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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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玉碗盛来琥珀光(3)

南郡王的意思是:不冒险趟这浑水。反正史妈妈有能耐,让她自己争取去。争取着了,桑家坐收利益,争不着,再想办法在其他场合给李巍拉皮条。

南小郡子没有发表意见。

“阿逝,你怎么说?”病榻上的太奶奶温言问南小郡子。

她是桑家最老的老人,桑家真正的决策者。已经这么老了,手腕细得像枯枝,血脉里好像没有血液流动,让人怀疑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天地间某种神秘的力量、而不是人间的血肉。

南小郡子轻轻把手放在她手上,仿佛春天洁白的兰芽搁在老梅根上:“老祖宗,进取永远有危险的,但不冒险永远无所得,我们已经潜伏得够久。”

南郡王陟有点生气:这小子什么意思?公然反驳亲爹的稳妥见解,主张在妓女的事上赌一把险筹?

他是打算当场呵斥的,反正老子训斥儿子天经地义。可儿子的手,虽然稚嫩,搁在老梅根上却像有种神秘的希望与力量,他一时张不开口。

老祖宗已经问下去了:“那末阿逝,你打算怎样有所得?”

“先让那些女人自己去使力气。以史菊芳的能力,一定能够初步办下盈达湖台子,此时让宋二叔看中的那位姑娘搅起事端,顺便可以摸摸邱家态度,孩儿有计将邱家拉拢过来,同时青楼里也一定闹得不可开交了,那些保守派听见风声一定更加不满,我们顺水推舟,利用礼部叶尚书,将花深似海献演的事弄黄。史菊芳一定不肯干休,此时孩儿便拉拢史菊芳,让她也成为我们的翼助。”

“你要拉拢一个妓女?一个老鸨!”南郡王陟吓得一口气吊上来堵住了喉咙口,“你你——”

“好孩子,”老祖宗温言对南小郡子道,“你先出去吧。”

南小郡子平和施礼告退,绿色窗帘遮了阳光,静静投下清凉。老祖宗看着淡绿的光与影,道:“桑家本是前朝皇室宗亲,有算命地说,我们家会再出一条龙。成王的龙。”

这个老故事也不知说了多久了。每次一讲古,她就有个重大决定要宣布,南郡王陟很想请她跳过故事、直接宣布决定,但又不敢,只好耐心听下去。

“这个预言还没应验,就改朝换代了,谁也没看上眼的东南伪朝,竟然蚕食鲸吞,坐下了闽郡。我国本来向中原称臣,王的任免由中原来,难为他也能说动了中原颁下玉令,从此正式成了新王。”

“是。”

“那时我们三姐妹,即使大姐也不过二十多岁,父亲触怒新王被绑赴刑场,他叹道,桑家血脉至此而绝,算命不准。”

“可大姨母不久嫁了轻俊侯,老祖宗则嫁质实侯,暗中将桑家延续下去。”南郡王陟接口道。

老祖宗点头:“天命,让我与大姐的夫婿都愿意协助我们。后来,小妹婷婷长成,入宫为妃,又生下你,我们总以为天命是验在你身上了,可惜——”

她的目光没有责备,如此惋惜,比责备还厉害呢!南郡王陟瑟缩了一下,替自己辩解:“我们是不同那疯子硬拼,蛰伏以待时机……”

“那时,二龙相争!”老祖宗目光如刀,“阳一直被他父亲忌惮,而你是受宠的。阳说老实话没有积起多少羽翼,而你背后有桑家数十年积累、千万人力。风云突变,固有三妹一着失误,你自己又出了多少力扭转大局?二龙相争,一龙肥七分、一龙瘦三分,七分之龙却输给三分的,还说蛰伏待时机?莫非要待十分风云才能上天么?陟,你身上流着两朝皇室血,但你要承认,你的日子已经错过了。”

南郡王陟难受得要哭出来:“老祖宗……”

老祖宗喘了一口气,缓和下来,另起个话头:“难得大姐和三妹信我,着我作个当家的。也难得你们这些年都肯听我的。”

南郡王陟忙道:“老祖宗睿智不凡,听您是应该的!”

“那么你再听我一次。”老祖宗抓住南郡王陟的手,“你的儿子,逝,你让他去做事。他有龙气!”

“老祖宗……”

“预言将应验在他身上。或许你会作王,但一定是靠他的力量。你要立他为太子,让他为王,否则,桑家真的完了,真的完了!”语气越来越激动。

“老祖宗,疼!” 南郡王陟咝咝抽冷气。苍老手指钉进他手腕里,像桃木钉。

老祖宗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

实在疼,南郡王陟顾不上礼貌,试着去扳她的手指。

扳不开,关节像是锁死了。老祖宗威严的瞪着他,又像越过他,看着其他某个世界的事物。南郡王陟终于感觉到不对,抬起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一晃,又试了试她的鼻息。

她已经死了。他被一个死人抓着手腕。

“妈呀”,桑家密室里传出一声濒临尿裤子的悲呼:“来人!快来人——!!”

