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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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贾岩坐在自家客室的藤椅上,正在用一块纯白的细绒拭揩着一枚“忠勤勋章”,这是抗战胜利之后在重庆颁发的,别人是金质“宝鼐勋章”、“云麾勋章”,而他只得了这枚铜质“忠勤勋章”,“宝鼐”,他没这奢望。可是,廖省三、黄达吾能佩带金光灿灿的“云麾”,他为何就不可以?那天,大厅里将校如云,他却缩在一角,冷落感像老鼠一样咬吃着他的心,但他却强颜欢笑。这投“忠勤勋章”是当时的二厅厅长郑斌给他佩带的,会后他即把它塞到皮箱底下了。今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何以又将它翻了出来,只见上面已有斑驳绿锈,他擦了又擦,好一会儿,那压模的字才显现出来,他自我调侃地嘀咕着:“哼,忠勤,忠什么勤……”

“先生,你在跟谁说话啊?”婉芬隔着板壁在过道里问。

“谁?唔、哈哈哈……跟我自己。”贾岩仿佛半醒半醉地说。

“唉--”贾岩吐出了一口憋闷在胸中的气,“婉芬,我追随总裁多年,就得到了这么一块铜牌牌,搁我这儿它挺委屈似地,硬是把自己搞得面目可憎,你瞧--”

“可你把它当宝贝哩!”婉芬接过铜牌看了一眼,嗔怪道,随手往台子上一掷,铜牌转了几个圈,“得啷”一声滚在地上。

“哎,瞧你!”贾岩躬身捻起,“既忠且勤,说的就是我。”

“怪不得我看这铜板跟你的脸孔差不多哩!”婉芬没好气地说道,“如今,它又能值几文钱?别人升官发财,远走高飞,而你……”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贾石少有地吼叫起来,“我也不知道怎样会走到这一步的?”

贾岩祖上自嘉庆年间由冀东德州迁来苏北涟水,累代经营土地,到他父亲贾士源手上已有良田百顷,乃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中筑有炮楼,蓄有武装家丁。贾士源曾任县参议会参议长。仗着老子的权势,贾岩的长兄贾光鱼肉乡邻,无恶不作。其弟贾民在县城开设绸布店,却是个守本分的商人。日军侵华,家乡沦陷,贾岩的父亲和他的昆仲,均未及逃出。当时他在南边读书,后撤往陪都,关山千重,难以回归。从辗转的消息中获悉,涟水沦陷不久,贾光即当了汉奸,后被地方抗日锄奸队诱出县城镇压。而贾士源却离开县城返回故里贾集隐居,贾民仍在县城做买卖。至于这一切是否可靠,无法证实,遂成了贾岩的一桩心病。好容易熬到日本投降,稍后他随二厅复员南京,通过淮阴驻军的关系,查清了家庭变故,和以前的传闻基本一致,他这才安心。但后来,共军又占了涟水,土改反霸搞得相当激烈,凭父亲的身份,焉能逃脱厄运?两个月前共军云集江北,一旦挥戈南“你这是怎么啦?”婉芬愕然地跨了进来。

下,首都失陷,自己落入共军之手,那将会遭到跟父亲同样的下场,这也正是贾岩当初请假南撤的原因。可是,自己并无殷实亲友可以倚重,家中经济日蹙,而南撤又不让带家眷,岂非以此作为人质?明明是不信任的表示。丁宗威的骄横褊狭,又激起他的自尊自强,再有廖省三的挽留,这种种因素使他最终放弃了离开南京的打算。

但是,最近几天耳闻目睹的一切竟使他日夜难安。

最初听说蒋介石下野之后,军事重臣仍听命于他,秘密将海、空军之精锐部分逐渐南移,以台湾为中心积集,而这又怜恰发生在江防紧急之际。海、空军为守江之必需,重心一旦南移,江防斗志将大半丧失,纵有可为也不可为了。

昨天,一位在中国银行谋事的朋友,又告诉他一件事:

一月二十一日,即蒋下野的当天,蒋手令提取中国银行所存美金一千万,汇寄当时旅美的毛邦初。嘱毛将该款及毛氏手下余款自纽约中国银行悉数提出,改以毛氏私人名义存入美国银行。贾岩听了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待客人一走,他掩门对妻子说:“蒋迄今依然军事经济一把抓,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自民国二十八年正式加入国民党,追随他整整十年,到头来,十年一觉扬州梦啊!”

“上上下下各怀鬼胎,搜括掳掠,可你--”金婉芬忧虑的脸上忽闪出少见的嘲弄神色,“你始终恋着什么忠啊勤啊……有什么用?”

贾岩吃惊地瞥了妻子一眼,是哩,自己忠勤为哪桩?不就是为蒋宋豪门横征暴敛、积聚财富吗?他突然感到自己像一个贞洁的少女被歹徒霸占蹂躏了十年,难以摆脱的羞辱化作无名火把他的脸烧得赧红,把他的五脏六腑烤得疼痛难忍,他变得像一头暴烈的猛兽,神经质地喊着:“不,不!”他一拍桌面将“忠勤勋章”一扔,霍地站起身来,抬起脚将勋章一连跺了几跺。

这时,偏巧有人敲门,贾岩又一脚将勋章踢到阴暗的屋角,随手打开门:“哦,方参谋,我当是谁呢?”

