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代言情情瘦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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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情瘦医生Ⅲ(十八)

“不就是个切口感染,诊断明确,无须鉴别,多换几天药就行了,包在我身上。”我不以为然地说。

这种小事又不用你动手,我都不担心,你担心啥。

“就这么简单?”易庄谐吸了口烟,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

“常见的并发症嘛,隔三岔五总会有个把病人出现切口问题的。”

“那你觉得我们在操作中出了什么问题?”易庄谐又喝了口茶,连同烟一起咽了下去。

术前用药预防感染,术中尽量缩短操作时间,保护腹腔清洁防止胆囊破裂,取出时还特意用避孕套隔离,皮下各层也是按照生理结构对合缝补,术后换药及时,根本就没有明显的红肿热痛,应该说,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符合规范的。

所以我摇摇头说:“没有。”

“那问题在哪里?”

既然我们没有问题,那问题自然出在傅凡自己身上了。

傅凡,一个普通的人民狱警,究竟有何超凡脱俗的特质,让我们易老师如此另眼重视?

“不会天生就是个容易感染的体质吧?”我随口说道,哑然失笑。

“虽然没有感染体质这个说法,但是也差不多了。”易庄谐长长地舒了口气,淡淡的烟熏味混杂着几丝茶叶的清香。

“你的意思是说,傅凡这个人对创伤的反应特别大,就像有疤痕体质的人,皮肤损伤后修复的结缔组织过度增生,反而超过原损伤部位。”我不禁动容。

“我刚才探查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可吸收缝线已经松散了,起不到牵拉的作用,却不像是绷断或者滑脱,倒像是被组织排斥所致。”

“炎性反应过敏,异物刺激诱发?”

“不错,我闻过脓液,没有什么特殊的异味,甚至连臭味都称不上,不像是细菌感染引起。”

“无菌性炎症!”

“这样的患者往往带有一种易感性,无论受到什么东西刺激,反应均比常人要强烈,所以创口愈合也要比别人慢!”

“就是说,十天半个月还不一定能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危难当头,想不到老易还幽了我一默。

这下可惨了,让傅凡知道还不急晕过去。

如果等他做新郎的时候肚子上还咧着个嘴巴,别说喜酒,我恐怕连水都喝不上。

如果让可可知道……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易庄谐,差不多就要磕头哀求了。

他微微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扔给我。

“好好看看,所有换药的招术都在里面了,应该能够应付得了。”

如获至宝,我捧在手上,不胜感激。

这其实不是书,是一本笔记。

封面上有个奇怪的名字。

“石头上长草”。

石头上会不会长草我不清楚,但我坚信易老师绝不会忽悠我。

所有的卖乖弄巧无非是想要我开动脑筋,就像一休哥那样滴滴答答,挑战自我。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本子好面熟。

原来曾经也有另外一个人送我类似的本子。

不同的是那里记载的都是关于肝移植的笔记,是他的心血,珍藏,经验,绝无仅有的孤本,就这样无私地送给当时只是片面之缘的我。

陆高远,陆老师。

一切还是那么亲切,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那么渺茫,遥不可及。

“从前现在过去再不问,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中;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荡白云外……”

逃避,或许可以减少一些伤痛,但是触景生情的境遇总能让我们想起过去,对应着眼前的决裂,免不了阵阵辛酸翻来覆去,牵肠挂肚。

缘分,多么让人心碎的字眼。

离别,岂非也是一种缘分?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在一无所有之后挽留虚无的自尊。

如果还有酒,也无法咽下痛喉,挥洒点点随白鸥。

“小马,高远在值班室等你。”易庄谐吸完最后一口烟,忽然透过云雾般的烟堆对我说。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立即将自己飘荡在白云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高远坐在他惯坐的位子,用他惯用的姿势。

坐镇床头,背靠墙壁,上铺的影子刚好遮住他的眼睛。

这样的姿势有一个好处:可以观察别人的表情,却将自己的表情掩饰得很好。

幸好我并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居然没有开灯。

值班室出奇得干净清爽,摆设井然,窗户半合,冷冽的风席卷斗室,原本浓郁的男人味荡然无存,让人精神一振。

“陆老师。”我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护工阿姨刚刚打扫过这里啊。”