这个多事之冬,闽郡老太妃与质实侯府老命妇过世,释夕寺有个觉真和尚也圆寂了。老太妃与质实候夫人的地位自不待言,觉真和尚做的法事总应验,于是众寺庙替他们做法事非常忙碌。好在老太妃跟老命妇都算寿终,身后尊荣无限,而觉真和尚虽然不算很老,年轻时作为李家公子也很是风流享福过一阵子的,出家前还播下一位子嗣,李斗,几年前还点了探花郎呢!他们死得也不算凄凉了。对于民间诸位草民,更关心的还是青楼女子是否能献演。这件事激起朝中大辩论。宋家邱家都在吵,礼部尚书叶缔一向贤良方正,力主对伎人不能放纵的道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王听得头大,朱笔一挥,准了,不叫她们演吧。

回头王去虞太嫔那儿留宿,虞珂笑微微的,不是对他,而是对着空茫的地方自己发呆而微笑,王忍不住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新来的小宫女说,她不想进宫。”虞珂答道。

傻孩子,除了有野心的,谁想进宫呢?王也不觉笑了:“大胆。”

“可不是!我问她,不进宫,能做什么呢?她说,也不做什么,过年同家人们一起玩耍,还去盈达湖边,听说今年有些大姐姐会表演很棒的节目呢,可惜她今年进宫,看不成。”虞珂道。

王的脸便沉下来:“那些大姐姐,指的可是妓女们。”

虞珂乜他一眼:“您生什么气?她是小孩子,懂得什么,我当时也就教训她了,那种人,谁敢准她们演啊?别看放出多大的风声,结末了也就是个屁。圣贤道理一压就压死她们了。”

王的脾气是有点别扭的。女人凶,他讨厌;女人太温顺,他还是讨厌;女人疏远他,他生气;女人粘着他,他嫌烦。虞珂有时奉承他、经常疏远他、偶尔关心他,间或泼泼辣辣甩句话给他,他倒觉得很受用,暂时忘记女人面前不谈政事的戒律,哼哼了一声:“那些风尘女子么,今儿刚驳回了。不准她们演。嘿,她们倒劳动朕的朱笔!”

虞珂曼声应道:“就是这么说。她们怎么想得起来的?那是她们配去抛头露面的地方么!谁敢跟圣贤道理作对。”说着,俯身轻轻拨弄龙涎香烟作耍,似乎已把这话题抛在脑后。

同时也把王抛在脑后。

她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也就不介意了。王看着她优美的背影,薄薄衣料里她肩膀的线条。炉火烧得正旺。包在薄绸子里她丰润香甜的肉体。她知道他看,她不介意。她对这个世界不抱什么指望,所以对他也不抱什么指望呢!

这样想的时候,王的心里就有火烧起来,即使推倒虞珂就地占有她,也不能将这火焰浇熄。进入她身体算什么?一头公猪也能办到,而且比他亲力亲为能给她造成更大伤害呢!

他,王阳,总不能跟一头畜生去比伤害值。

他还能做到更多的。他急切地想,他能的!譬如说——譬如说去跟圣贤作一作对。任何有点力气、有点权势的男人,都能逼这女人作娼妇。可是只有他,王阳,能把一群娼妇抬举到台面上呢!

只有他。

他握住她的肩,笑道:“百姓们不容易,我决定年节里给他们来点节目。”

“您已经下旨,过年时给所有宫人都赐宴,”虞珂被动的转头向他笑道,“圣恩已经很浩大了。还要给百姓什么节目呢?”

“我要叫上一台女乐,”他宣布,“听说民间最著名的女乐,来自某家青楼?”

“也许……”虞珂惊骇的瞪大眼睛,“您要叫、叫、叫那种女人?”

他享受她的意外与恐惧。击穿底线,果然只有他才能做到。只有他。“有何不可?我是王!我愿意让我的子民们开心开心,谁能阻拦?那些草根可怜虫们,他们不就盼望女人们吗?好,给他们!让他们饱饱眼福吧!”

“但是朝中大人们说……”虞珂虚弱地尽她好女人的本分,试图进谏。

“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私底下已经有女人玩,才不想叫场面上百姓热闹的,我告诉你!”王不耐烦的把她的肩扳过来。那些大人!就像他自己一样,因为已经有一宫的女人、因为那些大人们把训练出一群的多才多艺解语添香送给他充实皇宫,他才不介意禁止妓女搭台献演。否则,设若他是个草民,一年到头开不了荤,他第一个嚎叫请愿年节那台节目绝对要保留呢!

他把脸迫不及待埋进虞珂颈窝里:“我告诉你……”

朔华坐在窗前,听着爆竹断断续续炸响。年节终于到了,它们炸得更响,并且伴着漫天烟花。漫天烟花也比不上天边那蓬星芒的颜色,把天下的爆竹聚在一块炸响也比不上它的动静。

它要来了!朔华闭着眼睛、再睁开,捧着心窝子、又丢开手。它要来了!这些日子它积累了力气,现在它要进宫来了,要把这个王朝掀得天翻地覆。王朝里所有的人,包括朔华,都不过如覆巢之卵。

奇事一件递一件发生。“花深似海”在盈达湖边一台花戏演得倾国倾城,那又怎样?南小郡子介绍的两个姑娘里,太子李巍没有要年方二八的当红姑娘紫宛,倒迷上了另一个小孩子如烟,那又怎样?那如烟是个哑巴,见到太子后却忽然复声,那又怎样?三生石上,千转百劫,一朝相逢、龙崩凤裂,那又怎样!

朔华称病了,满面通红、一嘴燎泡,魂不守舍的,那星芒刺着她的眼角。要来了,透明透亮的大劫要来了呀!没有人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