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只大白猫从阳台上走过来,停在门边,小心翼翼地睁双绿眼睛四处张望,然后才又懒洋洋地躺下来。徐大妈一眼认出是隔壁小王家的畜生,才又没有理会。她是不喜欢这只猫儿的,说不出什么理由,只觉得这白颜色不好,阴阴丧丧,才侧过脸,窗棂又跳进来只黄蝴蝶猫,竖着根长尾巴一下子窜上厨台,这嘴馋的家伙。她爱这黄丝丝的蝴蝶花纹。吉吉祥祥。可是一想起没个给猫儿解手的地方心便又冷了。这座公寓方格格的象只火柴盒子就有这个不方便不自由的毛病。在乡下出门是空地禾塘,竹丛树荫,唱台大戏地方也够阔落。遇上荔枝大年,满村火红,风甜雨蜜,迷人极了。她想着想着,恋乡之情油然而生。
楼下响起了一阵汽车马达嘈声。这宿舍区明明是禁止行车的,夹道花卉,紫荆、白兰、香樟树才长得人般高,处处绿草如茵。她这才恍悟近日频频有人搬家,对了,怪不得猫儿四处投奔,寻亲靠友般的赖着不走。隔壁小王家已搬走了几天。
上屋搬下屋,不见一箩谷。她不明白人们竟然兴趣挪窝儿。这房子三间一厅也够宽绰了,花阶砖地板,白瓷马桶,墙壁也镶上瓷片,满洁净了。莫不是还要住上皇宫天堂吗?她觉着好笑,这人心……
她心里犯疑,左邻右舍里端窝子的事,儿子竟然只字不提。孩子天生一副温顺的脾性。
楼房对过去不到一里地有个白马公园,公园里有个白马湖。只不过霎眼间湖边竖立起个漂亮住宅组团,一簇簇三层楼房,屋前有个宽阔花园,水泥通道弯弯曲曲,花丛树荫,风景别致。徐大妈才几天没来这里竟已面目全非了。她算是窥探出人家愿意挪窝儿的秘密了。待她看完了屋里的布局之后几乎给惊呆住了。两厅四间,地方有乡下祠堂般大,客厅随便可放得下一百担谷,使她羡慕不止的是厨房宽敞明亮,装有抽风眼儿,做饭时一点儿油烟也没有,旁边的饭厅可坐得下两席桌位,主人房间另外设有卫生间,还有那阳台够宽绰,花栏上种上些儿葱蒜韭菜满合适哩!她摸了摸磨滑光溜得宛如白搪瓷盆的墙壁,上光的棕色柚木大门,禁不住感慨道:“人望高处啊!”
这人心!她痒丝丝的摆脱不开那宽敞明亮没有油烟的厨房的诱惑,在晚上看电视连续剧的时候不时地想起了白马湖边的楼房。在权衡轻重利弊之后,觉能就算是掉了一箩谷也还是花得来的。
“白马湖的房子留给哪些人?”她问儿子。
“部长、处长!”
“小王他?”
“人家是处级主任。”儿子答。
“他……。”她想起那只大白猫儿。
“他有学历,新鲜热辣的大学毕业生。”
“就凭这……”
“眼下时兴大学毕业证书哩!”
“你……”老人家顿然把话咽下了。
儿子垂下头默默不言,鬓角上露出了几根白发,眼边呈现着鱼尾纹。仿佛霎眼间孩子已到了不惑之年。她记起来了,儿子没念大学,高中毕业后便到区上当通讯员,后来当文书。为啥不去上大学呢?是儿子没这天赋,抑或家里供不起呢?他一向是学校里的高才生,奖状挂满一墙壁,蓝蓝绿绿。那年月谁希罕这什么证书,只图够得上写封信,读懂文件上的字就行了。当上大官箩大的字认不够一筐的大有人在。唉,没料到时下又兴起文凭证书的,上头定下来的政策当然正确,但小王毕竟还是生得合是宜,年纪轻轻便攀上个位置,分配了偌大个明亮通风的厨房,还搭配好整套柚木落地橱柜哩!
