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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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玉碗盛来琥珀光(2)

一抹意外地笑意逸出朔华唇角。唉呀,花心大少爷回不去从前了!这吃瘪的是她父亲,她本不该笑的,但又实在忍不住幸灾乐祸。

虞飞脸色青绿,看着病榻上的人,一时找不到措辞:“我……”

“爹爹,算了。”朔华扶他走,“不用惊扰娘最后的时光了。”

朔华如今屡建功业,在桑府的地位远比虞飞高。她发了话,虞飞屁也不敢放,就被搀走了。千里快马加鞭赶来的路,又要千里快马加鞭赶回去。

朔华回到病房,清清静静掩上门,回头,吃一惊,母亲没有躺下去,倚在床头看她,眼神明亮。虽然发蓬鬓乱、眼窝下陷,她一生中看起来从没这样清醒过。

“娘?”朔华试探着叫了一声。

母亲含笑点头。这个笑如此柔软温和,朔华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一类话。

可是母亲招呼她道:“花儿。”

朔华本能地四处看看,再看看母亲,再抬起手指指自己,眉毛挑出一个疑问。

母亲笑道:“花儿,娘叫你,你看哪里?”

这句话,这个神态,朔华盼了二十多年。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知道娘要死了。母女要在死前和解。

她的腿似绑了千斤的沙袋,走不到和解的地点。但母亲伸着手召唤她,她也终于走过去了。母亲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花儿。”

热泪奔流而下。朔华投降了。不再坚持、不再怨恨。童年的幼年的少年的亏欠都让它过去吧,至少此刻可以做母亲怀里亲爱的宝宝。

“花儿,”母亲嘱托道,“小笑,就交给你照顾了。”

泪泉瞬间干涸。朔华低着头瞪着母亲的手,她的手不回答。朔华抬起头瞪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不回答。她眼睛闭上了、身子落下去了、手死了。她整个人、每一部分都死了。

这个人,这个把朔华带到世界上的人,这个哪怕全世界讨厌朔华、她也有理由爱朔华的人,这个哪怕全世界都反对朔华、她也有立场保护朔华的人。她最后一句话是要朔华保护别人。为什么?因为那个是她的女儿?可朔华,朔华也是她的女儿啊!有的时候,朔华也想要人保护。有的时候,朔华也想要人关心啊!

朔华什么也没说,静静把她的手安放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好,给她抿了抿乱发,走出来,叫人,替她安排后事。

朔华只是忘了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它们就那么干涸在那里,似斑驳的苔痕。

然后,江雁斋来了。

什么话也没说,笔直走向她,她也笔直扑进他的怀里,头埋在他衣襟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只不过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她再抬起头来,他胸前已湿尽青裳。

仍然没有话说。他轻轻替她放下头发,理顺了,挽起来,毕竟不会什么复杂手艺,就家常挽一个圆髻,要以簪子固定时,她想把簪子递给他,玉簪却从她颤抖的手指里跌下去,碎了。

他便从自己头上取下紫竹簪,插进她的发髻。她回去了,还在发着抖。把竹簪藏进首饰盒的最深处,还在发着抖。

“虞姑姑?”有个小宫女在她房门外找她。朔华闭了闭眼睛,开得门来,已经像往常一样宁静平和,只是神情略有些憔悴:“呵,凉瑞。什么事?”

小凉瑞结结巴巴、鼓起勇气向朔华说明,她的大哥也快要死了,她想去见大哥一面,但宫规不许。

“宫规确实不许随意出宫。如果你的生父生母病危、又有特情可悯的,或许法外开恩,”朔华耐心解释,“可是你的大哥,那绝对不行。”

“姑姑你都出去了!难道不能体谅我吗?”凉瑞抹起了眼泪。

朔华心里泛起一丝厌恶,脸上仍笑着:“谁说我出去了?”

“您总是不在宫里……前段时间听说您母亲病危,所以凉瑞想……”

“我出宫是办事的。”朔华板起脸,“一入宫中深似海,即使是我,你以为来去有这么容易吗?”微微抬起头,看着寂寞的天角,“有些人,一旦分离,是再也见不着的啊……”

语气中有真的哀伤。

凉瑞被感动了,再也不提此事,悄悄退下。以后,谁再议论朔华位高权重可以出宫,她立刻反驳:“虞姑姑最守规矩,家里人去世都没能去探望呢!”死力维护朔华。

小笑却是秋后便入宫了。

朔华根本没去看小笑,全心全意在守一峰行馆奔走。她本来是在前线拼力厮杀的棋子,现在成了一粒闲子。闲子也有闲子的好处。王本来听见林昭容的坏话还存点心,现在完全置之不理——哪个坏人会把这样的干将送去当闲子?就为搏一个孝顺的好名声?那个疯太妃,连王自己都懒得孝顺了!

