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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啼声试向金笼听(1)

朔华进入虞府时,有点儿怯生生的。那个门槛、那个门楼、那个影壁、那个回廊,样样都吓着了她。她觉得进了神仙的禁地。

其实她进的只是侧门,黑漆的门脸子,悬副对联道:“院和蟾桂静,庭肃墨花香。”应该是去年的,红纸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但是没有任何残破,仿佛衰退的世家,岁月侵蚀了肌体,骨架子仍撑着,总不能像街上什么木门柴扉,说倒就倒。

这门没有槛子,小厮赶着上来开了门,解了辕马,马从旁边牵走,车子便用人力直接挽进院子里去,绕过一道影壁,上来几个女人,屈膝请安,后面又有两个小厮,将朔华父亲搀下车来,从左边一道门走,那几个女人也跟在后面。另有个婆子扶着朔华,走向右边一扇门。朔华心下有些惶恐,频频回头,父亲却再没有看她,不知是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解释呢、还是从来就没有向妇孺解释的习惯。

后面的门都配了挺高的槛子,直拦到朔华的膝盖,她很费劲才能跨过去。几进厢房之间隔着院落,俱以回廊相连,廊上遮着花架,架上养的不晓得是哪种藤萝,生的浓密秀丽,根子粗似老盘龙,枝叶却纤美如巧剪裁出来也似,遮蔽了天日,只放一点阳光筛进来,映着人眼睛,仿佛梦与醒的间隙,细碎渺茫。转过一个弯时,听见“哗喇”一响,朔华吓一跳,扭头看时,廊下安着两只极大的瓦缸,里头种的原是碗莲,到秋里,开始枯了,叶子与梗子俱半黄半绿的,间着几个莲蓬,都不收拾,疏疏密密的在那里,倒别有韵致,可以入水墨画的——莲梗下一条鱼,是青鳞,有筷子那么长,甩了个尾,又钻下去,便是刚刚吓了朔华一跳的哗喇声了。朔华毕竟年纪小,觉得新鲜,想凑到缸边看个究竟,婆子把她拉开去,嘴里嘟哝道:“这鬼东西,见人来就这么跳一跳。等闲溅一身水,天冷了看害病哩!这东西淘气个没完。”

“它或者是寂寞罢?”朔华心里没来由这么想着,也没敢说话,跟着婆子走到一处房间。几个女人替她洗了澡、换身干净衣裳、梳起头发,给几个果子吃了,又领去新的房间。

这房间布置得豁亮,靠南一排的大窗子,外头些须种了几丛松竹,但取个绿意,并不曾遮没了阳光,家具是全堂的花梨木,工艺倒不是那种琐细风格,结构刚正简易、漆色含蓄润泽,处处显出制作的考究。书桌上除了个酸枝雕花笔架子、蓝地细磁笔洗、青色泪眼端砚、并几本薄书外,再无其他。东边却一排三个大书架,下头抽屉俱上着小铜锁,上头敞开式的架子则蒙着细竹帘,隐约能见到里面的书是满满的。

朔华悄悄斜着眼睛正在赏羡,婆子已屈膝道:“小姐在这儿了。”朔华怔了怔,才发觉那边十景橱后头掩着个角门,婆子是在向门里的人回话。但听里面说了声什么,婆子向朔华努了努嘴,朔华心卟嗵嗵跳起来,勉强按捺住了,抬腿进去。

她猜里面是比父亲还有权势的人。

这个内间比外头的风格又不同,拾掇得细密精致,地下铺着灰绒底暗彩葫芦仙桃的毯子,窗子是鹅蛋形、连云蝙蝠雕花格上糊着绿纱,下头搁张小小红木书桌,旁边一架书橱,没有蒙帘子,略摆了半架书,都是干干净净的,像有人定期给它们拂尘。

房间里,她父亲已经在了,另外还有个老人,着身半旧的细丝黄驼绒长袍、罩件宝蓝堆花缎面马甲,手里捧个玉质八宝如意,一头轻轻在膝上敲着,笑眯眯看了朔华,道:“你就是华儿?近前来,近前来。”

父亲已提点道:“叫爷爷。”

爷爷,那就是父亲的父亲了?可这老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慈祥似庙里的塑像、冰冷也似庙里的塑像,再笑眉笑目,也让人觉得距离。

朔华腿一弯,行了个市井小孩子的笨拙礼数,叫道:“爷爷。”

