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童书天蓝得像一页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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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冷静的眼睛让人心紧(2)

张老师不悦地看着我,厉声说:“老师说了,不行!”我说:“这资料我翻看了,编印得太粗糙,选题陈旧、漏洞百出。这样的资料我也会编写。”

说着我拿起资料,将它一撕两半,接着又撕成两半。纸变得越来越厚,后来我撕不动了,才住手。

撕资料时我没有想得太多。

我的心里很烦。张老师被我的举动给惊住了。

紧接着吃惊就变成了愤怒,她把手里的教材狠狠地摔在讲台上,大声说:“米羊,你太过分了!”白帆狠狠地拉我一下,我坐了下来。这节课,张老师没有讲好,她平时讲课时那精彩的语言、充满吸引力的神态都不见了。

我知道,这主要是因为我。还有五分钟下课时,张老师布置了作业,然后讲了我和林新打架、撕马驰骋书的事。

张老师一点儿不留情面地批评了我。

我犯了那么多错误,今天又给张老师气够呛,她应该批评我。

我勾着头,任暴风雨劈头盖脸地倾泻到我的身上。

上中学以来,张老师第一次这样凶地批评我。下课的铃声救了我。张老师走了。

我闷闷不乐地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恨马驰骋,一个当叛徒、狗腿子的人,一个无比自私的人。撕了他的书也不够解恨。

林新暂时不见了,但他会随时回来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能放松警惕。

我在心里把这些事清理了一遍。理清了,我就走出教室,没精打采地走到教学楼外的花池边,坐在水泥台上,望操场上玩耍的同学。

刚刚挨了张老师的批评,精神怎么也清爽不起来。孙小非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操场上望。

我不想理她。她当面撕了我的诗稿,搞得我非常难堪,面子都丢尽了。我真的不想理她。

“生我的气啦?”孙小非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还是没有说话,好像身边没有人一样。

“我撕你的诗稿,是一气之下才那么做的。”

孙小非小声说,“我向你要诗稿你没有给我,却看到别的同学拿着你写给我的诗,就不高兴了。

原谅我吧,米羊。”她又碰了碰我的胳膊。这时正是我向她解释无意中把诗稿弄丢的最好时机。

可我没有解释,半个字都没有说。

“其实你给我的诗我看了,写得很棒的。”孙小非嘟囔着,“我真的很高兴。

一个男生给我写那么棒的诗,我真的好高兴。”我把嘴闭得紧紧的。我怕自己一不小心说出话来。

跟孙小非,我什么也不想说。“原谅我吧米羊。”

孙小非抓着我的胳膊,摇了摇,“求你了。”孙小非的语调一下子就把我的心搞乱了。

我一点点动摇了。“你要是不原谅我,我会很伤心的。”

孙小非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而且,说不定我会变丑的,一点儿也不漂亮。

哎呀,简直太可怕了!”孙小非那副公主的神态把我心里最后的一道堤坝摧毁了,彻底摧毁了。

我已经原谅她了。

孙小非像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摸出一袋蜡笔小新果冻,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我的嘴里。

我的鼻子尖和郝劭文的鼻子尖挤到了一起。

我用力地吸,吸得“哧哧”响。

果冻的味道好极了,我的心情也好极了。我一边吸果冻,一边冲孙小非微笑。

孙小非“呀”地叫了一声,再次抓住我的胳膊。

“你原谅我啦?”我被孙小非抓得很不自然,因为操场上满是学生,有的人还向我们这边望。

我说:“你放开我好不好,天这么热。”

孙小非喜滋滋地说:“大度让你更像个可爱的男生了。”

她依旧抓着我的胳膊。

我突然感觉到有点不自在,似乎在什么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和孙小非。

我有点紧张,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得越来越急。

我忍不住开始张望。

孙小非摇着我的胳膊,说:“你干什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嘴叼着果冻袋,回头,果然看见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为冷静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的头“嗡”地响了一下。

那是白帆的眼睛,就在我们班教室敞开的窗口上。

我突然听到一种声音,像疾飞的鸟儿煽动双翅迎面逼来时发出的声音,尖锐而且有力。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开始收缩,越收越紧,仿佛我正处在危险之地,无助地倾听那恐怖的足音越来越响,一点点向我逼近。

