偏执地去发掘反常规的女性经验,那些被贬抑、被排斥的女性意识,从女性生活的尽头,从文明的死角脱颖而出,令人惊奇而又惶惑不安。林白的小说在当今文坛给人以兴奋,又颇有非议,大约与她独辟蹊径去揭示那些怪异的女性经验不无关系。她近年发表的一系列小说,诸如《同心爱者不能分手》、《子弹穿过苹果》、《瓶中之水》等等,都对一些怪异的边缘性的女性经验加以发掘,它们展示了一个女性的奇观世界。《一个人的战争》在这方面则是大胆地往前走,它是如此深邃地沉醉于自我的经验世界,它是如此绝对地埋葬自己,以至于它无所顾忌地倾诉了全部的内心生活。结果,这次返回内心的倾诉,不得不变成一次超道德的写作。它对男权制度确立的那些禁忌观念,对那些由来已久的女性形象,给予了尖锐的反叛。多米三岁就没有父亲,无父的感觉在她的心里很可能是一片抹不去的阴影。小说没有提到渴望父爱,但不难感觉到多米内心的祈求,她的逃避,她的片面的自我认同,在这里可以找到最初的线索。小说的结尾处多米以她奇特的婚姻形式填补了最初的缺失。

残雪曾经表现过女性封闭的世界,在残雪那里,女性以她极端自虐的方式表示对男性的断然拒绝,那是一个绝对封闭的女性世界,以至于残雪的小说里只有一些关于女性的片断感觉,一些始终在能指层面上滑动的话语碎片。显然,林白的叙事重新开启了女性封存已久的那些心理角落,它以女性自慰的方式敞开女性的多元性。没有人像林甶那样关注女性的自我认同,女性相互之间的吸引、欣赏,女性的那种绝对的、遗世孤立的美感。北诺,美丽而奇特的女人。美丽的女人,一个多么有诱惑力的说法,她们总是有一些其他的表述方式:尤物、玩偶、伴侣、情妇等等。现在,美丽的女人满街都是,她们穿着超短裙呼嘯而去,她们巳经不是女人,她们是尤物、玩偶、伴侣、情妇……她们什么都是,就是不是现实化的女人。北诺,林白经常痴迷的一些女人,那是一些绝对的女人,她们在生命的某个阶段不期而至,然后又倏然消失,使我们看不清生命的真相。南丹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她显然是因为过分自以为是而对所有男性嗤之以鼻,不过尽管在个人的经验世界里她有真实存在的理由,在小说中她却像是一个女权主义的概念,一个妇女解放的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