老人招了招手:“近前来。”摩挲着朔华的头发,让她把脸转向窗子,细细瞅了瞅她的面容,道:“长得周正。就是这样好。”便把她抱到他膝头坐下。一手还拿着玉如意,如意冰凉的嵌宝头硌着了朔华的侧腹,他也没觉察,另一只手就去捏朔华的腿脚,道:“直妥。这样好。”

朔华只觉得他这一套叫人难受,又不晓得是什么意思,苦闷中抬起眼睛向父亲求助,父亲却没有一点儿解说、援助的意思。她不敢自说自话挣脱开,只能忍受下去。

老人检查完毕,笑呵呵道:“小丫头莫怪。像我们这种老头子,到这把年纪忽然得回这么周正一个孙女儿,那才高兴哩!你会写字不?”问得倒是客气。

朔华点点头:“看娘写,学过几个字。”

“这才叫闺门明珠呢。”老人很高兴,指着桌上,“那你就写写看?”

桌上那眉子砚里,原已有残墨,书童来将它不浓不淡重研了一遍,铺好纸,以青玉镇纸压了,笔架上取一支不粗不细的兼毫笔,替朔华蘸了墨,于白舍窑月青莲瓣笔掭上试妥了笔锋,方交于她。

朔华巴不得从奇怪老人怀抱里脱开,早早到了桌边,爬上椅子,跪直了,手撑住桌沿,接过那笔,不识好歹,提起来就在纸上画了几个字:“不许愁人不起。”

却是娘从前常写的。

娘并不曾跟朔华讲解诗词,朔华也不懂得诗律词韵,看了这句,不过懵懵懂懂雾里看花,觉得美罢了,这“美”是什么,却说不清的,但看娘常写,想来总是好的了,于是不假思索便写出来。

父亲在旁看了,眉心却一跳。

老人眉头也略凝了凝,转而又笑了:“小华儿,你认不认得这几个字?”

朔华识字不多,好在这几个字简单,倒是认识的,便念道:“不许秋心人不起。”

老人“哈”地笑了,扭头向父亲道:“这才叫稚子不识愁滋味,信口诌来,倒很切合前人诗意。”

原来朔华并不识得“愁”字,这六个字又原是竖着写下来的,她便自作主张把秋心拆开来认了,只道诗总是五字、七字的,七字是恰恰好,哪里猜到它原是词中的一句,本就只有六字。好在吴梦窗《唐多令》中有名的一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也是将愁字拆开来作成诗意,所以老人觉得朔华资质文雅,倒欢喜三分。

父亲原来脸上有忧色,听老人这样夸奖,才放宽了,口中谦逊道:“谅她小小孩子,懂得什么。总是您抬爱了。”

老人却把脸一沉,道:“你又懂得什么?这孩子的母亲,不是我说,强过你十分哩!只是命欠些。你不思改过,还要弄嘴,你懂得什么!”

朔华呆呆在旁边听着,听到自己娘身上,唬一跳,耳朵不觉竖起来,想听听爹娘当初是怎么回事,老人却又不提了,话锋一转道:“你去年中举,今春便补缺授官,自是朝廷恩典,虽然地方近,也不可太往家里跑了,这便回那里住着,才显忠诚道理。”

父亲垂着手,诺诺连声,听到最末一句,呆了呆,似乎要愁眉苦脸,嘴角却流露出放心愉悦的神色,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老人在他背后道:“别馆那儿,少操点心,我都知道哩!”父亲背影一僵,转过头,这次明显带了真正忧闷,又不敢说什么,只重新答应一声,垂手倒退着走了。

老人忽低头问朔华:“你在想什么?”

朔华哪敢直言以对,情急下抓了根稻草,道:“父亲中举了啊?”

“嗯,你高兴吗?”

这话问得奇怪。这位父亲虽然今日才相见,但总是父亲,女儿听见父亲中举哪儿还有气恼的道理?朔华道:“高兴。”

“那末,你如果能为他、也为我们家做点什么事的话,愿意么?”

原来重点在这里!孩子为家里做点什么事,还不是理所当然,要询问什么?朔华觉得老人很尊重她,添了些好感,重重点头道:“愿意。”

老人笑了,抚着她的头道:“‘许’这个字的右边,要先写完横、再写竖,才是正确的笔顺,知道吗?”

朔华哪儿知道笔顺!原不过画画一样临的字,听这么一说,脸就红了,低头道:“嗯。”

“今后,你要学习写字,还要学其他一些事,能做到吗?”

“嗯!”

“那你去吧。”老人道,语气前所未有的慈祥。朔华应一声:“是!”迟疑一下,补上“——是!爷爷。”转身出去,婆子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