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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丁丁漏水夜何长(1)

“佞臣!”左仆射柯原跪在行刑台上。他想说这两个字,可是他说不出来。他的嘴被堵上了。

处以极刑的犯人不能不堵嘴,否则,他们临死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可怎么好呢?一开始,只有罪大恶极那些受刑者,才受这种待遇。后来,但凡处刑的,都一如此例。这规定还是柯原几年前亲自经手的。

狱卒给柯原堵嘴时,带了点恶狠狠地笑:“请君入瓮啊大人!”他在柯原耳边很低很低的道,“蒙您所赐,我就没能听到我爷爷最后的话。”

他的爷爷是谁?怎么死的?临死前说了什么话?柯原不知道,也不关心。

柯原只知道自己蒙冤,他只关心他的冤情能不能上达天听!

处刑的都是罪人,罪人没有说话的权力。他定下堵嘴的制度没有错。即使再活一遍他也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利用了这个制度把他投进罗网里来的人,错的是诬他谋反的人。

佞臣啊佞臣!

鬼头刀挥向他的腰。

纯钢所铸。为了一刀斩断腰骨,这份好钢甚至不能采取闽郡土炼的钢铁,而非要从东方魔国进口。刀头铸的鬼面,听说能镇住一切鬼魂的邪气。否则,这一刀上所凝聚的日日夜夜绝望凄厉的鬼哭声,将令腰圆膀粗、几百斤重、立在那儿像座山、每顿生啖几百只大虾、自幼杀人面不改色的首席刽子手,都不敢触一触它的刀把。

午时三刻的阳光熠熠生辉。体质柔弱的监斩官向后躲了躲,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稀少得几乎看不见的那一点点胡须。

肌肤像水面般破开,血管筋络像衰草般断开,骨骼呻吟着破裂。柯原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轻盈的,没有疼痛。他嘴里塞的破布飞了出去。

佞臣啊佞臣!

他还是不能说出这几个字。喉头抽住了。他想起十六岁的夜晚,他解开那个女孩子领口第一粒扣子,看见那细腻纤弱的脖颈,还想多看点,还想往下解,却做不到,手指抽住了,一寸也动不了。

当时他转身跑开去,把脸栽进栽着碗莲的瓦缸里,吓坏了几条小锦鳞,抹了把脸,再跑回房间,完成了他该完成的事。

可现在他知道他做不到了。他不能跑开去。他看见了自己的鞋尖、看见了自己的足踝、看见了自己的双腿。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双腿如此突兀,如此伶仃。

——柯原的上身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飞出去,刽子手不愿意多花那些力气叫它飞起来。它只是栽倒在一边,脸贴着泥土,脖子转了一点角度,看到了自己的腿。

还有肚肠。

在柯原的概念里,他的肚肠先流了出来,于是血液喷出,随后疼痛才袭来。

柯原在十三岁时贪玩,被红木凳腿砸掉了半个脚指甲,他以为最疼莫过如此。后来他眼看着妹妹耳洞发炎、堵上了,还没消肿又用针戳通、塞进两个金钩子,害得连耳朵带腮帮子都红肿到半天高,别说吃饭,连吹口气都痛得扑簌簌掉眼泪,他又以为最痛莫过如此。妹妹嫁人生子以后却跟他说,戳耳洞算什么,生子之痛无与伦比,那是拖着肚肠活生生往外拽哪!

当时他忘了问妹妹有没有哭。如今他的肝肠确实活生生流在外面了,他没有哭,因为痛得太过剧烈,竟然笑起来。

佞臣!

必须让王知道这件事。不然,他的疼痛都没有意义!

是佞臣害他、佞臣害他。他本以为结怨自那一亩地始,可不对,不是的,他也是下了大狱才无意间霍然得知这个秘密。有那亩地、没那亩地,他都注定要死。他是人家的挡路石,必须连根拔起。

他是死了,那又如何?柯家要败了,那要如何?重要的是这个国家,这个国家要被佞臣伤害了呀!

喉头还在抽搐,他说不出话来,但幸好,还能举起手。于是他以指蘸血,在地上艰难的写字。他要写:佞臣宋氏勾结前朝余孽,意欲窃夺权位、进而篡国!

这么打算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脑袋很清楚、很智慧,他能挽救当朝。他似乎看到列代先帝及贤臣们吹吹打打地来迎接他。

这么一吹打他的头就忽然晕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写不了这么多字。

“笨蛋。”他遗憾的想着,沾血的手指垂了下去。

他死于“臣”的第五笔。

那个柔弱的监斩官终于把手放了下来,眼睛仍然不敢睁得很大,饮了口茶定定神,慢腾腾从凉棚下站起来。后头小厮忙打伞跟上。刽子手验了验柯原的鼻息,跪地报告:“犯人气绝,请大人验过!”

