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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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乱兵收后柳色青(3)

朔华替她梳头时,会有冲动想问:“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服侍你吗?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为了你死去了吗?你以为你是神、还是佛?你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你死?不不,即使是神佛、所谓神佛,也应该是为了人造福、而不是让别人为它献身吧?所以你这样的小生命,怎么背负得了这么多命债呢?这会成为你的诅咒的。”

虞珂看着镜子,嫣然一笑:“这个凤钗真漂亮。”

“是,很配妹妹。”朔华立刻拍马。

“不过……若在宫中,日常的也把金丝累凤戴起来,恐怕遭忌呢。”虞珂慢慢道,“我看只留玉掠子、并插新鲜花枝就好,也合闺中女儿身份,你说呢?”

朔华凛然,忙把发饰换过,从此再不敢在任何细微地方试探虞珂的智商。

如此这般半年过去,雪花再次落下时,朔华举行及笄礼,江雁斋果然来了,立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是瘦,朔华眼角映下他的影子,就觉亲切、甚至还有些儿想哭。他是腥风血雨里扶她站起来的唯一男人,不管他有没有帮上她的忙、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那时候总归只有他一只手伸在她面前,她记得他手掌的温度,比记住亲生父亲的面庞更深切。

她眷恋他,于是连眉目间一角余光都不会转过去给他,私心里,她仿佛知道这种眷恋是不能拿上桌面的事,于是必须深藏,比春天的雪水还深、比花蕾的蕊心还深。

老祖宗拿起那支浑金笄,交给朔华的父亲,朔华的父亲交给虞珂,由虞珂亲自给朔华戴上。这表示朔华虽然从父亲那里得到生命,但虞珂作为桑家的代表、从今而后才真正是她的主子,她成年的生命将服从虞珂、托付给虞珂。

虞珂进宫之后也要服侍桑太妃,洗面、梳头之类的贴身小事,都学得妥妥帖帖——只怕比朔华都妥帖些,但她将金笄插进朔华的发髻时,却歪了一下,笄头扎着朔华的头皮,不重,朔华也没敢吱声。

金笄插好,虞珂端详了一下,点点头,朔华正待下拜,她却道:“适才我插疼你了么?”朔华忙摇头:“不敢。”

人家插你,岂能无意,你要说“没有”,那是摆明了说瞎话,要说“有”,又太过放肆,“不敢”这两字,足有千年的功力,微云院调教有方。

应着她的声音,虞珂自从头上抹下短簪,用力扎了一记自己的手指。朔华吓住了,虞珂缓缓道:“我虽论年纪是你妹妹,但今后你要辅佐我、我要对你负责,任何加在你身上的痛楚,哪怕出自我自己的手,我都将同样承受。”

她说话总是这样不紧不慢、从来没有拔高声音的时候,虽然亲切,那亲切也是主子的亲切,骨子里浸着威严。只有确知自己掌握他人生死,并且愿意负责的人,才有这样的威严。朔华被折服了,拜下去:“朔华必将忠心小姐,矢志不二。”

继琳琅之后,这是朔华第二次承认另一个女孩子的能力,并下拜表白,巧的是,很快她又碰到机会验证她的誓言。

那是上元夜,君民同乐,百事不禁,贵人、草民、少男、仕女,无不趁兴游玩。上个新年,朔华与诸女孩子一同出游,这个上元节,她服侍虞珂出去。

扣上黑地折枝花卉羽缎斗篷时,虞珂对她耳语道:“街上找机会让我离开。”

没头没脑这么一句,既不加解释,也不问她“可以吗”,这是纯粹的命令。朔华愣了愣,继续替她将斗篷领口黑素缎带扣紧,像什么都没听见。

虞珂此行的路线是从家里出发、游玩整条主街、再向释夕寺去上香还愿,而后归家。去时步行,以便小姐玩景;归时乘轿,以防小姐疲倦。

虞珂何等身份,随行的自然不只朔华一人,大姐小厮、婆子娘姨的不说、虞家同行的姐姐妹妹姑姑嫂嫂也有一大串,像所有官宦人家一样,用步障隔了四面,以防市人挨擦,那街景只能雾里看花地看过去,但对于深闺中女子来说,已是难得了,步障里莺声燕语笑个不歇,有时遇见熟人女眷们玩街,还打个招呼、交换几句玩笑话。连虞珂都掩袖时时微笑。

