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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空逢慧心开一鉴(1)

王宫跟民间的建筑有什么区别?大一点、富贵一点、深邃一点。阳光下面依然有阴影,看不到的角落里依然有灰尘,似锦繁花下也依然有虫子。只不过是个扩大了的微云院。

朔华与虞珂通过一道道城门、墙门、腰门、角门,从见到第一个宫中人开始,已经着意表现,希望笼络人心、留下良好印象。虞珂状态良好,朔华却已经疲倦——要命,还没真正开始战斗,就已经疲倦,人生统共没有意义。

见到桑太妃时,朔华一愣。

有虞家老祖宗借鉴在前,她以为太妃是多老的妇人呢!可眼前,明明是个中年美人。

屈指算下来,桑家三姐妹,据说隔着二十余岁,三妹桑太妃总也要五十许了,保养得好,看着顶多四十出头,皮肤脂光粉艳,鬓发仍然是鸦黑的,戴着艳红宝石,眼眸子也滟滟流光,竟比虞珂还明丽。朔华看了一眼,着她艳光所慑,未敢看第二眼,忙跪下去请安,前面虞珂也跪了。

桑太妃倒是亲热,急伸手挽起虞珂,心肝宝贝叫了声,搂在怀里,一手把朔华也扶起来,将她们两个看了半晌,眼里流下泪,道:“今儿个总算叫我又见着娘家的人。”把她们两个都搂紧,亲热个不住,“好孩子,进来了,在阿姨旁边,别怕生,有什么不懂的亏欠的,只管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们做主!”

旁边轻轻一声笑:“太妃见着新来的妹妹,就不疼我了。”

朔华抬头,见这女子大约近三十岁,下巴挺尖的,笑起来,唇角像狐狸一样弯上去,整张脸就更像个锥子,幸好一双黑眼睛长得大气,把脸面衬回来些,然而仍难免有点薄命相,穿戴着珠翠祥云花冠、青罗云霞翟[ 音dí,长尾山雉。——《新华字典》1990年第7版,商务印书馆出版,P86。]衣,是三品上内命妇打扮。虞珂早亲热地福下去:“早闻洁姐姐标致美丽,这位莫非就是么?”

桑太妃笑眯了眼:“可不是早你八年进宫的洁姐姐。”伸手把林洁拉过来,跟虞珂的手合在一处:“瞧你们姐妹花,多么标致,我心里高兴。唉,这宫里,亏得一家骨血亲亲热热还能见面!”说着,又落下眼泪。

她眼睛生得美,虽然大,不像有的人金鱼眼一样凸出来,反而略有点凹,落泪时,泪水先是在睫眶中盛满,教双眸更深幽,而后“扑哧”落下——下眼睫毛之下也稍微有些凹进去,所以泪水不会弄脏眼妆,只直接落在脸颊上,晶莹若荷瓣上的珍珠。

老天造这个女子时,一定特别用心。她若年轻几岁,跟林洁虞珂争宠,只怕两个表姐妹未必争得过她,可叹岁月如刀,隔了一辈、隔了鸿沟,这样美女也只能在“太妃”尊位上老去,最多发挥点余热提携一下曾甥孙女儿们罢了。

当下宫女们拿了家伙过来要给太妃净面——要命,不就是擦下泪痕补下粉,得多少东西?遮蔽身体的大布罩子、给太妃搁手休息的肘袱、几面镜子、几个银盆、盛水的罐子、勺子、盛毛巾的瓷格子、水粉胭脂……浩浩荡荡,比杀猪还壮观。

朔华受过的训练里,包括这一项,知道这些东西都怎么使用,不过现在轮不到她动手,虞珂早起身接过了,熟门熟路服侍桑太妃,不忘询问:“这水,娘娘是喜欢温些还是冷些?”手势轻柔准确。林洁做个姿态要跟她抢:“妹妹新来乍到,先歇口气,我来罢。”桑太妃笑道:“你也哭花了,理一理妆罢。贵人跟老太婆又不能比,才要时时注意仪容才是。”

