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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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乱兵收后柳色青(4)

外头,虞珂笔挺挺地跪着,看到朔华出来,这才微点点头,作势欲起,朔华忙过去扶住。

她知道,虞珂坚守了那句话:“我对你负责。任何痛楚,哪怕是我加在你身上的,我都将与你同样承受。”朔华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这是任何流浪小狗认主时的暖流。

朔华与虞珂的相处,就这样越来越融洽,不觉又是一年多过去,虞珂要进宫了,虞林两家之忙碌,自不用说,难得朔华的爹特意拉她到一边,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

朔华很疑心他自己没有这个情义,总是别人教他来卖人情的,但既然有人情卖到眼前,不要白不要,沉吟一下道:“要什么东西,也都有了,只是……”

“只是什么?”爹问。

“娘和妹妹不知好不好,我想看她们一眼,可以吗?”朔华道。

说到娘和妹妹,她的心里总有种柔软的酸痛,像老年人的关节炎,没有明确的边际、也难以着力,是曾经坚实的肌肉与青春被侵蚀后留下的空洞、是一个人自己生命的痕迹,无所谓爱或恨,只是陈年疾病,如此而已。

爹抹了抹鼻子,告诉她:“你的……唔,继父,在路上意外死了,现在你娘带着你妹妹回娘家去住了。”特别强调,“本来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们娘俩安置的。”

他有什么劲可费?还不是桑家的能力。朔华心下冷笑,嘴里客气道:“多亏爹了!那我可以去见她们吗?”

“就因为人家回了娘家,你又在我这里,所以明着去拜访不太方便,大家尴尬。”父亲装模作样想一会儿,“这样吧,我不便露面,派其他人带你去好了。”

他口中的其他人,就是江雁斋,江雁斋确实比他更合适。朔华心里通透,倒不失望——没希望就无所谓失望。她对这个父亲,很久以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了。这是他的遗憾,不是她的。

江雁斋的手掌,应该还像从前那样清凉吧?她已经及笄,他不能再牵起她的手,像牵一个笨拙的小女生。朔华觉得伤感。年华呵年华,如果长成花样的年华,却不能跟仰慕的男子牵手,那长大又有什么用呢?竟不如永远做个笨拙的小姑娘,迈开两条短腿跌跌撞撞走罢了,好歹可以公然往喜欢的男人身上撞——然而那个年纪时,又不知道喜欢是怎么回事的。生命真像个笑话。

初春的空气里涌动着暖意,阳光不烈,如透过花瓣照下来一般,柔软醉人,江雁斋的影子画在墙上,朔华悄悄地伸出手——手的影子可以重叠吗?试着再靠前一点,再靠前一点——

“到了。”江雁斋转身道。

朔华袖起手,默然叹气,最近的时候,她和他的影子之间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她娘是安家女儿。安家也是书香门第,虽然子弟们作的官职从来没有虞府高、于是门面也没有虞府那么堂皇,但书香浸在这片土地上,是挥不去的,苍松偃盖、屋宇轩昂,极有样子,正宅大约有五六进,朔华的娘还没有资格进去,就偏了园角小院居住。探访起来倒也方便。

朔华看见那幢小木板屋时,一时没有勇气走近。

门板好像没有上漆,节疤明显,墙板也只上了一层薄薄白粉,不知多少年没刷了,还没走近,好像就能闻到一股霉味。

朔华知道自己不应该嫌弃这间木屋,她们在街上的老屋,只怕比这屋还破、周围的环境还要杂乱肮脏,这里——这里好歹是有花园的,而且吃穿不愁。

可是人一旦往高处走了,很难再向低处将就的。朔华在虞府统共呆了没几年,已经习惯那些精致、低调的陈设,再见这小木屋,虽不至于像皇后娘娘下乡般大惊小怪,但也难免皱了皱眉。

木屋门虚掩着,里面很暗,所谓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这房间里没有阳光流水,只有暗尘飞舞,再往深些,连足够照亮舞尘的光线都没了,朔华看到一抹白衣人影。

“娘?”她小小声道。

“哎。”温柔的答应声。娘似乎比从前好很多呢!朔华推开门,看她苍老了几年的容颜,眼泪涌上眼眶,几步过去,伏上她的膝盖:“娘,是我,我是华儿。”

