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悲惨世界(世界文学名著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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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卜吕梅街的柔情和圣德尼街的史诗(42)

直到目前为止,冉阿让还不曾在任何考验面前栽过跟头。可怕的灾难也好,逆境的折磨也 好,法律的迫害也好,社会的无情抛弃也好,命运的残暴也好,都曾无情地向他袭来,而他,从 未退却,从未屈服。穷凶极恶的暴行,他见识过;对人身自由的侵犯,他领教过;杀头的危险,他经历过。他丧失了一切,也忍受了一切,变得与世无争、刻苦自励,以致人们有时认为他像殉 教者那样勇敢无私。他的心,在经受种种苦难的磨炼之后,好像巳经变得坚如磐石,坚不可摧 了,其实,如果此时此刻有谁洞察了他的心灵深处,那就不能不看到,他当时的心地却是软弱的、易碎的。

在命运对他进行审讯使他遭受到的无数次酷刑之中,他感到这次的拷问是最严厉的。他感 到,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受过夹杠如此沉重的挤压。他承受不了最真挚的感情在暗中游离的痛苦。这是有生以来从未尝过的心碎肠断的惨痛。唉,人生的考验,还有什么能比眼睁睁看到 别人把自己心爱的人夺走这种考验更严酷呢。

当然,可怜的老冉阿让对于珂赛特的爱,只是一种父爱,但是,正如前面所描述的,这种父 爱中还夹杂了其他一些成分。冉阿让没有亲人,他把珂赛特当做惟一的亲人,给予她深情的父 爱。然而,在冉阿让的心中,珂赛特扮演着多种角色。有时,她是母亲;有时,她是妹妹。冉阿 让不曾有过妻室,也不曾有过情妇。人有一种本性,像债权人不愿拒受支付证书那样,维护着自 己爱的各种权力。因此,冉阿让的这种父爱中,便也掺杂着其他一些朦胧含糊的、愚昧的、纯洁的、盲目的、卓绝的、天使般的、非凡的感情一说那是感情,倒不如说是本能;说它是本能,却又更像是诱惑。那是一种辨不出,瞧不见,然而却是真切存在的东西,那种爱,蕴藏在他对珂 赛特所怀有的那种深广无际的慈爱之中,正如一种不见天日、未经触动的黄金矿脉蕴藏于深山。

请读者回想一下我们曾经指出过的他的那种心境吧!他和珂赛特之间是不存在结合问题的,就是灵魂的结合也不存在。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那样的密切:相依为命。除了爱珂赛特,或者 说,除了爱一个孩子,冉阿让在他这一生的漫长岁月中,再也不知有什么爱。一般说,一个50 岁左右的人,情与随之而产生的爱,会像叶子那样,出现由嫩绿转为暗绿的那种变化。但这种变 化在冉阿让身上是找不到的。一句话,我们巳不止一次地谈到过,这种内心的契合,这个由高贵 品德凝成的整体,只能是:冉阿让成为珂赛特的父亲。这父亲,是由冉阿让本有的祖孙之情、父 女之情、兄妹之情、夫妻之情铸成的,其中,甚至还有母爱的成分。这父亲爱珂赛特,崇拜她,把她当做光明,当做自己的归宿,当做家庭,当做祖国,当做天堂。

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她要离他而去,看到她要从他手中滑脱,看到她要躲开时,他便认为一切均告破灭,一切皆成泡影,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锥心剌骨的局面。珂赛特的心巳另有所 属,她巳经把终身的幸福托付给了另外的人,她巳经有了自己心爱的对象,而他,仅仅变成了一 个父亲,因此,世上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当他不再怀疑,确定她“舍我而去”之时,冉阿让 心中所产生的痛苦确巳到了他无法忍受的程度。想当初,为了珂赛特,他付出那么多,结果,却 落了个一场空。是的,一场空。想着想着,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强烈的唯我主义又一次苏醒,“我”又在心底哀鸣。