观察足够久一段时间之后,朔华回报桑家,太妃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疯,不过没有疯到多彻底,她残余的理智还足以伤己伤人。至于王,对她已经相当厌倦。

桑家就回复道:“使用她。”

朔华知道这个“使用”是什么意思。她颤栗起来。如今来自上面的命令是一次比一次冷酷了。只有孩子才具备这样的冷酷。十二岁的南小郡子李逝已经掌握决策权。帘后那个很有礼貌建议两位姑娘开始自相残杀,并且“如果我是你,动作会快一点”的孩子,已经步入桑家最高地位,在老祖宗面前,与他的生身父亲、南郡王李陟平起平坐。

“使用”命令生效几个月,太妃不知受什么刺激,开始胡言乱语,指责儿子不孝顺她。王实在嫌这位老太太麻烦,老太太因病而崩了,像所有惹王讨厌的人一样。

没有任何人能怀疑朔华在“让老太太变得更讨厌”的过程中起什么作用。朔华踏雪无痕。但王就不一样。王毕竟不是巫师,让讨厌的人“崩逝”、“病逝”,总不能转转念头就有效,势必得命令别人做点什么的。

御前赐出来的点心、还有老太太吃了一块点心之后呕出来的血,都被郑重地收藏好。有一天,若给太子李巍看到,李巍就知道他的亲爹爹害死了他的亲奶奶,这会是怎样大的一个打击呢?

南小郡子与李巍一同在上书房念书,与李巍是顶要好的朋友。时间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过去,南小郡子越来越沉静端丽,见过的人都说,这位王孙公子,生是羊脂玉雕出来的。

得老天宠爱的人,都会这样越长越美么?小笑去作了侍儿之后,也还在继续往漂亮里长,同伴们实在嫉妒她,联手排挤她。朔华并没有怎么庇护小笑,只道:“宫里都是这样的。若是潜能就此被激发出来,也好。”

朔华自己的人缘则越修越好,并且忙得不可开交。王阳打算犒赏犒赏宫人们,命令年节时全宫赐宴,说是普天同庆……难道吃的喝的玩的自己会从天上掉下来、小精灵们从地底钻出来侍候大伙儿?还不都要宫人们自己准备嘛!以朔华为首的一干人等,提前好几个月已忙得脚朝天。她已经很久不怎么注意看镜子了,匆匆瞄个影子梳头洗脸,懒得细细端详自己的样子,居然也没有梳歪了头发、洗花了脸。这么做跟美丽的小笑入宫一点关系也没有,确实因为忙。朔华用不着自卑,自有人爱她——

有一次她出宫办事,风吹起面纱,街上有个行人看见了,想:这是谁呢?这么秀丽端整,让人敬畏、却同时想要嘲笑欺侮,像个诱饵,把人的善念与恶念都勾引出来。他依稀记得童年时也遇见过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生得很丑,但气质与这位高贵女官一模一样,让他每次碰见都忍不住想欺负。那女孩子姓什么呢?他彻底忘了。童年的记忆真是经不起收拾。但他记得两个字,“花儿”,可能是她乳名的发音,真贴切。

他的乳名叫小胖墩。她是他记忆中的花儿。

如果这件事让朔华知道,她会笑吗?或者不?反正小胖墩怅惘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心思丢开,继续投入茶馆的热烈讨论中。大家说,往年除夕夜,京城中所有平民和不进宫的达官贵人们不都习惯去城西门法明山脚下、盈达湖边那块空地吗?满城摆摊的、卖艺的、唱曲唱戏的、点灯点蜡的都在那边找生意吗?到夜间时,皇宫中烟火升空,这块空地上的烟火也同时升空,官员们到宫里向皇上跪贺曰:“龙恩浩荡!与民同乐”,好一份热闹排场!可是呀,这排场中独独还缺一份热闹。什么?姑娘们!

这个“姑娘”,特指“不正经的那些姑娘们”,尤其特指“花深似海”的那些姑娘们。

啥叫“花深似海”?有位姑娘姓史,当年也曾红遍京师,好一个花魁,提起“史菊芳”三个字,没有人不知道的。后来她韶华略老,自赎身价,且盘下了这家妓院,几年下来,便经营得有声有色,挤垮当年她出身的青楼,从此奠定同行翘楚的地位。寻芳客若此生未去过一次“花深似海”,那都算白活了,里面的姑娘岂止容颜美丽,个个都身怀绝技,还不只是床上绝技!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但凭你想得出来的才艺,那是都没得说,就可惜价码高得离谱,寻常人等想见一面,倾家荡产还办不到。但今年,听说史妈妈打算自掏腰包,让姑娘们在盈达湖边搭台子演上一晚,让大伙儿随便看!

这是什么样的慈善手笔啊!

可是又有谣言说,有些忠正之士,认为妓女在除夕民众集会中公然献艺,是世风日下的表现,是该谴责的。所以这事儿也说不定就会黄。

茶馆的老少爷儿们纷纷对此表示了担忧。

桑家也很担忧。

原来南小郡子已在“花深似海”相中了一大一小两枚“棋子”,分别叫紫宛和如烟,春兰秋露各擅胜场,若荐给李巍,想必可以不着痕迹立奇功。怎样不着痕迹地荐,倒颇伤脑筋。倘使可以趁着除夕夜的集会引着李巍见一眼,倒是不错的,因此就想支持花深似海在那集会露脸,可又怕明着跟那些忠正之士作对、支持妓女,太着了痕迹,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