监斩官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答应了,眼睛只盯着那团飞出去的塞嘴布:“应该换成硬一点的东西,”他心里想,“这样就可以把牙关撑住,吐不出去。是的,里面还可以加根机簧顶住……把这个主意报上去,在下大概就可以升迁了。”

这样想着,他白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愉悦而谦和的微笑。

朔华细细地把新出的胭脂膏子敷在林昭容的嘴唇上。

这是绯色翠菊酿的胭脂,质地细洁,颜色在娇艳里稍稍带点不羁的意思,敷上林暖略显单薄的双唇,它们便骤然间饱满起来,简直诱人一口咬下去。

这么多年,靠着朔华细心调配的胭脂、香氛,以及胭脂香氛之外那一切可说可不说的微妙伎俩,林暖一步步高升,两年前已经升为昭容。

宫中的制度是一妃、二嫔、九司宫。王阳似乎不是太喜欢升女人们的位置,大概怕她们争斗得太凶,索性大家没得上,也还太平。于是这么多年来,只不过他结发妻子坐着正宫位,余下二嫔中仅仅填进一位明惠嫔,还是王阳坐王位之前就纳的妾,也是他作王子时唯一的妾,一直来侍奉王妃都很诚谨,升嫔名正言顺,生了女儿之后身体不太好,便不怎么管事,地位虽尊贵,不过尸位素餐而已。至于九司宫里,头一把交椅是昭仪,有位宝姑娘进宫多年,颇得人望,坐了九司宫之首,帮王妃娘娘打理皇宫事务。再往下,昭华位置空着。林暖这昭容之位,挨在昭华之下,品阶不算多高,实际上已经是宫中第三位有权有势的娘娘,不容小觑。

在她身边贴身伺候的朔华水涨船高,也升了才人,如果王阳幸过她,说不定她还能升贵人的。

王阳却从始至终没有幸她。

朔华想,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太丑?童年时那卑微的影子还在,她很轻易地把自己想成一粒尘埃。或者,在女孩子的自恋心稍微萌动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也会想,似乎她比从前、甚至比及笄那年,都是又长得周正了许多?

可惜她身边总不断有琳琅、虞珂、林暖、甚至桑太妃那样的美女,她这一点小小的周正,并算不得什么。也好。在宫里不周正还更有不周正的好处。

于是她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度过了。不确定自己有多美,确定了也没有用。有时寂寞苦了,她私下妄想,说不定给王幸一次,留个念想也好。可王一直没这意思,她渐渐连妄想都抹去。二十五岁、三十五岁,没什么区别,暮春和盛夏没什么区别,反正她是棵不开花的树。

朔华认认真真将花朵酿成的胭脂抹上林暖的嘴唇,助她醉人。

林暖看了看镜子,对妆容效果是没什么意见,只问了一声:“昭仪娘娘自然也列席的?”

“是!”朔华应声道,“奴婢已将上品的新胭脂孝敬给昭仪娘娘,听说昭仪娘娘很喜欢呢。”

林暖微微一笑,这才放心让朔华按着这胭脂颜色搭配头簪珠花。

都是翠菊制的新胭脂,但献给宝昭仪的那份,是粉色翠菊。宝昭仪自从上了二十多岁,就开始可劲儿装嫩。裙袄、钗环、巾帕、花黄,一律比着少女的款式颜色。她本来长一张娃娃脸,相当可爱,但再可爱的果子,一年年的熟了,还要抹着青粉装嫩,也有些尴尬。好在她性子倒朴实圆熟、跟王妃处得也不错,王愿意扶她压一压皇宫里其余女人,便一直抬举她,她更看不出自己装扮有什么不妥了,朔华将那粉粉嫩的胭脂送她,她高兴得什么似的。

今日宋家扳倒了柯家,王一笔抹倒了“柯仆射这个没眼色没脑子专能给我找麻烦的”,柯家怎么哀鸿遍野且不论,宋家主持抄家,给王送上了一堂子的金银异宝,王挺高兴,开了一宴,后宫几个得脸的美人儿全列席。王妃为表庄重,倒不参加,席上地位最高的便是这宝昭仪了。

