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观念的嬗变与文体的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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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九十年代“长篇热”透视(2)

其次,在九十年代长篇小说创作中,也出现了一批具有明显的个性追求,在艺术上做了新的探索、具有艺术新质的作品,这些作品代表了长篇小说创作一种新的趋势和新的希望。王安忆的《长恨歌》便是这样的作品,也可以说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作。《长恨歌》通过王琦瑶这么一个“典型的上海弄堂女儿”坎坷而平凡的一生,通过与王琦瑶有关联的种种上海弄堂人物,写出大上海从四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历史变迁,描摹出大上海几代市民的众生相和他们的“魂”来。我把《长恨歌》称为长篇小说中的婉约派,此作在笔法上的细腻,对人物内心世界描写之精微,对上海弄堂里的生活氛围和民俗描写之细微,都使它在艺术上别开生面,别具一格。此外,江苏文艺出版社推出的“九月丛书”中的若干作品,也是属于这类追求个性化,具有鲜明艺术个性和艺术新质的作品,诸如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林白的《说吧,房间》等等。《许三观卖血记》引人瞩目处不仅是写了一个小人物的悲剧人生和他所处的时代的某些悲剧性,而且在叙述笔法上多有新的创造,例如在提纯故事情节后,在叙述上以有节奏的反复,造成一种一咏三叹的艺术效果等等,都有新的艺术韵致。《说吧,房间》比起林白前两部上篇也有新的创造,她用一种细膩然而客观的叙述笔调,对两位职业女性即女记者老黑和她的女朋友一在生活中深受伤害的南红的心灵作了精细的解剖,表现了她在社会转型期受到的压力,既具有认识价值,又具有一定的审美价值。李锐的《旧址》、史铁生的《务虚笔记》以及新近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并由《小说选刊》长篇小说增刊1997年第二辑转载的藏族青年作家阿来的《尘埃落定》等作品,也都是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和艺术新质的作品。《尘埃落定》不仅为我们展示了富有新鲜感和藏族一个土司家族的生活画面,其富有诗意的叙述语言,富有油画感的生活画画,也都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综观这些这类作品,其长处是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和艺术新质,是把长篇小说作为一种艺术品来精雕细镂,营构一种具有审美价值的艺术氛围,但它们也都存在一些短处,最主要的是缺乏宏伟的架构和较宽广的艺术空间,因此缺乏一种史诗气度与气魄;同时,它们在具有较胆大的个性追求的同时,不大注意把这种艺术创作中的个性追求同大众化的审美情趣相结合,因此有些作品的可读性不强。

再次,历史题材长篇小说文化品格的增强也是九十年代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新的趋势。进入新时期以来,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一直保持着“稳产”、“高产”的趋势,也就是说,既具有较可观的数量,又具有较高的质量。但是,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的长篇历史小说,从《陈胜》到《李自成》、《星星草》,大都是写历代农民起义,写阶级斗争,属于政治小说。八十年代末以致九十年代以来,除了写宫闱生活的比较热门外(这方面可以举出吴因易的“唐宫八部”和诸多写清代宫廷生活的作品),不少作家转而写文人生活,写历史上的文化名人的传记小说,追求更髙的文化品格。这方面,首推刘斯奋的《白门柳》三部曲(包括《夕阳芳草》、《秋露危城》、《鸡鸣风雨》三部),这部在八十年代中期出版第一部,到九十年代才出二、三部,历时十余载的多卷长篇历史小说,写的是明代江南“复社”一批名士和秦淮名妓的生活,写他们在南明小朝廷崩溃前夕那髙昂悲怆的爱国热情,写他们缠绵悱惻的爱情纠葛;侯方域、钱谦益、冒襄等江南名士以及李香君、董小宛、柳如是等秦淮名妓,还有史可法、黄宗羲等民族英雄和一代大儒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些人物和这段非凡的生活,本身就是很有文化品格的,加上作者的诗词的造诣颇深,小说或引用或新填的词,还有儒雅的语言,也都提高了作品的文化品格。因此,把《白门柳》说成是文化小说或学者小说,是得当的。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位历史小说家杨书案的作品。杨书案在八十年代初所写的反映唐代末年黄巢农民起义的长篇历史小说《九月菊》、《长安恨》以及反映秦始皇苛政的历史小说《秦娥忆》都引起过相当强烈的反响;八十年代中期后,他转向文化历史小说的创作,先有《半江瑟瑟半江红》(后易名为《隋场帝逸事》)、《几曾时干戈》(后易名为《李后主浮生记》),九十年代后又有《孔子》、《庄子》、《老子》等文化系列小说问世,这些小说或以李后主这样的兼诗人与君王于一身的风流帝王的生活为描写对象,或以孔子、老子、庄子这些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化名人为传主,作者以“七实三虚”的传统历史小说写法为原则,复原历史上的一段段动人的生活和历史名人的形象,具有较髙的文化品格。我以为,这种在历史小说创作中强化文化品格的趋势是值得注意的,它有可能是历史小说出力作精品的一种预兆。

