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蒙田随笔集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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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论发怒

发怒是一种丧失理智的行为,在发怒时做出的决定、判断往往都是错误的。对于因发怒而错判的法官,谁都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处以极刑。那么,为什么就允许家长和教师在发火时鞭打和惩罚孩子呢?这哪里是惩罚,简直是无耻!我们能容忍医生对他的病人发火吗?

当我们发火时,决不能责打对方。正确的做法,便是在心头火起、心跳加速时,先把事情放一下,等心平气静下来后,对事物的看法就会不一样。冲动的时候,是情绪在指挥、在说话,而不是我们自己。

带着情绪去看问题,问题往往会无端放大,芝麻也能变绿豆,这跟雾里看物是一个道理。真实的情景比较模糊,饥饿的人,用肉来充饥。可是,想使用惩罚手段的人,不应该渴望惩罚。

再说,谨慎而有分量的惩罚,受罚者更乐意接受,效果也更好。相反,如果惩罚来自一个狂怒的人,受罚一方会认为他的惩罚不公正。为给自己辩护,他会列举主人失当的举止:动作粗暴、脸色发红、口吐粗话、烦躁不安、莽撞轻率。

塔兰托的阿契塔是一次战争的统帅,他打完仗回来,发现他的管家管理不善,把家务搞得乱七八糟,田里杂草丛生,便把管家召来,对他说:“快滚吧!假如我发怒的话,我就狠狠揍你一顿了。”柏拉图也如此,一次,他对他的一个奴隶大发脾气,命令他的弟子斯帕西普斯替他惩罚这个奴隶,借口不愿亲自责罚引起他生气的人。斯巴达国王卡里鲁斯看到一位奴隶胆敢对他傲慢无礼,对他说:“假如我要发火,我肯定立即处死你。”事实上,怒火不能憋在心里,要借助一定的途径发泄出来,当然前提是不能给他人造成伤害。

同固执的女人打过交道的人,可能有过这样的体验:当你们以沉默和冷静对付她们的激动,不去助长她们的怒气时,她们会气得横眉竖眼、七窍生烟。

雄辩家塞利乌斯生性易怒。一次,他和一个人共进晚餐,那人谈话素来温顺和婉,这次,他怕惹塞利乌斯激动,决定他说什么都表示赞同。塞利乌斯见找不到发怒的理由,忍无可忍,便对他说:“你倒是反驳一下我说的话呀!谈话是两个人的事嘛。”那些女人也一样,她们效法爱情的规则,她们发怒,仅仅是为了让对方也发怒。

福基翁同某人交谈,那人粗暴地辱骂他,扰乱他讲话。福基翁闭口不语,让对方把怒气全部发泄出来,然后,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往下讲,只字不提对方的骚扰。这种轻蔑的态度,比任何尖刻的反驳更有力。

法国人是最有耐心控制怒火的人:“愤怒使他无比激动,以至于他只得无情地克制愤怒。”至于一般人,作这样大的努力遏制愤怒,是做不到的。一般人也无需费如此之大的劲克制自己,因为你要关注的不是他遏制愤怒的做法,而是关注他作出多大努力使自己不做得更坏。

掩饰愤怒,就是把愤怒吸入体内。正如第欧根尼对狄摩西尼所说的——后者因怕被发现呆在一个洞穴内,就拼命往里缩:“你越往里缩,就陷得越深。”如果你的仆人做事不大得体,我劝你宁愿搧他一记耳光,也不要为保持谦和的外表而克制自己的脾气。你应当让怒火发出来,而不要藏着、掖着让自己备受折磨;怒火发出来后,就会渐渐减弱;与其让怒火憋在心里,还不如让它到外面来张牙舞爪。暴露在外的缺点危害不大,藏在健康外表下的缺点最最危险。当然,要记住一点的是:发怒不要漫无目标。

在此,忠告那些有权发脾气的人注意两件事:其一,发怒要有分寸,不要不顾一切乱发泄,免得影响效果和分量。若让不经思考的大声斥责成为家常便饭,人们对此就会如同秋风过耳,听而不闻。你大声责骂一个偷东西的仆人,他会对此无动于衷,因为你这个办法已对他使过一百次了,就为了没有洗净一只杯子,或没有放好一张矮凳。其二,发怒时不要漫无目标,对谁抱怨,就要让谁听见。因为他们惯于在被斥责者尚未在场时就开始责骂,等他们走了一个世纪了,还在那里大声叫骂。

他们责骂自己的影子,将这场暴风雨推向极点。他们仿佛无能为力,只知道用吵吵闹闹的责骂声来进行惩罚。克劳迪乌斯对此有过绝妙的描述:骂得丧失了理智就骂自己。在争论中,有些人惯于无的放矢地吹牛和发怒,这也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吹牛应该有的放矢。

发怒时,尽可能地激烈,也尽可能地短促,尽量少喧闹,且要速战速决,言词激烈,但不晕头转向。一个人,一旦被愤怒抓获,不管理由多么微小,都会大发雷霆。因此,找同那些有权和你争论的人商量说:“当您感觉到我先激动了,不管有没有道理,让我发泄出来,我对您也将如此。”只有在你怒我也怒、双方比赛着发怒时,才会形成暴风雨般的狂怒。让各自的怒气尽情发泄,就能太平无事,这办法很有用,但做起来非常困难。一个人随着年事的增高,脾气就会越加暴躁。

亚里士多德说,有时,愤怒可作勇敢的武器,这似乎不无道理。然而,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风趣地反驳说,那是一种有新的用途的武器。我们摆弄其他武器,而这个武器摆弄我们,我们的手不指挥它,而是它指挥我们,它把我们握在手中,而不是我们把它握在手中。

赏析

每个人都有可能因各种原因发怒,故而培根对发怒的看法是:倘若你们要发怒,千万不要因为发怒而犯罪,也不可一整天都在发火。

蒙田同样认为:在合适的场合、合适的时机,心有怒气是有必要发泄出来的。但是又告诫发怒者在发怒时要注意发怒要有分寸,同时还要有目标,因为漫无目标,发怒便会失去作用。

当然,适当的发怒可以,但人决不可以像蜜蜂,在蜇人的同时牺牲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