这话略有些讽刺嫌疑,然而林洁毫不以为忤,笑道:“哎。”就到旁边去,让宫女替她理妆。

朔华看着,也不知是林洁太过神经大条,还是太妃平素为人太好、从没讽刺过人,所以别人也不疑心。也许总是后者居多。气氛如此融洽,她也不便呆在旁边,就过去帮忙林洁理妆。林洁笑笑:“你是三表叔的女儿?没见过,小珂妹妹从前倒是见过的——你也该叫我表姐了。”朔华哪敢,抿嘴道:“贵人说笑。”

太妃在旁边笑道:“一家娘儿们,原是亲热的好。”

是,是,在深宫里,难得有份血缘关系,原该团结起来,共抗外侮。只不知那王上何许人也,让这许多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的女人们为他费尽心思,他也不怕折了福?

外头忽报:“三殿下求见太妃,问太妃吉祥、向太妃请安。”

朔华凝神:三王子名叫“阳”,是明惠嫔所生,明惠嫔身为二嫔之一,地位仅次于王妃娘娘,极其尊贵。但这位明惠嫔身体极弱,日日缠绵病榻,连教养儿子的职责都难以担当,王上有些担心,贤德的王妃娘娘就把阳王子收在自己身边,视若己出。他来做什么?难道来看看虞珂的样子,是不是足以对王妃构成威胁?

连太妃也“咦”了一声,问林洁道:“我记得这时辰,不该上书房给殿下们开课?怎么他又出得来。二殿下不是还在上书房里吗?”

原来林洁名下也有一子,名叫“陟”,是从前桑太妃的侍女,为当今王上幸而所生。那位侍女被封为美人,后来得病死去,恰好林洁已入宫,太妃怜悯孩子没有母亲,同当今圣上问了准,就让陟王子认了林洁为母亲。其时陟王子已经弱冠、还生了个王孙,林洁只比他稍大些,说母子,是不像话的,然而宫中只重辈分、不重年龄,幼龄的太妃长胡子的王侄,大家司空见惯,也见怪不怪了。林洁本来不甚受宠,只是个才人,认了陟王子后,王上给她了升一级,是为贵人。

——因与陟王子有母子之份,王子们在上书房念书的时间,林洁当然要知道,所以太妃问着她。

林洁蹙眉回道:“可不是?这当儿,该没下学才是——不过又有一桩,太妃娘娘,前阵子王上说骑射也需抓紧的。诸位王子殿下年龄不等、习的课艺也不同,也许三殿下是骑射去了,天色不好,早点回来,也未可知。”

太妃“唔”了一声,对宫女道:“请三殿下略等一等。”宫女应声下了。虞珂依然仔仔细细替太妃净面、补妆,完了举着菱花镜给太妃看了,太妃很觉满意,对宫女道:“请三殿下进来吧。”

所谓“进来”,也不是指阳王子能进到太妃所处的内室——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太妃尊贵。纵然名义上是孙子拜见祖母,但这些年来,太妃连当今王上都没容许面对面相见,王上虽然有时垂泪说“母妃何以这般绝情”,毕竟也只能依她,何况阳王子。

便有宫女将门前帘幔放下来。又有宫女献上珍珠面纱,替桑太妃戴上。这般防范工作做全了,才真正宣阳王子进见。朔华总觉得如此防范没有必要,不知后头是不是另有用意,试着看虞珂一眼,虞珂没有接她的目光。

阳王子跪在阶下,隔着帘幔,似乎是个高大端正的人,正处在少年和中青年之间的微妙阶段,朔华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也觉他声调迷人。他行下礼去,道:“孙儿给王祖母请安了!”

“起来罢!”桑太妃笑眯眯,“瞧三殿下,个子像是又长了!”——朔华发现她对什么人说话都是这么亲热甜蜜、像是个慈祥得昏了头的老太太,只有很注意,才能察觉她对外人说话时,亲热下头有个很清冷的底子,不带任何感情。

“瞧王祖母说的!孙儿都这个年纪了,怎能还长个子。”阳王子笑道,仿佛也是很害羞的样子,但底下也有某种寒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是,是,三殿下长大了。老太婆越来越老喽!”桑太妃话锋一转,“殿下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太婆。”

阳王子笑着不说话,旁边的小太监抢着替他说道:“我们殿下除了逢节逢日向太妃娘娘请安,每常念着娘娘,说不知娘娘安好否。听说今日虞家有位姐姐进宫陪伴娘娘,殿下好生欢喜,说娘娘只怕寂寞,正该有人多陪陪才好,什么人又比得上知根知底的自家人,真是喜事。今儿天不好,师傅说早点下学,小的们原劝殿下回去歇息,殿下说歇什么,直着奔这儿来了,给娘娘贺喜的!”

