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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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冢无情葬婴宁(3)

朔华又被派去服侍林暖。在某个春日里,桑太妃曾经捧着她的脸说:“孩子,丫头比主子行动方便。没有被宠幸的女子、比被宠幸的女子,行动更灵活。我可能会死,林洁可能会死,你的珂妹妹可能会死,但你大约是不会死的。只要不死,你会辅佐新的桑家女人。我把未来的桑家人交给你了,陟,是桑家最尊贵的男丁,你一定要保住。”

朔华点一点头。

原来如此,朔华一直以为丫头是比较不珍贵的棋子,可以残酷训练、残酷使用,不怕消耗。可其实,“小姐”们也不过是棋子,送进一颗,给顺王,顺王薨了,不怕不怕,兵来将挡,王来女淹,桑家还有新的女儿。

朔华尽心尽意辅佐林暖,像辅佐虞珂一样。内心深处,她已经疲倦了,对林暖产生不了太多感情,但人一旦尽忠成了习惯,像吃饭一样,成了惯性,也就忠下去了,换这个主子、那个主子,都没什么大不了。她甚至没有兴趣去探问,主子后面的主子是谁——如果连桑太妃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那后面一定有个更大的主子吧?当时在帘后发出孩童般声音的少主人是谁?这少主人上头是不是还有主人?是南郡王陟吗?朔华装聋作哑,都不问。

王阳来宠幸林暖时,朔华总算好好看清了他的相貌:宽厚肩膀、很长的双臂、浓密的鬓角,虹膜颜色是一种奇特的金褐色,像秋天的叶子,灿烂而疏离,睫毛淡而短,眼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笑都像在笑。他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又且英武。林暖好福气。

新太妃希望王阳多顾政事、少近女色,所以王阳宠幸林暖后,没有留宿就走了,走时,身上又暴起绯红杀气,这杀气是针对谁?朔华没有问,但王阳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王阳记得她。

当年桑太妃,曾经是他臆想中最大的敌手,所以跟桑氏有关的女孩子,他都有特别留意。林洁、虞珂、还有跟虞珂一起进宫的朔华,他研究过很多遍。林洁之蠢、虞珂之隐忍,他都心里有数,至于朔华,他认为是个很不错的丫头。他的见解,基本没有错。

他一向认为,干大事的人,每个细节都不能疏忽,还有,一定要有眼光、也一定要能忍。

他的亲娘虽然贵为明惠嫔,但重病无能,他立刻拍上王妃的马屁,借着这棵大树,终于登上王位。如今王妃成为新太妃,王阳知恩图报,时时要过去请安,家国大事,也征询她的意见。

王阳步入太妃宫,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下,还给他们锁好了门窗。

新太妃含笑搂他入怀:“乖孩儿,忙累了。”

“不累。”王阳抚着她的胸。

盛年的“母妃”、壮年的“王儿”,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呢?王阳猜当年的父王和桑太妃也是如此,陟与桑太妃的关联可想而知。所幸最后一着棋胜出,否则到底坐上王位的是阳还是陟,恐怕未可估量。

“林家小妖精很行?把你迷成这样。”新太妃猛在他额角杵上一指头。

“母妃取笑我!”王阳嘟起嘴,着实肉麻地撒娇。

“不是?那你精神恍惚想什么?”新太妃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哪里。”

“不是。”王阳笑起来,“我是在想,陟当年给我们惹了太多麻烦,是不是要杀掉他比较好。”

“那就杀罢。”新太妃漫不经心道,举手撩弄他的胯下。

“他一向能收买人心、又能装相,没有借口就随便杀掉了,怕出乱子。好在老太婆也死了,以后看怎么慢慢炮制他罢了。”王阳喘着气,拉开新太妃的衣襟,在羊脂般白嫩的肌肤啜下去,“母妃——”

“什么?”新太妃媚眼如丝刚扬起来,声音骤然顿住。

王阳指尖抵在她心窝,死穴:“我知道给我母亲下毒的是你。”

她身子软软垂下去,到死,都不能决定脸上摆出什么表情:愤怒还是诧异?