“是的,以后每个礼拜记得都要整理一次,工作环境很重要,会影响心情的。”陆高远用手拍拍床沿,示意我在他旁边坐下。“就像一个科室,没有和谐的工作气氛,就很难做到上下一心,更不用提坚固的凝聚力。”

“嗯,我一定会记住陆老师的话。”我坐下,现在我们俩谁也占不到视觉便宜了。

我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他想说的话。

“小马,干嘛要躲着我?”他刷的盯住我的眼睛,直奔主题。

“没……没有,陆老师。”我低下头,一阵紧张。

“我是不是很可怕?”他就像一把刀,径直刺进我的心脏,根本来不及设防。

因为我的伪装实在太差劲了。

“不……不是的。”我禁不住往后挪了挪屁股。

“其实我何必问这些?”他忽然笑了笑,“看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对我有多失望。”

“这……怎么说呢?”冷风嗖嗖,我却开始脑门冒汗了,眼睛也不敢看他。

“难道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沉默了,当然也代表承认了。

“小马,我并不责怪你的选择,人各有志,跟着老易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同样为科室医院尽心尽力,我绝不妄加干涉,但让我痛心的是你这段时间的表现,情绪消沉,意志低迷,无精打采,或许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可是你的干劲呢?冲劲呢?那种喝酒时笑傲江湖睥睨群雄的豪气呢?你太感情用事了!”

“不错,陆老师,我现在连大口喝酒都要顾虑一下,三思而喝,但你又可知道,我的那些冲劲干劲和勇气都是受你激发的,没有你,我的酒杯……也是寂寞的。”我热血上头,冲着他大声说。

“哼,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本色的人,不值得与我干杯。”陆高远冷笑着说。

“可是陆老师,你不这样做,也可以完成你的理想啊,为什么……要伤害到那么多人呢?”我痛苦地低吼,两手紧紧抓住床单。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你不懂,你不会懂的。”他移开目光,淡淡地说。

“我是不懂,也不想懂!可是我难受啊。”我的眼眶已经发热了,望着陆高远,期待他能说出让我心暖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声音,一个口型!

他的眼角不断跳动,额头上的青筋爆突!整个人就像弓弦渐渐拉紧,一触即发!

我的心狂跳,随时准备被乱箭穿心。

他却慢慢阖上眼皮,再睁眼时,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异样。

只有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

“我伤害到你了么?”

“没有。”确实没有,到目前为止,我的身心还是相当完整的。

可是接下去的那句话却让我如同跌入了冰窖。

“好,那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决定不再顾惜你了,如果你敢挡着我,绝不留情!”

我怔住了。

眼泪,很不争气地滑落。

陆高远转过头,从身上拿出一个信封,熟悉的纸质,熟悉的形状。

“这是上个月的药扣。”

“不要。”我任性地拒绝。

“跟着我,只要是你应该得到的,绝不会少你一分,拿着,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个月就要看老易对你的照顾了,我也无权过问,这是你们的事。”

“不要!”

“如果你觉得这钱肮脏,或者是觉得我这人肮脏,都无妨,但不要忘记,你不是第一次拿扣,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别跟自己过不去!”他不再强劝,只是把信封放在我的手边。

我的心再一次被他击中,溃乱地一塌糊涂,不过跟他下面那句话比起来,却可以算是温柔如春风了。

我简直非常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因为我清楚地听见他这样说:

“要不要随便你,有人给你顶着风险还是不错的,倒是你自己的那个药当心点,最近上头又要来查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出另外一句更让我吃惊的话:

“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朱友直那样没有脑子,被人阉了还蒙在鼓里。”

我的四肢开始冰凉。

我确实不需要掩饰,因为我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我傻乎乎地看着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把那个信封慢慢放进口袋。

陆高远起身,走到窗前,背负着双手,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远方一片灰暗,又要起雾了。

这个寒冷的冬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该走了。

可是我还不死心,遂决定将丢脸进行到底。

“陆老师,能不能告诉我在朱友直那里出了什么差错?”

“声音,虽然你们伪装的很好,改变振动频率,令人难以分辨,但是忽略了一个人说话的腔调是很难改变的,就像易容之后还会暴露出习惯动作一样。”

我明白了。

我实在不是块干间谍的料。

彻底失败。

丢魂落魄,步履踉跄,出门的一刹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老师,玛丽姐很挂念你。”

陆高远没说什么,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依旧站在窗前。

只是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