这小太监小小年纪,口齿灵便,说起话来嘎嘣脆,一串下来连个格愣都不打,很是好听。等他说完,阳王子才喝止他:“这小奴才!太妃娘娘面前怎容你这等放肆说话!”

桑太妃笑道:“三殿下之孝心,老婆子领了。只是天色不好,原该掌灯,怎的就早下学呢?”

阳王子忙道:“回王祖母,今日上的是骑射课,因天色昏暗,靶子难以看清,师父道天晴时再练习比较好。”

桑太妃“啊”了一声:“我朝以骑射立国,殿下天资又好,想来一定进步神速,正是祖宗有灵,王上听到也必定欢喜了。”

阳王子躬身:“多谢王祖母夸奖。”

这两人虚情假意周旋一番,阳王子掐掐时间,应该起身告辞了:“不敢打扰王祖母清安。”又道,“向新来的姐姐问好。”

他这一说,虞珂要是不回话,就显得太过无礼了,正待屈膝回答,林洁在帘后先笑起来,拜道:“殿下吉祥!您怎么不问妾身好不好?”

阳王子忙回礼道:“儿臣不知贵人在此,贵人吉祥!”——他是王子,他爹所有嫔妃名义上都是他的母亲级别,这个礼数不能疏忽了——桑太妃已挥手道:“我们都好。天色果然不妥当,你快回去吧!雨具带了不曾?小心在路上挨了潮气,叫王妃娘娘担心!”就这么把阳王子打发走,连虞珂的声音都没让他听着。

林洁嗤嗤轻笑,很有些得意,桑太妃招她近前道:“好孩子,你也回去。这雨若下下来,叫你顶雨走,我不放心。你若留宿在此,一来怕王上找你,扑个空,岂不可惜;二来,我们娘儿们太亲密了,也遭人忌。”

王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找林洁了,但林洁一听这个可能性,心就卟嗵嗵跳起来,把太妃那个“二来”听得心不在焉的,鸡啄米点头,就退下了。太妃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执着虞珂与朔华的手说:“宫里的女子,就是这样了。不可以心高气傲、不可以计较,日常只有一个字‘等’,等得着,是你的命,等不着,也不过是你的命。要论涵养功夫,也无非下在一个‘等’字上,明白吗?”虞珂与朔华齐声道:“明白。”

朔华看着桑太妃依然鸦黑的两鬓,忽然很想问:“您就是等过来的吗?您这一生,算是‘等着了’吗?”终于没问出口。

宫里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虞珂成了桑太妃贴身宠爱的女孩儿。她手脚勤快、心思灵敏、肯笼络人,上上下下没有不说她好的。朔华只在旁边帮衬,像抹影子,逢疑难则上,逢功劳则退,也算无过无失。

直到某个黄昏,一瓣落花从檐边吹过,正擦着她的鼻尖,她伸手接住,发现那是荼蘼。

呵连荼蘼都谢了,春天已经过完了吗?宫里的日子,不比外头过得慢多少。夏天、秋天、冬天、春天,大约都这样流水般会走掉的。朔华她们见过了几位王子殿下、几位嫔妃娘娘、甚至也见过了王妃娘娘,唯独没见到王上。他是宫里唯一的男人,所以,当然,比所有的女人都矜贵。他没有来的原因就是这样的。朔华想。

后来她知道自己想错了,很久很久之后,那时候一切都晚了,虞珂的命运已经不可挽回——不,从一开始起,不管她知不知道,就已经无法挽回了吧?就算看不见黑光,许多人也要走向悲剧和死亡呢!连“黑”的斩截预告都不配拥有,有的只是灰色,无数层柔腻的灰色,像某种胭脂,暗影憧憧,直要醉了一般,细碎纠缠,微妙地晕染了这个世界,

朔华寂寞地抬头看暮色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