晚宴倒不算什么,照王的性子,宴完了想必就留宿于宴上哪位娘娘的宫里。林暖与朔华今日有重要的理由,一定要盖过群芳,留住王。

朔华接了这个任务,便知道留住王也还算容易,难的是怎样不着痕迹,不招群芳的忌,并且至少,不招宝昭仪的忌。

当今市面上最粉嫩的胭脂献给宝昭仪,按宝昭仪的眼光,她就已经最美了,而林昭容果然无私贴心。林暖这绯色的引诱,宝昭仪是看不懂的,当不至动怒。

剩下那最重要的,无形无迹的一招,能否奏功?一半看天意。

林暖扶在朔华的手上缓缓站起来,悄声问:“能行么?”指尖竟有点抖。

朔华无声叹息:虞珂是不会这样的。这林暖容貌虽比虞珂犹胜一筹,才能也尚可,胸襟却不及虞珂十分之一!如果说朔华是百里挑一适合入宫的丫头,虞珂就是百年不遇适合入宫的娘娘,偏生命运弄人,阴差阳错,虞珂升太嫔,成了一步闲棋,林暖不得不顶在前线了。

却万幸王之好色,生冷不忌、辈分不忌,这次林暖若不奏功,少不得虞珂亲自出面把王撮走,须坏不了桑家大事。故朔华一点也不着急,微微笑道:“娘娘起驾吧。”

王下午才决定请哪几位娘娘赴宴,宴会在太阳落山时就正式开始。王刚处理完麻烦事,急着寻欢作乐,应该不会迟到吧?应该也很恨别人迟到吧?娘娘们越早出现在宴会上越好。

林暖出发时,红通通的太阳如剪纸般贴在山头,已经晚了。晚去的娘娘抢不着王。

林暖竟还在御河边站了一息,看那金丝碧线的早春杨柳,开出灿黄色的小小花朵来。太阳落下山,喷出最后的热血,将天地染得通红。

朔华上前轻轻搀起她的手:“娘娘起驾吧。”

沿着碎石子路,林暖步入花轩。地上隔年的青草才抽出嫩叶片子,而整座花轩已经被暖房里烘出来的真花叶和妙手剪出来的假枝蕊装饰得一片葱茏。大花窗顶天落地,可以看见里面早燃起了明亮红灯笼,似夕阳落进了厅里。地板上竟撒了一片雪白细沙,仿佛敲碎了一片玻璃屑,几个舞伎赤足在沙上起舞,红光洒在她们足边,朦胧晶亮,有如她们喷出的血。

太监唱道:“昭容娘娘到!”座上所有的眼睛就不再观舞,而是看着林暖。

王到了,宝昭仪到了,挨下去该到的娘娘们也都到了,林暖是最后一个。

王饶有兴趣的看着林暖,没有动怒。该怒时再动也来得及,现在他有兴趣看看林暖怎么替自己辩解。

末座中一位兰美人迫不及待笑吟吟道:“娘娘贵体娇慵,让妹妹们好等。”

朔华不忙看兰美人,却悄悄低头在自己腰带上小镜子一般的装饰里偷窥宝昭仪的反应。反光角度暂时不对,她把膝盖屈得深些,顺便动了动腰,看着了,宝昭仪瞪了兰美人一眼。

兰美人抱的是宝昭仪粗腿,很不介意替宝昭仪当发难的小卒子,挑唆王生林暖的气。而宝昭仪虽不介意林暖遭殃,但又觉得林暖还算是老实识趣的一孩子,没必要场面上撕破脸,于是赏兰美人一记白眼,兰美人马屁拍到马腿上。

林暖睫毛低垂,露出一副无措的样子。她本来就是容易无措的人,这次算本色出演。

王拿银箸去戳那个水晶果盘子。他有点无聊了,于是决定如果林暖在半刻钟里还不给个好解释,他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再抬举林暖了。

林暖柔声怯气道:“妾身在来的路上,看到了柳树开花。”

王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你晚来,就是因为看到柳树开花?!”

席上发出了细细的嬉笑声。柳树出名的是它的枝条,花却有什么好看的呢?驻足看柳花已经够傻,为此错过王的宴约,就更傻了!传说中林昭容一向没其他娘娘聪明,却怎么傻到这种程度!

朔华平心静气。傻人才有傻福呢,尤其当两个傻子相遇。

去年春天,王去议事的路上,见到柳花,不觉停住了脚。那样细碎微小、不引人注意的花朵,可是那样的灿烂繁密。柳枝唯有在此时才最最柔嫩,明亮得似纯净的金子、又纤弱得似随时会融化一般。他为了看它,迟到了他的议军大会。

林暖一字字背诵朔华写给她的台词:“妾身看见金色的夕阳照着金色的柳枝,真美,可是太短了,那么一下子就要过去了吧!想着,妾身就……脚步钉在了地上。请王上责罚!”泪水应景从她眸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