她想说,娘我们讲和吧。想说,我不再怨恨你、我不再对你不满,你也已经很苦了,我愿意孝顺你,像琳琅对她娘一样,付出一切让你开心。今后我们会很好,是不是?哪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见面,但我会爱你,你也会爱我吧?毕竟我是你的女儿、这么爱你的女儿。

“花儿。”娘微笑着点头。

“娘,我现在很好……”朔华想说:你如果不想呆在这里,我也许有能力让你搬个地方。你喜欢什么地方?

但娘打断了她:“很好,很好。”不断点头,像木偶,“但是,娘亲啊,我一生最开心还是乱军后、黄土岗。”

朔华如遭雷殛,瞬时转头看江雁斋。

江雁斋轻轻咳一声。

娘从来就没好起来过。她只有向越来越疯的深渊滑下去,虽然走的是比较温柔的那条路,然而与武疯子一样绝望。她曾经作出努力,想接受新的婚姻、新的男人、新的孩子,但心灵固执地停留在过去那段日子,那段日子给她带来毁灭,可至少当它正在流淌的时候,是快乐的,一生难以比拟之快乐,于是她终于回去了,不愿意再出来。

“那个地方真荒凉,”她梦呓般道,“可是他的手臂真温暖。我的心跳得像有个小动物揣在这里似的,真奇怪,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我的心真正跳动。月亮出来时,我看见地上开了朵花,只有一朵,淡蓝色的,真美。那时候我想我也许会生一个花一样的孩子吧。我不怕,娘,我真的不怕,我好爱他。”

朔华眼泪扑簌簌滚下来,抓着她的裙子叫道:“是我!娘,我是花儿,我在这里。娘,你看着我!”

“我会生个花儿一样的孩子。”娘手护在腹部,目视前方,温柔而坚定地重复道,“娘,我会幸福。我好爱他。”

朔华手掌慢慢滑落,将目光转向窗外。外面春光依然那么灿烂,扎痛了她的泪眼。模糊中能见到一只蜜蜂落到一朵花上,须臾离开了,又扑向另一朵花,再振翅飞远。花们依然摇曳着,颜色甜蜜,不怪他。她们为什么不怪他。

她抹干净眼睛,站起来,深深吸进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对江雁斋道:“先生,我们回去吧。”

“你还没见到你的妹妹。”江雁斋略为意外道。

“我不敢见。”朔华笑笑。也许是不愿、也许是失去了兴趣,但说成“不敢”,总归好听一点。

江雁斋就默默欠了欠身,让到门边,给朔华先走出去,他随后才跟上。所谓教养风度。真奇怪,朔华自己的父亲、爷爷也算好出身,又不见像江雁斋这般谦和迷人——然而也许朔华父亲是有风度的,只不在朔华身上施展罢了。朔华咬唇想:他在其他女人身上总归是有风度的。

“啪啪啪”,一阵脚步响,是谁跑到墙边,在狗洞那儿站定,一头要钻过来?朔华看见过来的半张小脸,几乎脱口而出:小笑!

小笑倒没有看见她,埋头刚钻了一点点,脚不知被谁拎住了,“哗哗”拖回去:“哪个小丫头,跑这儿钻狗洞来了——是你啊!”

那人五短身材、肌肉健壮,脸是个长圆形,肤色倒算白的,但煞气太重了,白也像雷雨夜的白铁锅,那种发青的白。他是安家的家丁,认出了小笑,也没费神称呼一声“小姐”,只道:“你啊!哎,厨房夏姑要我问问你,那只碗到哪儿去了。”

“碗?什么碗?”小笑眨巴着大眼睛,问。

“碗啊!”家丁说不清,恼羞成怒地吼道,“碗!”

“你不说什么碗,我怎么知道?”小笑怪委屈。

“夏姑说你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还要问什么碗!” 家丁竖起眉毛像老鹰一样叉腰逼向她,“到哪儿去了?”