朔华一路留心,看如此光景难以将虞珂悄悄脱身出去,心里暗自焦灼,虞珂没事人一个,前头那句命令不是她发的一般。朔华不敢问,只能自己犯愁。

也是巧了,快到释夕寺时,猛可的一阵大风,人迷了眼睛不说,街边五色琉璃灯晃晃悠悠荡上去打着高悬的秋千格、浪荡少年头上的火杨梅颤颤巍巍折下来挂破少妇鬓边的雪柳,满街尚未接好封姨、又需提防祝融,无不骚然,众人乱呼推搡,难免推着虞家的步障,步障中女眷们也惊呼搂抱,朔华指着天角大叫:“唉呀,东西吹跑了!”不知谁的一条彩帛,在半空中吹过去,女眷们身上难免都有些披披挂挂,在大风时候,眼迷认不真,心下先慌了,各自拣点,看看有没少什么,再抬头时,已经不见了虞珂和朔华。

朔华声东击西,将虞珂一拉,虞珂将身一矮,快步随她趁乱溜了。朔华又从怀中掏出早藏好的灰色头巾与披肩给虞珂换上,虞家人定心要寻时,只见到丢弃于地的黑斗篷,再要找那原先身着黑衣的小姐,人海茫茫还向哪寻去?只余跺足的份:“这是怎么回事!”

朔华也不知怎么回事,不过宣誓死忠的丫头,总不宜多嘴的,主子有什么心愿,尽着力完成就是了。当下拣着人缝与小摊小铺最乱的地方钻,料来甩脱了虞家耳目,眼前已是释夕寺,朔华想虞珂费进心机要逃出来,总不能往寺里去的,便问:“妹妹,我们去哪里?”虞珂旋进个香火店里,把头巾与披肩反给朔华包上,推她道:“你先出去,往寺里走。”朔华便出去,走近山门,有男人客客气气地拦住道:“小姐,何处去?”朔华双腿发软,答不出话。两个男人再问一声,得不到回答,烦躁起来,却也不敢伸手掀她头巾,再打量她身高,失声道:“你不是珂小姐,是谁?”

朔华觉得危险,心里嘀咕:“傻子才跟你们说话。”扭头逃跑,嘴里大叫:“救命!”山寺前何等热闹所在,她这一叫,看门的和尚、提篮子跑买卖的小生意人、闲着没事哪有热闹哪里钻的大姑娘小伙子老婆婆壮汉子、虽然不是闲着没事但哪有热闹也不介意往哪钻的官府衙役私家家丁们,全蹿来了,因为应节,大家手里多半还都是提着菱灯球灯兔子灯的,把方面一圈照得比朗朗乾坤还要朗朗乾坤。那俩男人心下发急,伸手拉朔华,拉下了她的头巾,倒认得,低声道:“华姑娘?我等保护珂小姐的,她人呢?”朔华方知这是暗地里保护虞珂的人。她们适才虽然甩掉了其他人,但未甩脱他们,虞珂必然早已知道,所以推朔华出来作饵。

等朔华和这两人冰释了误会,再摆脱了围观群众,回到香火店,虞珂当然早就没影了。朔华自知对桑家犯下大错,老实低头准备挨罚,那两人却暂时顾不上她,且先找虞珂去。

他们像朔华一样,猜虞珂费尽心思要摆脱众人,总不能是往原来的目的地——庙里去的。所以优先向周边寻找。

他们错了。

虞珂此时就在庙里,而且走进庙的最深处。

像任何寺庙一样,香火最盛的殿堂永远是财神座前、其次是福神、寿星、送子观音白衣观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千手千眼观音;到十八罗汉时,人迹就稀了些;待到十殿阎罗、六道八部,知道的少、肯参拜的自然更少了。虞珂就是往那里去。