望见儿子脸上憔悴帐然的神色,她明白自己触动了他的心事,顿时感到一阵心灵的悲哀,好象自己遗忘了件什么东西。她并不希冀儿子爬上个什么位置,只不过眼前的安排确实是不够公平。就凭这么一张天书吗?她想不明白。但说什么那黄金蝴蝶猫儿总比大白猫胜出了许多啊!
打这天起,老人家心情烦闷,瞥见那只大白猫儿心里顿然愤愤不平,就象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石头。这些年她早看够了,信不信可由得你。人生讲际遇,当官凭官运。官运亨通犹如天上掉落一只白天鹅,碰上倒霉还不是姜太公卖盐,雪花花的盐也生了虫。左邻右里碰面时常常议论,自从执行开放政策,这城市百业兴旺宛如雨后春笋,城市格局也象登梯子般的步步高。小王妈消息灵通,说这小镇是由县级升上地区级,最近又挪上了省级,她孩子跟着水涨船高一级又一级的升了上去。听她说她孩子还不算得什么!有的一个小店经理转眼间成了个厅级领导。徐大妈明白厅级干部有多大,方大姐是游击队的政委。劳碌了几十年才够上这个位置呢!看她嘴里说得多轻口。邻里许多当科员办事员的至今还不是个一般的员么!徐大妈对此向来无动于衷,她常常教育孩子,一切听候党安排嘛!潮水涨时儿子进了省党校学习,回来之后干部的升迁却又要有什么证书文凭。学不逢时。这虽怪不得一时之间学习成风。街灯才亮年青人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上夜大学去。连香港电视也不屑去瞧,敢情这证书的要求是件大好事哩!这世道变得人也认不清楚了。华儿没上夜大,也顾不上看香港电视,他竟又忙着自己要忙的事。徐大妈向来重视读书认字,她木想劝儿子也不妨去趁趁热闹,只不过上夜大的多是年青娃娃才又缄口不言了。
她觉察儿子近来有点郁郁不乐,媳妇去了市党校干部班,但家务杂事徐大妈还是应付得了的。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可没其他事情可做了。午饭儿子和小孙都不回家里吃。前些时候接回来些胶丝花手活,消磨时光,每日可赚回块把两块钱。近来眼花手颤连活儿也做不精细了。她唯一的嗜好是看电视,不用出门一步就可以清楚人海浮沉,国际大事。每天晚上黄金时间的电视连续剧她是逢场必到的。在荧屏前面陪着人家掉落了几许欢笑哀愁。每回看到寡妇的悲凄身世?感触尤甚,黯然掉泪,竟至啜泣不止。那回看网中人。悲痛处地竟感动得哗的—声哭了,吓得媳妇起快走过来搂着她老人家。李华很孝顺,晚饭后有事没事都坐下来陪母亲看一两分钟电视才去做自己的活。在不知不觉中这似乎形成了一条家规了。这几晚李华有点失魂落魄,放下筷子就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过种不告而退的事家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徐大妈为此竟然感到悲哀了起来。
她记起来了,那晚薇芷来串门,同李华鸡啄米似的谈了半晚。他们是在房间里谈的,好象有点儿秘密,可说话的声音不小又不似有什么避忌。她坐在厅里看电视,间或侧耳听见说是什么当副市长的,也不知说的是谁,当然不会是薇芷了。事后她也没过问。这规矩她是懂得的,方大姐早早就说过,有关干部的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道。她一直放在心上。这回谈话之后。儿子就心神恍惚,不知他忙的什么去了。自从开放之后,工作忙多了,人们走路的脚步也快多了,连时间也比往日值钱。
薇芷是熟人,小时候住在圩上,她是看着这姑娘长大的。她对薇芷的印象说不上好,也不至于太坏。当年,她虽家贫但又嫌弃人家成份高,且有个堂叔在台湾。有时候姑娘来找儿子上学她脸上自然是不那样亲热了。老实说,薇芷第一次来她家虽进门喊了一声大婶,便又哈哈嘻嘻的笑,太放肆了,她心里很不高兴。女人家能这样轻浮吗?后来又听圩上二婶说这丫头母指甲盖上有朵白云,日后多灾多难,心里就更不喜欢儿子同她来住了。不过,这丫头聪明伶俐,功课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高中毕业后便又上京读大学去了。她算赶上有大学毕业证书这一类幸运状元了。儿子在妈面前好几次称赞薇芷,意思是很明白的。过了几年,有一回她偶然地发现在儿子抽屉的书本里夹着姑娘的好几张照片笑得很甜。她这才恍悟自己竟然扮了个棒打鸳鸯的角色。不过,她几经省悟还是认为自己的这一捧落下得正好。薇芷分明知道这件事,但她从北京回来后还不时上门探望,对她老人家反而比以前更礼貌亲切,好象心上一点儿阴影也没有。仿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她看在心里对这姑娘禁不住泛起了恻隐之情。然而她终于还是放心不下。
她担心儿子的魂魄会不会给勾走了,这孩子从没在她面前这样愁闷过。
二
“你去找她吗?”她忍不住地问儿子。
“是的。”
“有紧要事?”