“你问她问清楚了再来吧!”小笑毫不畏惧,甩下这句话,“哧溜”一下从他肋下钻过去,抹花根儿底下跑了,跑回自己院子时,看到两个人离去的背影,没认出朔华来,随便瞄一眼就算了,没往心里去,只盘算:娘那只药碗藏下来玩的,摔坏了,还不回去了,却需藏得更稳一点,来个死无对证。

小笑根本没有注意到,朔华离去时,肩膀仍然在抖,虽然很轻微,但是瞒不过她身边的江雁斋。

以朔华如今的控制力,本来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

小笑被吼叫时她是什么心情?她恨小笑,这份恨意不随时间而淡漠,然而血缘永远都在,二分之一的血缘,比爱人更亲厚、比死敌更凶残,她不愿意听到任何人夸奖小笑、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人欺凌小笑——如果有任何善意,她希望出自于她;如果有任何欺侮,她也希望出自她这双手。

这绝对不是什么拿得上台面的心理,她知道,不过“知道”和“存在”又是两回事,有的心情像最恶心的虫子一样,存在就是存在了,哪怕太阳明晃晃地照上十二个时辰,也不妨碍这些虫子躲在花盆下面磨牙生存。

就是这种心情,令得朔华站在墙这边听到小笑被呵斥时,肩膀忍不住抖起来,江雁斋当即按住她的肩,轻轻摇头。

他的眼神是说:现在不可以干涉。朔华想得出来:娘是安家人,虞家只是娘从前一段情孽,不宜随意插手,免得说起来不好听。但——为什么不可以把娘直接接到虞家势力范围下住着呢?也因为说出去不好听吗?可、可是以桑家的实力,就算明着不行,暗着也能把娘接到某个类似微云院的地方,安安静静给她养老吧!

朔华咬紧牙关。

“你心里有恨。”走出安家门,江雁斋静静道,“恨什么?”

“学生自己也不知道。”朔华道,算实话。她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恨着什么,但很难说清,圣贤书本里没有一行、一字提及这种感情,朔华自己也没那么好的语言能力,她总要读到过什么概念,然后跟生活中的事物联系起来,才知道“哦,是这个了”,生活中的事物有了书面的名字。否则,一切都退到原始世界之前,只有感知,没有叙述。

“你是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娘和妹妹吗?”江雁斋问。

朔华感激地看他一眼,她知道他会这么猜测的。他误会她,没有关系,世界上的每个人都误会着每个人,但他总往善良的方向误会她,这就好了,这说明他爱她——如果你把爱的边界放得模糊一点的话,真的,他爱她。所以她不介意对他泄露一点点情绪。

“安家是安家,虞府是虞府,现在虞府没有能力干涉太多安家的事,但如果有一天,虞府站到更高的位置,那末就会获得更多的能力。虞府的能力,就是你的能力。”江雁斋道。

真是,到哪都不忘记找机会教育,他还真是先生呢!朔华嘴角抿了抿,一字字道:“那现在,我能帮娘和妹妹做点什么呢?”

“我们会很有技巧地透露给安家:你可能进宫了。这样他们对你娘总要客气一点,但也不会对你在宫里的任何行为造成任何阻碍。我们会很小心地安排,让大家都好。”江雁斋道,“至于现在,你想要报复那个家丁吗?”

“是的。”朔华道。

“怎样程度的报复?”江雁斋又问。

“能做到怎样程度、就怎样程度。”

“这个说法比较模糊啊。”江雁斋笑一下,“明确地说,你希望吗?希望什么?”

“我希望报复那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朔华清晰地重复一遍。

江雁斋看了她一眼:“如你所愿,小姐。”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小姐。

在进宫前第五天,他给她带来一件礼物:铜叶单层黄花梨光面提盒,盒里散发着奇怪的气味。朔华已经猜到八九分,打开来,还是怔一怔。

那是削下来的一张人嘴,半皱缩了,生前不知受过什么苦,牙齿把嘴唇咬得破破碎碎,如今牙齿不知何处去,只剩下嘴唇过来展览伤痕,倒是比整个人头来得方便含蓄。

虞珂瞟过来一眼,分明瞟见了,语气竟毫无波动:“什么东西,收起罢。给我们新做的冬衣拿来了,你且拣一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