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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夜神经

萧四小姐在军营里一直以雷厉风行著称,所以,在此时,她出现在了四方馆东南角的那个小套间门口。此时,距方领事离开不过三小时。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但是它的余晖足以把房间里的桌椅板凳、盘碗杯碟,还有人,都照的清清楚楚。屋里的人是两个孩子,正在吃晚饭。屋外轻扣着敞开门扉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着紫色深衣,黑色长发轻束于背后,华贵温婉。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笑意里夹着期待。

屋里的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看着她,一样的诧异,然后一样的了然。安宁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熟悉,安和却在定睛看了那女人一眼后慢慢低下了头,自顾自地扒着饭,不再理会那眼对眼的两人,变成了那外人眼中的痴儿的样子。

“我是不是见过你?”小姑娘先打破了沉默。

屋外的女人凝视了她良久,才走到她身前蹲下,回答道“是的,见过很多次,最后一次是两年前你生日那天……安宁,我叫萧逐月。”

“萧逐月?”安宁的语气有些飘渺“那是妈妈的名字。”

萧四小姐听到“妈妈”两个字眼中起了一层薄雾。而安宁却已经从那种如梦似幻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伸出手细细拂过眼前女人的眉眼、鼻翼、唇角,喃喃自语着:“脸好像是这个样子,声音好像也是这个样子。”顿了顿,她收回手,很认真地问道:“我两年前送给你的车前草戒指呢?”

草戒指,真不是一个好的用来确认身份的信物,无论对方拿得出来拿不出来,都可以很随意地找出一个很合理的回应。

然而,她面前的女人笑了,笑意发自肺腑,带着十足的满意。“阿宁,前年我去看你的时候,你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哪有送给我什么戒指呢?”

安宁没有立刻对这份回答做出反应,似乎是在等着下文。顿了一顿,确定没有下文了,她才慢慢在脸上绽开了笑,这个笑容并没有她此前无数次对着其他那些不相干的人展示的笑容那么灿烂。笑容里带着一些惘然,一些拘谨,还有一些含而未露的委屈。安和此前从未在安宁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好像一个受了委屈想要闹别扭,却因为害怕惹人讨厌,克制着不哭闹尖叫,反而向大人讨好,却不知该如何表现的孩子。安宁长久以来那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让他忽略了,不是“好像”,安宁,本就是一个孩子······

他觉得自己此刻很多余,不是顾影自怜的叹怨,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的存在影响了某种氛围。你看,这是他的老毛病了,自欺欺人如此顺畅,就如同他真的那么想一般。他确实不是顾影自怜,确实觉得自己的存在影响了某种氛围,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确定了那个见到自己孩子的年轻母亲满心的欢喜没有一分是因为自己,换言之,她是安宁的妈妈,不是自己的。这里面就存在着两种狗血的可能性:第一,他是安达和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第二,他是安达随手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而这两种可能性没有一种能让处在现在这个环境里的他觉得高兴。于是,他轻轻垂下头,尽量悄无声息地趴在餐桌上,静静地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虽然他稳稳当当地并没有从餐桌上掉下来,虽然梅朵抱他回卧室并没有打断他的睡眠。但是,整整一夜,他的眉都紧紧皱着,脸上是再幼稚的容颜都掩盖不了的焦躁。是的,他做梦了。

他的梦很安静,或者说,死寂。梦中没有任何声音,那是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在梦里他也没有见到任何恐怖的或令人心生不悦的场景。他只是在走路,一个人不停地行走。在高楼密布的城市里,他不停地在各个街道、楼层间奔走;在古色古香的小镇里,他不停地在各个小巷、庭园间寻觅;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林海里,他不停地在树与树的的罅隙间穿行,在粗壮的树干与藤蔓上攀爬。场景不停变换,只有一点不变,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在不停行走。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最令人绝望的是,无论他走哪条路,都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因为,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深夜,他从梦中醒来,房里如梦中一般空无一人,他忐忐忑忑,迷迷茫茫地走出卧室,走出花厅,站在院子里,好不孤独无依。偏这时,下雨了,而且是虬川城数月难得一次的大雨。大雨粗暴地刷洗着一切,瞬间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浇了个通透。

安和提步冲回花厅,一路咒骂:“让你丫装逼仰望星空,让你丫装逼悲春伤秋……”

当梅朵被奇怪的声响弄醒,跑出来一看究竟时,安和正浑身湿透地坐在花厅的地板上,抱着双腿笑得好不诡异……

是的,安和发现自己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行动自如了,他的大脑与腿部神经元终于完美地搭上了线,肌肉结缔组织密实而强韧,已足够它任意舒展收缩。这个礼物到得简直到的太及时了,直接一巴掌把他从那种失意和迷惘中抽了出来。不过换一身衣服的光景,雨已经停了。墨色的云并没有消散,而是在月亮微弱却不容掩盖的光芒下层层盘旋着,像极了仙侠电影中反派大人物出场前的背景,但安和觉得,这景色很美。

“谢谢!”安和对着月亮说着,“这一世是私生子又怎么样呢?我还活着!是弃子又怎么样呢?我还活着!没有方向又怎样呢?我还活着!只要活着,无论是穷碧落、下黄泉还是撞南墙,我总是能找到出路的……”

“嗯,希望我是捡来的的,不,想太多没用,还是不想了。”

“睡觉睡得累死了,再去补个觉……”

“哈啾!”

“不要感冒,不要感冒……”

……

还有……对不起……妈妈……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活着如此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