“嗯。”
”要在家里谈?”
他点了点头。
“那早点回来。”
“她孩子同我们的小刚同年,今年高中毕业。”他笑了笑说。
“孩子不跟他爸爸?”
“他乐意同妈妈在一块儿。”
“哦。”她忽地变得同情了起来。薇芷那年入牛栏之后,丈夫以为她这一辈子完蛋了,特务、反革命分子加上台湾那条线,够受用一生了。于是便同她离了婚,孩子是在牛栏里出世的,大伙儿都叫他牛仔。霎眼间牛仔竟又高中毕业,难怪自己也老多了啊!
“她母子相依为命。”儿子有意说得明白些。他知道老人家耳朵里又灌进了外面的风言冷语。自从那天晚上薇芷来过之后,流言蜚语就跟踪而至,无非是想把这件事情搞窝。人言可畏,要不是为了薇芷他也懒得去理了。
马路上的钠光灯很明亮。
他不避嫌疑穿过一条小街朝薇芷家里走去。他曾劝慰过她既来之则安之,别把事情看得过重了。事情也确实是正常得很。那天晚上她上门慌里慌张地告诉他,今早领导下来给她谈准备安排她当副市长,要她思想上有个酝酿。她一下子给吓呆住了,舌头硬挺挺的不会转动,做梦也没想到天上突然掉落下来顶副市长的帽子。自已是搞工程的,鬼知道这副市长该怎个当好。她害怕得浑身颤抖,午饭吃得乏乏无味。忧愁了大半天,才想起找老同学李华去。他可以说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她妈早殁。前些时父亲携着弟弟到美国去了。她不愿走才一个人留下来。听说是侨联荐她上去的,上面要一个具备女性、大学毕业生、四十岁、最好有台湾和海外关系、无党派人士条件的人做副市长。为止事组织部门给市内所有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拨了电话,几经对号挑选刚好套上林薇芷,宛如抛绣球一样从天上落下在她头顶上。她受宠若惊感到太意外了。她怎么可以做全市人民的父母官呢?她害怕极了,连声对他说:“我做不了!”“怎么办?”他说:“这是件好事应该高兴才对。”她几乎哭丧着脸说:“我不会说话……,不会做报告,不会到下面检查工作,不会去上面开会,不会批阅文件……,我什么都不会。”“薇芷,安静点儿,听我说……。”“我只会计算、设计、制图呀!为啥不让会做的人去做。”他安慰说:“既然是组织上安排,你不会做慢慢也可以做好的。”她好象疯了般的睁大眼睛,“你也这样看吗?天呀,我要申请到爸爸那里去。“薇芷……”我不干,不干!”她忍不住泣咽了起来。
她突然尝到了接班人的紧迫滋味,他也体会到培养接班人的事业确实艰巨。待两人冷静下来之后,风浪竟又出人意外的一下子地安息了。他想了想说:“你到底害怕些什么呢?”
“他们会笑我的……我受过审查,挨过批判,剃头游过街……”她脑瓜里骤然充满了形形色色的妖怪,张牙舞爪,也看见了自己。
“你没坐过主席台?”
她点了点头。
“何不在台上面亮个相呢!”
她听了忽的破涕为笑,“亮相?亮个官相吗?”她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当起了官来实在太可笑了。
“我象个官吗?”她似乎在问自己。
“领导上进上了你就象嘛!”