我一下子吐掉果冻袋,抖开孙小非的手,说了声“再见”,就站起身,逃掉了。

我想我逃跑的姿势一定特别狼狈,像一只急于逃出猎人枪口的小兽。孙小非在身后大喊大叫。

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骂我是“冷血动物”。

学校组织我们看电影,片名叫《背着爸爸去上学》。

据说这个电影很感人,出发之前张老师简要介绍了主要剧情。

但我对这类电影没有多少兴趣。

世界上感人的事情多得很,何必一定要在电影中来表现?

我喜欢的是侦破片、枪战片,最好是外国的。那才叫惊险、刺激呢。

比如《生死时速》、《白金龙》。

我们站着排往电影院走的时候,我注意到队伍中没有马驰骋。

这家伙,这会儿一定在他的秘密领地里埋头苦读了。

张老师自然佯装没注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孙小非走在我的身边,嘴里不停地叽叽喳喳,像一只兴奋的麻雀。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没心没肺,不管你是不是愿意听,也不管你是不是喜欢,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把她想说的话说给你听。

尤其是一谈起电影,她更是兴奋异常,如数家珍地给你介绍她看过哪些电影,有哪些精彩的片段,还时不时模仿剧中人物给你来一段台词。

孙小非说这叫磨嘴皮子,演员的语言功夫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有男同学开她的玩笑:“孙小非,来一段,你最喜欢的台词。”

孙小非很认真地答应了。

她稍做思索,就给大家朗诵了电影《廊桥遗梦》中的一段台词。

那是男女主人公在桥头拍摄照片时共同背诵诗歌的几句对话。

孙小非颇富感情色彩的朗诵博得了同学们的一片掌声。

有男生起哄,说:“孙小非,你该亲吻那个有魅力的男主人公了吧?”

大家笑起来。

孙小非不以为然,说:“我要是那个女主人公,我会亲吻他的。

别忘了,那男人可是个不错的摄影家呀!”对于孙小非的认真,大家竟一时没了答词。

队伍继续向前走,来到了解放电影院门前。

同学们鱼贯入场。我拿着票找到座位,却见孙小非已经坐好了,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们的票号挨着。孙小非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撕开,递给我。

女孩子爱吃零食,看电影正是大饱口福的好机会,孙小非不会放过的。

但我没接。她喜欢吃的东西,味道一定是怪的。

孙小非说:“干什么?把人家的好心当成什么啦?”

我看了她一眼,接过塑料袋。

我从里面摸出两个圆圆的东西,放进嘴里。

味儿不错,有酸有甜,蛮好吃的。

我看了看包装袋,是杨梅。

杨梅的核很硬,在我的嘴里不断地滚来滚去。

孙小非说:“要不是你有一点儿艺术细胞,休想吃到我的东西,主动要都不会给你的。”

说着,她自己也吃了起来,吃得清清爽爽。

电影院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说笑着找座位的学生。

我突然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就在这乱哄哄的人群里。

那双眼睛极冷静,极不引人注意,而且时隐时现。

但我注意到了,我觉得脊背有点儿不舒服,接着心就开始紧,紧得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四下张望。

我在寻找那双眼睛。

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使劲咽了一下唾沫。

我是想用咽唾沫来松弛一下自己越来越紧的心,稳定一下情绪。

可我不小心把嘴里的杨梅硬核咽下去一颗。

孙小非奇怪地看着我,问:“米羊,你怎么啦?咋发直呢?”