内心发生崩塌是常有的事。一种思想,只要自认运载它的躯体走上了绝境,这种内心渗透一 经出现,心灵中原有的要素必被拆裂和摧毁。这种要素不是别的,而正是躯体的本身。当痛苦到 了如此程度时,良知的力量便无法加以阻挡了。这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这些人中,遇 到这种情况依然岿然不动、坚持己见、勇渡难关者,是寥寥无几的。不能战胜痛苦,便不能保全 美德。冉阿让重又拿起那吸墨纸,想再次证实一下。那几行字是实实在在的。他低着头,眼睛瞪 得大大的,呆立着,脑子烟雾腾腾,思想一片混乱,看来,他的内心崩塌了。

他在捉摸这次新发现。他越想越多,出现了许多没来由的念头儿。他外表静得可怕。当人静 到像塑像那样静时,是十分可怕的。

他衡量着自己的命运在不知不觉中所迈出的这惊人一步的分量。他想起了去年夏季他有过的那次疑惧。好不容易消失了。但这一次,他真的见到了危崖绝壁。如果那次只是身置洞口的话,那么,这次却一下子到了洞底。

在这种令人痛心之事出现之前,他毫无思想准备。一下子便落到了洞底。他的生命之光全部 熄灭了,他永不会重见天日了。

他依靠本能料定:“那就是他了。”他把珂赛特的某几次情景、某些时候脸上出现过的某几 回的红晕、某几回的苍白前后联系起来便有了这样的判断。人在失望中进行的猜测是一种百发百 中的神矢。他一猜便猜到了马吕斯。他还不知道马吕斯的名字,但他知道这个人。他回忆起了那 个在卢森堡公园里散步的可疑的陌生人。他清清楚楚地记起了他,那个在寻求轻浮爱情的二流 子,那个游手好闲的浪漫汉,那个傻瓜,那个卑劣的小人,因为只有卑劣的小人才会走过来,对一个在父亲陪伴下、受到父亲保护的姑娘送那种眼神儿。

当冉阿让看清了在这件事的背后有这么一个小伙子在作怪时,他,冉阿让,这个曾为改造自 己的灵魂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人,这个为使自己一生中受到的一切苦难和一切不平都化为仁爱、 让自己得以重新做人很是做了一番努力的人,现在反顾自己的内心,却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幽灵: 憎恨。

极度的痛苦令人一蹶不振,使人绝望。遭受极大痛苦的人会感到,原来离开的某种东西又回 到了自己心中。巨大的痛苦会令一个少壮者悲伤欲绝,能把一个垂暮者置于死地。唉,当血还是 热的、头发还是黑的、头颅还能像火炬的火焰那样直立在肩上时,生死簿才翻了几页,尚存一大 札,心里充满爱的倾慕,心脏的跳动能引起别人的共鸣,即使有错,尚能悔过自新,女人还对自 己笑逐颜开,前程光明,视野广阔,活力充沛,那时,如果失望巳经十分可怕,那么,经岁月飞 驰,老之将至,残照衰微,暮色苍茫,墓上星光巳现之时,失望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正思前想后之时,杜桑进了屋子。

冉阿让站起来,问道:

“是什么地方,您知道吗?”

杜桑摸不着头脑:

“请问是……”

冉阿让又说:

“刚才,您是不是对我说,打起来了?”

“是这样,先生!”杜桑回答说,“靠圣美里那面。”

人们的最隐秘的思想常使人们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作出某种无意识的动作。问过杜桑没有五 分钟,冉阿让便在这种思想驱使下,无意识地走出房子,到了街上。

他光着头,在家门口护墙石礅上坐了下来。

他像是在静听远方的动静。

天黑了下来。

二小淘气仇视路灯

就这样,冉阿让坐了多久?他那伤心的冥想经历了怎样的波澜起伏?他振作起来了,还是屈 服了,脊椎骨被压断了?他还能不能直立起来并在良心上找到一个坚实的立足点?对于这些问 题,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谁能够说清楚。