上面,我对九十年代长篇小说创作中的几种创作趋势以及其长短得失做了简要的评析。由此大致可以看出九十年代长篇小说创作的成就与不足。

三、“长篇热”带来的一些问题

九十年代的长篇小说创作的确是“热”起来了。这种“热”,带来长篇小说创作的初步繁荣,也带来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

首先,各级领导把长篇小说创作作为“三大件”之首来抓,这的确推动了长篇小说创作。但由于一些同志不尊重长篇小说创作的艺术规律,不按照艺术规律来组织领导长篇小说创作,而是用行政办法来领导长篇小说创作,这就未必有利于长篇小说创作健康地发展。例如,发计划、收报表,按题材定重点选题,过分强调作品近距离地反映现实生活,不荨重作家的艺术创造和不太重视长篇小说的文体特征以及作家多姿多彩的艺术风格等等。

其次,某些出版社的某些长篇小说丛书的策划者和相当一部分书商把长篇小说的出版、炒作完全变成一种商业行为:悬赏重金,腐蚀作家,或把某些不怎么样的三流作品大加炒作,以精品之名推出,欺骗读者,或蛊惑人心……凡此种种,都有极大的危害,应该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必须加以抵制,否则将有害于长篇小说的创作的健康发展。第三,创作者、评论者、组织者和出版者对长篇小说文体的不重视或不够重视,文体意识的淡薄,也不利于长篇小说质量的提高。长篇小说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学体裁,自然有它的文体特征,有它的独特的审美范式,诸如长篇小说的结构形式以及近年来的演变,结构所依据的事件和空间观念,长篇小说的叙事方法,它的叙事节奏、叙事基调、叙事人称和角度。长篇小说叙事中的闲笔,还有长篇小说作家如何从总体上认识和把握生活,长篇小说通俗中的风俗描写,人物形象塑造等等问题,看来是技巧问题,又不是单纯技巧问题。有一种看法,把长篇小说的文体单纯看成形式问题、技巧问题从而加以贬低,这是不正确的。为了提高长篇小说的创作质量,使“长篇热”能持久健康地发展下去,多出精品,出力作,应该强化文本意识,认真研究长篇小说文体特征和创作上的诸多问题。

第四,创作主体的浮躁也是“长篇热”带来的突出问题。不少作家总是想写得快、出得快和“炒”得快,这种“三快”的心态也极大地从消极方面影响了作品的质量,造成粗制滥造的作品多,也造成一些本来不错的作品由于缺乏精心耐心的打磨而艺术上殊为粗糙,难以成为艺术精品。因此,为了提髙创作质量,作家们也必须克服创作上只求“三快”的浮躁心态,静下心来,进行严肃认真的创造性的劳动。第五,庸俗化的评论和评奖不仅不能起到应有的推动创作的作用,反而会起到消极作用。文学批评是一门科学,“有好说好,有坏说坏”是它的原则,无论是捧杀,还是棒杀,都不是科学的态度。最近一段时间,无原则的吹捧和炒作是更值得注意的不良倾向。此外,一些不严肃的评奖活动,无一利而有百害,也应注意避免。

二十世纪即将画上句号,在二十世纪末产生的“长篇热”也即将载入中国文学史史册。为了使长篇小说创作健康地发展下去,在新的世纪里出现真正的长篇小说创作的繁荣,我们应以客观、冷静、科学的态度对待九十年代出现的“长篇热”。

199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