我吐掉另一颗杨梅核,说:“杨梅酸的。”

那双眼睛已经走进座位坐下了。她的位置在我的右后方。

我又回头望了她一眼。精明的孙小非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回头低声说:“白帆的眼睛深得不见底,可以出演一个巫师,或者……一个神秘的老船长。”

电铃声骤然响起,灯光陆续熄灭。电影开演了。我承认,这部电影拍得不错,挺真实感人的。

孙小非就被感动了。她甚至流了泪。

黑暗中借着银幕反射的光线,我看见她偷偷地擦眼泪。

孙小非注意到我看她了,就扔掉手里的面巾纸,低声对我说:“只有感情丰富的人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

走出电影院时,我好一阵没有睁开眼睛。

外面的光线强烈而且有力度,像一群飞旋的刀片,可以轻易割疼眼睛。

我们又站成排,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往学校走。大概是被电影中的小主人公感动了,大家在走路的时候都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开玩笑。孙小非沉默了一阵,低声对我说:“米羊,这电影拍得多好啊,多感人呀。”

见我没说话,她又说:“只有打动人心的东西才是优秀的艺术作品。就像你写给我的那首诗。”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孙小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笨。”

孙小非接着说:“真的,你的诗也非常棒,我看过之后,被你的诗感动了。

实际上是被你感动了。‘天蓝得像一页童话’,多好的诗句呀,多有想象力呀。

米羊,我真的感动了。我承认我真的被你的才气征服了。”

我对孙小非的恭维话不以为然。但我很快就叫了起来:“什么什么?”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记得我给孙小非胡诌的那一页诗里,没有这句话呀!倒是我在日记本里偷偷写给白帆的诗中,有这样一句话!那是我记不清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一句话,因为喜欢,就移花接木用在了我的诗里。

当时我还小小地得意了一下,为自己将这句话用得恰到好处。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就盯着孙小非问:“你刚才说的那句诗,是什么?”

孙小非愣了:“天蓝得像一页童话呀。这不是你写给我的诗里的一句话吗?怎么,你忘记啦?”

她被我的惊异与不解给弄蒙了,眼神里满是莫名其妙。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

回到学校,张老师简单地布置了一下作业,就放学了。可作业是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到。我的整个心思都在那句诗上了。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犯了一个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错误。我骑上自行车飞似的窜出校门,差一点儿把初一的两名女生给撞了,惹来了两双愤怒的白眼。

急匆匆跑回家,扑进我的房间,丢下书包我就打开抽屉,拿出了日记本,翻。

日记本里记的全是我的小秘密,连爸爸妈妈都看不到。

我翻到了撕掉一页纸的地方。

撕去纸后留下的毛边儿像一把锋利的短锯,亮在我的面前。

而后面的那页,分明就是我写给孙小非的那首破诗,正堂而皇之地呆在那儿,冲着我发出坏坏的笑!我的耳朵尖厉地鸣叫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小腹就越来越涨,想尿尿。我跑进卫生间,站了一阵,却一点儿也没有尿出来。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摊开似的日记本发呆。懊悔像日记本中那把锋利的短锯,极有耐性地一下一下地在我的心上锯着,我的心就开始疼,一下比一下疼得厉害。我真的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撕错了纸。

我撕给孙小非的正是我写给白帆的那首诗!懊悔之后就是气愤,无边无际的气愤。我生自己的气,为自己的马虎、粗心!我抬手就在桌子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妈妈听到声音跑进来,问:“怎么啦?什么东西打破啦?”我冲妈妈笑一下,“没什么,我扔本子。”

妈妈走了。门刚关上,我就栽倒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指剧烈的疼痛使我死死地憋着一口气,好半天呼不出来。这是对我的惩罚。这是天意。

我自己还要惩罚自己。我没有写作业,跑到客厅里找到电话号码本,拿回了房间。这是爸爸拿回来的电话号码本,里面是全市局级干部的办公室和家庭电话号码。

爸爸说这本子不是谁得能得到的,是保密的。爸爸是医院的公费科主任,为给局长们看病方便才得到一本。妈妈警惕地跟进来,问:“你拿电话号码本干什么?”

见我全神贯注地在练习纸上抄写电话号码,妈妈吃了一惊,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平静地说:“抄写电话号码可以使注意力集中,练习思考和写字的准确性,有利于我克服马虎、粗心、毛糙的坏习惯。”

妈妈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她欢喜地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儿子,懂事了。”

妈妈退出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正在给爸爸打电话:“老米,我们的儿子懂事了,真的懂事了。”

妈妈的声音打着颤。她激动了。这时我看到了马局长家的电话号码,也就是马驰骋家的号码。挺吉利的。我在那个号码上狠狠地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