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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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空逢慧心开一鉴(2)

朝朝暮暮地等下去,这叫活着吗?灰色的女人们,灰色的宫殿,从不知多久前开始,又要待续到不知多久年之后去,像魔咒,统共不似真实人间。

那个晚上朔华终于忍不住悄悄问虞珂:“在进这里之前,你心里有人吗?”

虞珂闭着眼睛,静静道:“听好,我只回答一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个人。你的世界,我不问。别人的世界,你也不用问。”

朔华碰一鼻子灰,还得乖乖答:“是。朔华多嘴,下次再也不了。”搂着被子想想,越想越没趣。

搁在平时,她也不至于这么啰嗦,但宫里实在太寂寞,寂寞久了,人是会变得多嘴多舌一点。朔华奇怪虞珂忍耐力怎么这么强,至于她自己,已开始理解为何有的宫里女人好端端的会发疯,真的不用别人下毒。

朔华找了个活计给自己排遣:做鞋子。鞋面、鞋底、甚至鞋边,全都细细绣上花,一针不对,拆掉重做,针线“嚓嚓”拉过布面的声音代替了说话,整个过程很具有催眠效果,比喝酒更实惠……催眠深了,时光容易过。

左鞋尖绣上第二朵蔷薇时,王上来了。

他来时是个半明不晦的午后,暑气暧昧,谁不是找清凉地方躲着摇扇子打盹,他老人家居然好兴致,摆驾前来。

朔华一边强撑困眼跟虞珂一起理理自身衣发、再给太妃梳妆打扮,一边暗骂王上无聊,有力气为什么不去找嫔妃,来找太妃干吗。

帘幔还是垂下了,珍珠面纱也一丝不苟戴好,太妃和王上各自落座。

朔华第一次见到她们闽国的王,原来是个近五十岁的男人,不能算丑吧,但走过岁月的长河,无可避免的发福了,眼袋开始下垂、鼻子开始酒糟、连下巴都开始耷拉,因天热,穿件薄纱罗的窄袖袍,可以看到脖子上的赘肉。

朔华很替虞珂不值。

虞珂捧一盏茶,姗姗行去:“王上用茶。”

王没有伸手接——他是王,不必伸手接茶。侍女奉茶,他连眼皮都不用扫一下,没有呵斥,就表示许可了。虞珂将茶盏敬在他手边的几子上。

太妃在帘后柔声道:“这大热天,王上何必亲自过来呢?”

“儿子给母妃请安,还顾得着挑寒暑吗?”王梗着脖子、垂着眼皮回答,像是生气,又像是赌气。

没有人接话,室内静下来。王侧着脸,闻见一缕香。

不是香炉里焚出来的香,没有那种烟火气;也不是烧后隔水取的香,甚至不像一切草木香,这香比它们还要清凉鲜明,如冰如雪,细微一缕回肠一荡,自然令人心畅。

王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茶盏上。

举手,轻轻捧起,触手微凉,敢莫是凉茶?掀开茶盏,那香更浓,沁人心脾,茶色是碧绿的,如遥远深海里的冰,看了便令人耳目清凉、暑气顿消。王不由问:“这是什么茶。”

虞珂盈盈下拜:“回王上。这是婢子手调的茶,无有名字,但取海边沙地秋薄荷,并山楂、金银菊、柚衣汁水调成,可以疏散风热、清利头目,以冰镇至半凉,正宜解暑,又可免冻伤脾胃。”

她声音柔软婉转,不论说的是什么,单听这声调,已足以解暑。

王“唔”了一声,将盏沿凑近嘴边,啜了半口,却觉味道太烈,入口无甚趣味,便放下了,定定心,复对桑太妃道:“儿子有段时间未来请安,无礼已甚,请母妃降罚。”

桑太妃答道:“王上国事操劳,是万民之幸。哀家正该为王上祈福、愿王上保重身体才是,如何那般不识大体,反而责怪王上?王上切莫再说这话。”

王微嗤了一声,像自言自语道:“我倒希望责怪呢。”

没有人能接这句话,帘幔两边又静下来。王侧过头,看见刚才的侍女又默默换一盏茶来。

这个侍女身姿稍微太过娇弱一点,但气质沉婉,是他喜欢的那种。他不觉伸手去接茶,一边问:“怎么又换了?”一边打开茶盖。

依然是凉茶,只是这次的茶色绿得更温柔,像有个梦融化在里面,香气也很含蓄,如三春小雨,似有若无。王饮了一口,问:“这次是什么茶?”