王阳理一理衣襟,打开窗,发个哨响,忠诚的侍卫已经如约擒着两个太监前来,在王阳面前,也是一剑,毙命。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太监”。

“一个女人,杀过人,就会再杀;偷过情,就会再偷。我怎能留你呢?”王阳对新太妃的尸体这样说,语气平和,然后转向侍卫,“明惠太嫔的东西先收拾好了罢?赶明儿加封太妃、搬进太妃宫,不用太忙乱。”侍卫应着,王阳走出去。

他没有去探望他的母亲,那个被慢性毒药折磨成疯子的女人。他脚步的方向是另一位太嫔的寝宫,虞太嫔。

当王的好处之一,是可以为所欲为,不然,谁那么拼死拼活想当王。他这条路已经走得够久、也够辛苦。

掀开虞珂的被子,王阳深深吸一口气,很香。这个女人的体香如她的容貌一样,娇嫩柔软。他探手进她怀里时,她颤栗了一下,服从了,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质询。王阳喜欢这样柔顺的女人,但有时候,他想,也可以试试看烈性子一点的女子?当然,绝对不会再碰老女人了,对“母妃”曲意奉承的日子令他厌恶至骨髓里,他发誓以后绝不再委屈自己。

没关系,他才刚刚登基,眼前的好日子还很长很长。

“你真美。”快睡去之前,王阳在她耳朵边喃喃道,“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虞珂没有回答,看着他睡去。她知道外面有高手卫护着,她没有机会杀了他——她甚至没有机会杀掉自己。

这就是她的家人希望她做的事了,扮演姨太祖母这样的角色。然而她只有十六岁啊,十五及笄进宫,十六岁的太妃,十六岁。虞珂无声地笑起来,乌黑长发垂在洁白的胸前,美得哀婉。

那一晚,闽国新王妃睡得很香。她丈夫还是三殿下的时候起,就经常不在她身边睡了,她已经习惯。至于丈夫去了哪里?她有时候猜到一点、有时候完全不知道,没关系,要作贵夫人,就是要能忍,百忍成金。就算天崩地裂,她照样安睡不误,这叫涵养。

何况,自从晋为王妃后,她发现她怀孕了。

王宫里,什么恩爱都是假的,只有孩子是真的。她含笑把手护在腹部,觉得自己迎来了人生的巅峰。

十月怀胎,她腹部一天天隆起,亲手做些小衣服、小裤子,想象儿子——肚子这么大这么尖,应该是个儿子吧——穿着小衣衫,怎样呀呀舞动手脚、怎样学步、怎样长大,真是笑都笑不完。

忽然有几个侍女惊惶的跑过去。王妃喝住问:“什么事?”

“那边——禀娘娘,王那边——听说是宫外一个女子,好像就是礼部叶大人为她跟家里闹事的那个姑娘——王把她留进宫里。可她性子烈,结果、结果——”

“王上出事了?”王妃急着问。

“不!是那姑娘,一头把自己撞死了呀!血喷了一天一地。听说她死前还说了什么话,王上正在发呆呢!嬷嬷叫我们赶紧找太医来。”侍女回禀道。

王妃眼前一黑,针尖扎进手指,刺痛到达心底,肚子翻搅起来。她伸出手:“快宣太医。”

朔华有时会经过一个石屋。那原来是很清幽、很有风致的一个石屋,可一个女孩子在那里,把自己碰死了,于是石屋被封起来,重重藤蔓长在上面,将它包裹住,像个谜,再也不容开启。

细雨如丝,陈年的藤蔓是墨绿色,上面还长了滑腻的细苔,而新生的藤叶子,油绿如梦,如虞珂当年手泡的那盏茶。

又是一年,有人死了,有人活下去,阴谋像藤蔓一样滋长,旧的墨绿着被覆盖在下面,新的又抽芽,重重叠叠,不知有没有意义——也许胜利活下去就是意义。

风吹过,藤叶沙沙作响,朔华打个寒噤,忽觉得这石屋里有一缕怨气,宣告王阳的死亡,甚至宣告她们每一个人的死亡。

宫女们之间悄悄传说,那石屋里是有鬼的。

“死去的女孩子多了,鬼在哪里呢?你是什么人,独独有能力例外不成?”朔华微笑,“如果真有厉鬼,那你就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你在笑什么?”温和的问话,青布履踏着潮湿的青草地而来。

朔华回头:“先生。”

因为是同谋者,所以他们偶尔幽会,在深夜、在雨夕、在废桥、在鬼屋,不诉说爱情、只诉说诡计,不交流心曲、只交流生死。他们的生命是用这种方式联系在一起,与常人不同,却比常人更血肉相连。

江雁斋交给朔华一个小小的锦盒:“你上次说的事,我会注意的。这个,你收好。”顿了顿,“有件事可能比较困难,你不要怕,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周全。”深深看住她,“你相信我吗?”

他想让她相信,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与众不同。朔华笑笑:“先生,我不怕。”

眼前的时光忽然变得模糊,她想起很久之前,在一个木屋里,一个白衣女人喃喃:“娘,我不害怕,我好爱他。”

年华流转,我们发现我们根本无人可以爱,于是我们不害怕。

帝释天为妙色王说法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出自《妙色王求法偈》。]他错了,那不是解脱,那是罗刹。

藤萝摇摇,听取了朔华的话。下一劫,谁将恭逢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