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夏日的北京骄阳似火,酷热一点不亚于有火城之誉的重庆。路旁的枝叶稀疏,被太阳晒蔫了似的耷拉着脑袋,零星的绿叶被厚厚的尘土覆盖,和北京的灰色浑然一体。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我两腿发软,浑身汗湿的时候,我们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在郝楠断断续续,并无头绪的讲述中,谜底终于揭晓,我得知了他家里的情况。
数年前,他爸爸坐牢,因为经济问题。想当年,他爸爸在北京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那时候他们家门庭若市,从未冷清过,每天来送礼的人一拨接一拨,直至深夜。后来在一次突击“整顿”中,他爸爸受了牵连,便成了那次围剿的殉葬品。
进去之后,他妈妈很快就改嫁了。当然嫁了一个有钱人。听说儿女都在国外,并在北京给他们的父亲买了毫宅,源源不断地给这位退休的老教授汇来美金。
对于郝楠,父亲入狱后母亲的再婚给予他又一次沉重的打击。虽然婚后老教授和母亲相敬如宾,生活和美,但是郝楠并不祝福他们的婚姻,也从未把自己当作这个新家庭的成员。郝楠说他爸爸是因为太爱他妈妈,太爱这个家了,总想用最好的东西来满足他们。所以贪污受贿来的钱全都花在他妈妈和他还有这个家上了。他认为他妈妈应该等他爸爸出来,至少在精神上可以给予他支持。但是没有,相反的,他妈妈很快嫁了人,从那时候起,他和母亲的关系变得冷淡。
他妈妈觉得自己也是有苦衷的,爸爸进去后,母子俩的生活,还有供郝楠上大学都需要很多钱,生活是残酷的,很多时候你不得不向它低头。但是郝楠坚持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了,应该承担起家里的责任。虽然母亲改嫁后家里有钱了,但是他从来不愿意花这些钱,也从来不愿意向别人提起家里这些事。
他朋友不多,在遇到我之前,他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他管这叫低调。长的英俊潇洒不是他的错,但是做人要懂得低调。他越是低调,不爱搭理别人,越是让人觉得超酷,惹得低年纪的学妹们蜂拥而来。
而我,作为他曾经的女朋友,在五年多的恋爱岁月中,只会享受和他在一起的幸福快乐,竟然从来没有看透他的心。我觉得心痛。
为什么总是要隐藏自己呢?我望着他忧伤的眼睛。
他片刻迟疑后,反问道: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没有影子?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要么在太阳底下躺着,要么在黑暗中藏匿。
我想我明白了他孤独的原由。坐牢的父亲和贪慕虚荣的母亲,在潜意识里成了他的影子,所以他愿意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也许每个孤独的灵魂后面都藏有一颗班驳的心。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慢慢展开,细细品来,却是图穷匕现,赤裸裸的伤人。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在缓慢中酝酿着温柔。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声音低下去,几近呢喃。他说从前不愿意告诉我,是想给我快乐。所有不快乐的事情他都宁愿自己承担,更何况这些不快乐的往事根本与我无关。
他喜欢我快乐的样子,不想带给我忧伤。但是离开他以后的我,却一直忧伤的生活。像上海的天空,梅雨的季节。
这么多年以来,他只和华诗诗提起过他父亲和家里的这些事。
为什么是她?
也许两段同样不堪回首的往事让两人彼此相惜,成为朋友。说到底,还是自卑。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是孔雀和王子,却没人能想象出他们躲在黑暗里独自舔伤的痛楚。
跟他们相比,我真是一朵温室里的花,如果问我是什么花,我愿意做百合。
我的娇生惯养都是妈妈给惯的。在家里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仗着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学习特好,爸爸也拿我没脾气。终于要上大学了,我像长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想张开翅膀飞的越远越好。我的志愿都奔着北京填,那会重庆还没直辖呢,对首都颇为向往,有点上海人崇洋媚外的劲儿。可是妈妈一看我的志愿表,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比重庆七月的雨来的还快,好像我马上就要背包上京了一样。得了,我最怕老人家哭了,还是就近吧,把志愿一水儿改到了重庆。妈妈的脸马上多雨转晴,一点过渡都不用。I 服了YOU!
到了学校虽然是住校,妈妈也隔三岔五的赶到学校来看我,问我缺什么,给我买零食。我的众老婆都特爱我妈,因为我总是喊着减肥的口号,让她们有可乘之机霸占我的零食,堂而皇之享用。一到周末,我就得乖乖回家,不然妈妈准又杀将过来,搅的我不得安宁。
要是真受点什么委屈,我也不敢跟母亲大人说去,到时候她老人家哭的淅沥哗啦的,还不知道谁安慰谁呢。
郝楠两眼通红,他告诉我,一个星期前,他爸爸死在狱中。
我说节哀顺变。我想过去抱着他和他一起大哭一场,但是我没有。因为这样的动作应该由他新婚的妻子来完成。
“你妻子还好吗?”
他摇了摇头,“我们分开了。”
“为什么?”我不解。我是真心诚意的祝福他们生活美满,白头到老。老天作证。
“我跟她说了结婚的头一天晚上我和你在一起。”
“你怎么。。。”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不懂,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按我的想象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
“我骗不了自己。”
“那你为什么和她结婚?”
“孩子。她说有了我的孩子。”
生命中有太多意外,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在它成全了郝楠与那个女人婚姻的同时,也粉碎了我对郝楠的一切幻想。
我来不及琢磨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面无表情道,“恭喜你!都快当爸爸了。”
他再次摇头,嘴角抽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夏日的街心公园,阳光灼人,人迹罕至。在大街上不知疲倦奔跑的汽车一辆一辆呼啸而过的间隙,我能听到他低沉凝重的呼吸。
他眼神呆滞,面无血色。枯坐半晌,终于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骗了我。根本就没有孩子。她只不过想和我结婚。”
我不禁一怔,沉默下去,不知该如何接续这个话题。
人和人的命运也许就在一念之间。我曾经那么爱他,却从未想过用我的小聪明和小心眼使出什么手段来夺取婚姻。但这个女人争取到了,而我错失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从缝隙里长出的小草被无数人踩踏,仍然倔强的活着。
爱情,向着心的方向,长出郁郁葱葱的悲伤。
沉默了很久,他问我:“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着与我们命运相似是血丝,带着与生俱来的淡淡哀愁,纵横交错密布在狭小而浑浊的黑白世界里。我叹着气轻声说,我的心在你结婚那天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两眼散了光,语气里满是失望。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其实都是善良的人,当爱情错过了该来的时候泛滥激情,会像洪水一样淹没身边的人,那些无辜和善良的人。我不忍心再去伤害他们。
“还回重庆吗?”
他摇了摇头,说,你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