虞珂屈膝答道:“回王上,这次是取碧螺春的茶水,依然点上薄荷,再以蜂蜜调去了苦味而成。”

王没有表情:“谁叫你换茶的?”

虞珂跪下去:“婢子大胆!婢子看王上似乎不喜头一盏茶,想着茶味也许太烈,所以自作主张换了。请王上责罚!”

王唇角微微扬起来,问太妃:“母妃这里新来了个很能点茶的丫头。”

桑太妃含笑答道:“让王上见笑。这便是前阵子跟王上问准的,虞家的女儿了。可不新进宫来陪哀家。”

王“哦”了一声,眼神略见动容,叫虞珂抬起头来,细看了看,忽道:“这孩子眉目倒有些像母妃。”

朔华不知为何,心头忽跳了跳。桑太妃答道:“说起来总是有血缘的,或者有些像罢。可老太婆怎好跟小姑娘比,王上说笑了。”

王又“唔”一声,背着手走两步,忽转身对着帘子道:“天气这样热,母妃见儿子,何必正装垂帘,儿子心里很不安。”

“垂垂老矣,深居帘后,正是本分。”桑太妃客气的回答。

王早料到这句答案,没再多啰嗦,话锋一转:“这位姑娘叫什么?”

“她单名一个珂字,美玉之珂。”

“我问母妃要这位姑娘,不知可以吗?”王一句紧似一句,不假思索,问到这句,朔华一怔:什么?这么单刀直入?不应该是含含糊糊大家你知我知,完了派个使者过来挑明了,再安排事宜吗?何苦短兵相接,竟像是——像是在激将。

桑太妃静了静,好像真是被他吓着了似的,许久方道:“王上既然这么说,就这么办吧。”

虞珂这么久的潜心等待、这么久的蓄势待发、这么精心准备的茶水、甚至这么巧妙投进茶中的微量迷春药,终于有了效果,朔华理应替她高兴才是。

但朔华无意中在楼上,见到阳王子向王上请安,说了几句话,阳王子看了王一眼,神态掩饰得很好,而身上忽然爆起刀锋般数片锐利红光——那是杀气。

与此同时,王上的气也骤然变黑,黑如雷云前的乌云。

朔华以手掩嘴:这是什么意思?阳王子要谋害王上,弑父篡位?!

她想跟虞珂说,但又说不出口。怎么说呢?“王上可能要死了,咱们先等等看”?

更有甚者,人家要是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叫她怎么回答?“因为我从小会看气,虽然有时准有时不准,还是小心点儿好”?——别被人当巫婆抓起来砍了!

这么犹豫着,虞珂送到王上那边去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就在三天后,是个吉日,连名分也已经说好,过去后先住在顺成宫,作个才人。整个后宫的格局,王妃娘娘住在中宫,贤平、明惠二嫔分住左右,旁边围有九宫,名称从昭仪、昭华到修德、充和不等,每宫有一位司宫娘娘,就指宫名为封号。当年桑太妃就是从昭容司宫之位做上太妃的。本朝祖训,出身显贵的女子,不可过于亲近,这是防外戚夺权的意思。桑氏在当朝不算什么显贵,但作为前朝贵族,略犯忌讳,作到司宫已经算碰了顶,林洁不中用,收养了王子才被封贵人,将来再升一级的希望渺茫,不知虞珂能否获得更好成绩。

朔华想,再好,有了祖母这层的桑氏血统压着,恐怕也挣不上二嫔之位,更休提王妃中宫了。

好端端花骨朵儿的女孩家,千辛万苦栽培出来,送给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千辛万苦,碰顶作个司宫,替他费心管理他的宫中女人,若不好呢,老头子蹬腿一翻眼,花骨朵的女孩家转眼成了新的“太妃”、“太嫔”,替他守寡,搞不好还要陪葬。这叫什么事儿!

朔华实在心疼虞珂,但又不敢劝,急得上火,虞珂也看出来了,拉她到旁边问:“你有什么心事?”