那条街特别冷清。偶尔有几个心神不定的资产阶级匆匆而过,也是急着赶回家,谁也没有注 意到他。在危难的时刻,人人都是自顾自的。点路灯的人和往日一样,点燃了装在7号门正对面的那路灯,便离开了。冉阿让待在黑影里。如果当时有人看到冉阿让,不会认为他是个活人。他 像个靠在护墙石上的冻死鬼,一动也不动。失望是可以使人凝固的。远处传来了号召武装反抗的钟声,也隐约可以听到风暴似的鼓噪声。在一片狂敲猛打的钟声之中,在喧腾哗乱的人声之中,圣保罗教堂的时钟庄严地、舒缓地敲了 11下。警钟声是人的声音,时钟声是上帝的声音。对这一切,冉阿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依然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突然,菜市场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破声,接着又是一阵。后一阵比第一阵更猛烈。这大概就是我们前面见到的、被马吕斯所击 退的那次对麻厂街街垒的进攻。突然出现在死寂的黑夜、显得格外狂暴的两次射击声使冉阿让振 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极目远望。不过,接着他又重新坐在那石头上,头慢 慢地向胸前垂下去。

他重又和自己进行着愁苦、悲惨的交谈。

忽然,他听见近处有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路灯下,他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伙子,从通往 历史文物陈列馆的那条街上兴高采烈地走过来。

是伽弗洛什来到了武人街。

伽弗洛什仰着头,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他分明发现了冉阿让,但没有理睐他。

伽弗洛什昂首望了一阵以后,又低下头来四处观望。然后,他踮起脚尖,去摸那些临街的门 窗。门全都上了锁,窗子关得严严的。如此试了五六个之后,那小淘气耸了耸肩,冒出了这样一 句话:

“真他妈见了鬼!”

接着,他又朝上望。

冉阿让处在这样的心绪中,本来是不会说一句话,也不会答一句话的。然而,这时他却产生 了与这孩子对话的欲望,于是,主动问道:

“小孩儿,”他说,“你找什么?”

“老孩儿,我肚子饿,找东西吃。”伽弗洛什毫不含糊地回答。

冉阿让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了一个5法郎的硬币。

这时的伽弗洛什,像一只动作变换不停的,敏捷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儿。他早就注意 到了那盏路灯。

“嗨,”他对冉阿让说,“你们这儿怎么还有灯笼。这不合规矩,是在破坏秩序,我的朋友。砸掉它!”

他将手中的石子儿向那路灯抛去。那灯上的玻璃顿时破碎落地。对面房子里住着几个资产阶 级,他们从窗帘下探出头来,大声说:“九三年又回来了!”

路灯猛烈地摇晃了一阵,熄灭了。街上一下子变得漆黑。

“就得如此,老腐败,”伽弗洛什说,“戴上睡帽人睡吧。”

接着,他转向冉阿让:

“街头的那栋大楼,你们怎样叫它?是历史文物陈列馆,对吗?它那些的石柱子又粗又大,应该收拾收拾,筑我的街垒。”

冉阿让走近伽弗洛什,轻轻说道:

“可怜的孩子,你饿了。”

说着,他把那枚100个苏的硬币放在了他的手里。

伽弗洛什抬起头来,见了那大个的钱币,有些吃惊。在黑暗中,他望着那个大苏,眼睛被它 发出的白光晃得发花。他听说过,知道存在着这么一种值5法郎的钱,而且思慕巳久,但一直无 缘相见,现在,能亲眼见到一个,甚为兴奋,说道:“让我瞧瞧这上面的老虎。”

他心花怒放地看了一阵,然后转向冉阿让,把钱还给他,一本正经道:

“老板,我更喜欢的是砸路灯。把您这老虎收回吧。我绝不受腐蚀。虽然这玩意儿有五个爪子,但抓到我却不是那么容易。”

“你母亲在不在?”冉阿让问。

“论起母亲,您肯定没我多。”

“那好,”冉阿让又说,“你就把它交给你的母亲好了。”

伽弗洛什似乎被打动了,因为他巳注意到,这个和他谈话的人没有帽子,这一层增加了他对 这人的好感。

“没来由!”他说,“会不会是让我去给妈妈送钱,免得我去砸烂路灯?”

“爱砸什么,那随你的便。”

“您还真不错。”伽弗洛什说。

随即,他把那钱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衣袋。

他的信任感一增强,便有了话讲。

“您就住在这条街上?”

“是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请问,7号在哪里?”

“问7号干什么?”

那孩子沉默着。他怕话多了失言,便使劲把手指插人头发,只说了一句:

“啊!没什么。”

冉阿让心里一动。心情焦急常使人思维灵敏。他问那孩子:

“我在等一封信,你是来送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