“上班之后,我去处座办公室,见门锁着,怕您哪儿不适意,这才跑来看看。”方韬一头大浮,取下军帽挂在衣架上,无拘无束的样子。

“嗨,这班上与不上,如今也无所谓了。”贾岩笑笑,似乎已从刚才的抑郁与激愤中挣脱出来。

方韬也笑了笑,说:“可是,廖处座在一个处一个处地挨个儿查哩!”

“哼,想必是他有自己的小九九吧!”金婉芬插话道。

“方参谋,你倒说说,这时局何以糟到这般田地?”贾岩突然愤愤地问道。

“处座,”方韬想进一步摸清贾岩的思想底细,便从正面切入话题,“自平津、济南陷落,徐蚌会战失利,共军虽已增至二百万人,但国军亦立即作了调整补充,武器装备更非共军可比。刻下,李代总统正励精图治,作防堵共军渡江之准备。我上有强大之空军,江中又有数十艘舰艇游弋待命,我不信,共军能插翅飞渡?”

“差矣,差矣!”贾岩连连摇头,“方参谋,你可知道总裁在背后作了文章?”他怅然地把近日所闻说出,又道,“看来,总裁是想撤往台湾了。”

“他是不是担心李代总统与中共划江而治,分庭抗礼,而使他对中国现实政治失去发言权?”方韬仍在兜圈子,“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是对李代总统的掣肘?”

“不仅这样,我猜他引退之时即已准备最终放弃大陆退保台湾,以维持一个仰他鼻息的清一色小朝廷!”贾岩用手擦搓着脑门,“咳--,为谁辛苦为谁忙啊?现在我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方参谋,你我之辈,怕终将死无葬身之地呀!”“处座,我想,也未必已陷入绝境。”

“可是,除了携眷逃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能等共军南渡之后收拾不成?”贾岩忽然激烈起来。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方韬说。

“省三在挽留我,看样子是让我陪绑、卖命!”

“哎,”婉芬不耐烦地,“你让方韬兄弟把活说完。”

贾岩不作声了,抱着头望着粉壁发愣。

“形势的变化的确难以逆料,作应变之准备也是必要的。不瞒你说,这几天我也在盘算自己的去路。”方韬若有所思地说。

“你的打算是--”贾岩眼皮一跳。

“我有一位同学曾在军调处执行部做事,承他的情,给我捎来一封家书。北平陷共之前,母亲已由姐姐接到昌平老家。中共给划了个地主成份,但念她曾在育婴堂这样的慈善机关做过好事,倒也没拿她怎样。”

“是吗?是吗?”贾岩急不可耐地说,“这么说,你也是地主的儿子罗……”刹那间,声音又低了下来,“可是,我的情况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总归都是地主。”婉芬插话。

“你不完全清楚,我家是大地主,父亲又是县里的头面人物,长兄人又拆烂污……”贾岩含含糊糊地说,他觑了方韬一眼,“方参谋,你的去路是不是投共?”

“当然不是。”方韬坦然地说,“我已决心与南京共存亡,只要老母平安无事,我死也瞑目了。”

“方韬兄弟啊,”婉芬边给方韬兑茶边说,“你这就不必了,既然母亲健在,何不争取有朝一日重逢呢?”

“整整九个年头未见母亲慈颜,我焉能不想?可是……”

方韬十分伤感。

“你是怕共产党收拾你?”贾岩悄悄问道,一闪身把门紧紧拴上。

“拿不准,”方韬说,“不过,我那同学说,他随郑斌将军到过石家庄、潍坊、淮阴等中共区域视察,所见所闻,说凭心而论共党政策倒也宽大,凡起义者均待为上宾。即使俘虏,也莫不给以出路……”

“他果真这样说的?”贾岩一把拉住方韬急问。

“我能诓您?他还说,即使我军政人员,也是视具体情况区别对待的,有的留用,有的发放钞票回原籍……”

“但不知像我这样的家庭又会怎样?”贾岩怯怯地说,声音愈来愈低。

“方韬兄弟,我们正愁啊!”金婉芬补了一句。

“处座,您为何不设法打听一下家乡情况呢?”

“想过办法,没结果。”贾岩眼圈慢慢变红,“不知父亲和弟弟是否已被共党处决了?”

“不至于吧,听我那同学说,他见到河南内乡一户大地主过去曾有过拔田倒租、吊打雇工的事。可是,土改时节他自动献出良田百顷,房屋七十间,结果被划为开明地主上了报纸,还在中共的县政权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哩!”“竟有这事?”贾岩惊奇万分,看又叹道,“可惜家乡杳无音信……”

方韬感到今天的叙谈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像地质学家探明了矿脉,此刻,他心中泛起多日来少有的兴奋,但依然平静地劝道:“处座,您也不必过分忧虑,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能得到家乡的消息哩!”

“真那样,我倒成了幸运儿了。不会的,肯定不会!”贾岩最终仍旧陷入了绝望之中,他什么也不想说了,随手扯过一条毛毯,将自己没头没脑蒙了起来,窝在藤椅里,不一会竟传出男人那种鼻息浓重的抽泣声,方韬犹豫了一下,悄然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