她拖着脸突然又泣咽了起来,“不象,你骗我……。”
他一时懵然不知所措,一向乐观的薇芷竟变得爱哭了,简直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望着她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透明的液体里呈现出一个灰黑的阴影,把那光采照人的迷人目光给掩没了。他好象才了解她,了解一个平常的人,仿佛置身在童年时候的天真、纯朴和烂漫的日子里,两小无猜地在海边沙滩上戏谑。
她默默地滴着泪珠儿。也许想起了自己悲痛不幸的遭遇,也许在为突然而来的金色梦幻感到恐惧。人生的悲欢离合不也是两个极端的分合起落吗?她似乎一下子领悟到人生的真谛,泪水便又慢慢地止住。
“薇芷,你一旦上任一切不都清楚明白了!”他说。
“此处无声胜有声?”
“你是明白的。”
“为什么不可以找个比我强的人呢?因为我是个女的,还有个堂叔在台湾吗?”她认真地想着,“你比我强得多,应该由你接个班呀!”
他苦笑了笑,“我不是大学生呢!”
“你本科考试都通过了。”
“没发有毕业证书,人家不承认哩!”
“那仅仅因为我有了这一张毕业证书吗?”她感到这如同自己是无党派人士般的巧合,世事很难预测,“为什么不看真才实学,象你这样,要我当我就空出来给你。”
他缄默不言。
她察觉自己的话触动了他的心事,也许还伤了他的心。他同自己一块儿考上大学,可没去成。后来他修完了本科函授课程,毕业时刚巧遇着十年内乱,这不就烟消云散了么!
“原谅我。”她抱歉道。
“这是命运。”
她有点惊愕地望着他。
小街尽头的一间矮小的双层楼房,窗户狭小,看得出来这是五十年代末建的干部宿舍。
他来到楼下停住了。楼上窗口的灯光下有个男人的身影。他迟疑了一阵才又走了上去。
“你来了。”言威微微一笑。自从他同薇芷离婚之后很少来过,连孩子也不多看一眼。今天是什么风竟然兴致勃勃地到这阴暗狭窄的民间烟火地来。
“我常常来。”李华答。
“为薇芷的事?”
“准确点说是为副市长的事!”
“我也是为薇芷而来的。”他脸上平静得很,看不出有一点儿恼气的神色。
“你谈清楚了吗?”
“我俩的误会太深了,还得假以时日啊!我不急,耐心地等待。”他说得很坦然,也很油滑。
“是误会的话终有一天会释然的。”
“谢谢你的好意。”他很有点绅士风度,然后点着根烟,“你是为薇芷的话,还是少来好,最合适的是不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外面的话难听极了。我全是为薇芷着想。”
她坐在藤椅气得嘴唇发白,手脚也微微在颤震着。
“那请你放心好了。我认为事情是吹不掉的。”李华说。
“我不是随便说的,希望你考虑考虑。”他在组织部工作,情况多少是了解的。使他焦虑不安的不是薇芷本人的事,而是她再三向上面推荐李华,理由很中肯而又有说服力。因此他上这小楼来的目的是很明白的。倘若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那事情的发展太微妙了,太好了。因此,他今晚的谈话显得轻松活泼,风流潇洒,难免有点儿喜形于色。
他留心地观察言威脸上的表情,竭力地捕捉那白晰的脸皮上每一根神经的颤动,除了看到一种复杂的带着惊羡、怅然而又轻蔑的神色之外,他什么也揣摸不着。然而,他预感到对方不怀好意,人家决不会空手而来,也断然不会空手而回的。
“谢谢你的忠告。”李华师点刺儿说:“我也不是信步来这里的。时间太宝贵了,许多问题项目等着我们探讨研究,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学术的、工程的、未来学的,多得使你也要听烦了呢!”
“不打扰了,你们谈。”他微笑着走了。
三
灯光下她脸色惨白,象一株给风暴吹打过的白玉兰,憔悴困倦。
“他来了很久吗?”李华问。
她点了点头。她很讨厌言威,不想见他。
“他是来吃蜜糖的。”她说。
“这人信息灵通。”
“不见得,我这里没有蜜糖。”她惨白的脸蛋慢慢地现出了淡淡的血色。
“万千世界,找这一点点蜜糖也很不容易。”
“也不见得,只要生有一副特殊的嗅觉不就行了!”她淡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