走过“孽镜台前无好人”、走过十六小地狱、走过饿鬼畜生、似生非生,走过三百万里的金翅鹏与多嗔少施的摩合罗,虞珂在尽头站定。

尽头立着一尊佛,释迦牟尼,所有的六道八部神与非神向他顶礼,他面前没有善男信女的嘈扰,只跪着一个人。

光头、香疤,肮脏的袈裟,他是个和尚,日夜只知瞑目诵经,民间若有鬼怪作恶,苦主进寺哭告时,住持每每派他去,他诵的经,也每每应验,完了依然回到这最寂寞的深殿念经,把一切感激与谢礼留给前殿的和尚们去接受。

他的身世,连庙里的和尚们也不知道,偶尔有人去问住持,住持一般不回答,问得深了,就说:“他有罪孽要赎。”

他曾经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家里有个女孩子很喜欢他,嫁给了他,他却觉得这女孩子配不上他,到外面玩去了,斜栏招红袖、玉盏醉仙乡,直到莺莺燕燕姹紫嫣红都赏遍,忽然有天发觉一切都索然无味,发觉自己最爱还是家中那个女孩,于是披着头散着襟怀跳上骏马笔直冲回家,见到的是女孩子的灵堂。

她一直在等他,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憔悴下去,在他跳上马的那一刻,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因为他亏欠了她,所以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悔改,简简单单,撒手离开。

他在那天遁入空门。

这之中的一切一切,虞珂比住持还清楚。她立在他身后,轻轻地叫:“霁哥哥。”

袈裟没有动。他说:“僧人法号觉真。”

“都一样。”虞珂道,“霁哥哥,我来跟你说一声,去年,有个姑娘找到你家,带着个孩子,说是你的,眉目真与你相似,但没你长得好看。你大哥认了他是李家子孙,把他收养下来当自己的孩子养着,给他取名为斗,祝愿他文采如星斗。”

李霁诵:“……尔时百千万亿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无量阿僧祇世界。”

“我猜你大哥应该拿这件事问过你了。可是你不关心?”

李霁诵:“以如来神力故各以方面。”

“霁哥哥,你知道我爱你,但没有嫂嫂那么深。所以她死了,我还活着。现在我要去一个地方,不知是哪天,一旦离去就不会回来,所以我想跟你告别,就我跟你之间,告一声别。”

回答她的是:“……或有善果勤劝成就或有暗钝久化方归。[ 以上李霁所诵所有经文来自《地藏经》,“分身集会品第二”。]”

虞珂整一整衣襟,深深福下去:“妹子同哥哥作别。”起身,举步走开。

李霁袈裟不动,静静道:“保重。”

虞珂的眼泪猛然涌上眼眶,仰面向天,用力吸几下鼻子,忍了回去,步子迈得更大,走出了这间幽深庙堂。

她出去时,江雁斋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虞珂费尽心机、用尽手头可以利用的人,也只能赢得一次道别的时间,想再多求一点点余味时光都难的,“不过,能让江先生亲自前来寻找,小女也应觉得荣耀了呢。”她行弟子礼,似笑非笑道。江雁斋避过一边,欠身还礼:“小姐说笑。”

虞珂这次出走,再没人提起,就像它从没发生过一样。虞珂照常上香祈福、照常乘轿回家,朔华也照常侍候在旁。

朔华已隐隐知道虞珂这次行动是违背桑家长辈意愿的,自己做好了受教训的准备,但竟然也没人来教训她,只是回去之后,罚她到祠堂里跪两炷香。

这祠堂是虞家祠堂,不再是微云院中神秘奇诡的桑家祠堂,但朔华知道,微云院中桑家祠堂的幽灵,隔了香烟与黄幔,也盘踞在虞家这里。有些力量不需要木牌和墨字宣示它的存在,它刻进了你的心里,于是它就在这里。

依然是青石砖,朔华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祠堂总喜欢要用这种大方块的青色石砖,隔了蒲垫,寒气还是能透到膝盖上,彩绘浮雕的梁栋再精美,也浸着阴冷。没有人过来同她说话。

也许虞珂的行为只适合冷处理,让它在无声的寂寞中腐烂死亡,一个字的阳光都不能投在它的身上。而朔华,协助了小主人不合适的行为,应当处罚;但不假思索服从了小主人的命令,又是值得鼓励的忠诚,所以罚跪祠堂即可,不用再多加教训吧。

朔华直到两炷香烧罢,坚难地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