“我……”朔华急得落泪,“我担心一件事,但吃不准,不敢说。我想先问过太妃娘娘。”

桑太妃将她领到最隐秘的地方谈话。

所谓最隐秘的地方,不是密室、不是铁桶暗道,竟然就是太妃宫室后头草坪上的小亭子。简单木亭,一目了然,藏不住耳朵,更兼四面通透,旁边铺展的都是绵绵草地,谁若走过来,还没听见亭里说什么,亭里的人就先看见了他。实在没什么地方能更妥当私密的了。

桑太妃自拿了柄白玉细藤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慈祥地对朔华道:“你有什么话,好说了。”

朔华见她连个打扇宫女都不带,分明是对她要说的话极郑重看待,心中感念,哪敢大喇喇就说,忙着要抢过扇子替她打,桑太妃避开,笑道:“你当我多娇气?桑家女儿里,只怕我吃的苦最多哩!你且定心直说罢。”

朔华倾心佩服这位桑太妃,果然直言道:“娘娘,我知道此次入宫,就是为珂妹妹能蒙恩宠,但我只怕这个时节把人送过去,有所不妥。”

桑太妃眸光闪了闪:“怎么不妥?”

“罪女生怕一说出来,口舌上犯了十恶[ 十恶:《北齐律》,第一次将“十恶”中的各个条目归纳在一起,列为“重罪十条”,即:一反逆,二大逆,三叛,四降,五恶逆,六不道,七不敬,八不孝,九不义,十内乱。隋开皇定律时,将《北齐律》中的“重罪十条”稍加改动,定名为“十恶”,是十种严重危害封建特权、危害封建纲常伦理的犯罪,即: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出你的口,入我的耳。我是本国太妃,保你无罪,你就无罪。”

“——恐怕一过去,龙座之上千秋有所不妥,白费了珂妹妹一个身子。”

桑太妃眸光又是一闪,这次锐利了些:“龙座的千秋,你怎么知道。他能不妥在哪里?”

朔华为难。

“敢末是阳王子?”桑太妃追问。

朔华一惊:“太妃你也知道?”

桑太妃慢慢把细藤扇合在石桌上:“这几个孩子里,最出挑也就是他了。我知道没什么稀奇的,问题是,你怎么知道?”

其实王最宠爱的不是阳王子,而是桑太妃婢女所生、林洁领养的陟王子,其次挨着孔武有力的老七阽王子,第三的顺位都不知有没有阳王子的份。听说他还明着嫌弃过阳王子“懦弱,说话不爽快。王妃娘娘是怎么教你的!”桑太妃说“最出挑也就是他”,不知所为何来。朔华迟疑着道:“我……我其实也不甚知道阳王子的事,但……娘娘你知道微云院吗?”

翡翠扳指抵着下巴,桑太妃点点头:“我知道。”

“朔华是那院里出来的。每到危险时,有种奇异的直觉,是这种直觉救了我的命。娘娘如不信,请询问一下院里的江先生,对他说,学生朔华这次很怕珂小姐会浪费了,这种害怕的心情,像他下那道重要的选拔命令时一样强烈,请问他觉得怎么样。”朔华叩头,“珂小姐要是虚掷掉的话,实在可惜了。不管是装暴病,还是什么,能不能拖一拖看看罢?”

桑太妃伸手扶她,那色泽鲜润的扳指碰到她的手,温热细腻:“快起来,好好儿讲话,忽然又是跪又是叩头的,人家要看到还当是怎么回事呢——好,姨太祖母就依你的,传信去问问江先生。”轻轻替朔华耳边碎发挽上去,“好孩子,难为你想着。”

朔华回去,对虞珂笑笑,没有说明,只当这次救下虞珂了。

那天晚上,在某一蓬草木的深处,有两个人在对话:

“她说得不错,这个危险,十之八九。”

“然而你会尽力阻止?”

“如果肯倾一切力量、不计后果去阻止,可以。如果要顾及全盘稳健,那么我的把握只有十之一二。”

“……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力不计后果。”

“主人说得是。”

“那末,还是按原定计划办吧,总要稳妥为上。”

“是。”

“那个丫头,你栽培得果然不差。”

“主人圣德在上,这是天佑我等。”

“天,必定佑我等。”

第二天,桑太妃告诉朔华说:“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该把虞才人送往顺成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