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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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啼声试向金笼听(2)

老人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凝视片刻,侧转身,对着一幅壁挂很恭敬道:“您看这孩子怎么样?不算很标致,但好歹端正,神气也和顺。虽然乡气些,进得来,只管先打量书桌书架,看人时,神凝眸正,也就有闺秀底子了。”

那壁挂后头原来又有个暗间,里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稍许木讷些,不像飞小子,莫非像安家丫头?”

老人的语气,像刚刚朔华父亲对他说话一样恭谨:“老祖宗说得不错,大约是像她娘。”

“也罢了!丫头家太机伶也不讨喜。”那声音道,“只别真的太蠢就是了。安家丫头没好好教她识字?这点时间不知她能不能学起来。”

老人诺诺应着,听到这句,笑道:“好在也不用吟诗作文,但认得几个常用的字、会记些简单账目,也就够了。看她字写得清秀,或者学文有点天分。”

苍老声音哼了一声:“你对飞小子倒没这么好说话!刚刚那会儿,装得你!把自己毛头小子时的荒唐事都忘了。我有心出来敲你几个毛栗子,又怕飞小子知道我也晓得了他的事,他脸嫩吃不住。”

老人忙应道:“老祖宗自然不好出来的。老祖宗不出来,飞小子当您不知道,有事还收敛着些,若说破了,飞小子改是不能全改的,若到您面前撒撒娇,您要是铁面无私训斥了,您不忍;要是惯了他,孩儿便不好管教。您不出来,正是疼孩儿的道理。”

“从小你最会说嘴。”苍老的声音笑了,“你小阿姨前儿捎信给我了,进宫作伴的事,放在后年秋儿比较好,这阵子洁丫头有起色呢,倒不宜仓促分她宠的。过两年,那时珂丫头也长成了,再送去不妨,你说呢?”

老人躬身应道:“太妃娘娘说得很是。原是这样好。”

“我前儿恍惚听说,这个华儿有阴阳眼,能看人生死?”苍老声音忽然问。

老人忙又欠身:“您说得是。孩儿也为着这个,专门去打探过了,听说不过是乡间愚民谣传,那丫头连她生母与继父的劫数都全然不知的。孩儿倒想,若她真有阴阳眼,倒好了,是天佑我等也未可知。”

苍老声音陡然转为冷硬:“天必佑我等。”

老人匍匐在地,道:“是。”

朔华总算知道了她的身世。

她父亲这虞家不简单,祖上是前朝的王亲,姓桑,本朝太祖王打下江山后,依着“八议”中“议宾”之礼,[ 所谓八议是指以下八种人犯罪,一般司法机关无权审判,必须奏请皇帝裁决,由皇帝根据其身份及具体情况减免刑罚。这八种人是:议亲,指皇亲国戚;议故,指皇帝的故旧;议贤,指依封建标准德高望重的人;议能,指统治才能出众的人;议功,指对封建国家有大功勋者;议贵,指上层贵族官僚;议勤,指为国家服务勤劳有大贡献的人;议宾,指前朝的贵族及其后代。八议制度源于西周的八辟,意在明礼定份,魏明帝制定新律时,首次正式把八议写入法典之中。——以上部分来自万能的百度。作者按。]对前朝的王亲贵族加以礼遇,留下它一支血脉,但它自己不争气,到成祖之后这代,就绝了男丁,只留下三个女儿,二女儿嫁了个姓林的官员,世封轻俊侯;大女儿嫁了个姓虞的官员,就是朔华父亲这一支,世封质实侯,侯位如今是朔华爷爷承着,百年之后大约传给朔华父亲的大哥;三女儿最是厉害,入了宫,给先帝作了妃子,封为昭容。除却桑家二女儿桑林氏几年前过世外,大女儿桑虞氏、三女儿桑昭容都还健在。当今皇上即位后,桑昭容便成了太妃。而二女儿桑林氏的嫡亲孙女儿林洁目前也在宫中侍奉当今皇上,年纪轻轻,已经封为贵人。桑太妃年来身子欠安,想在娘家找个好姑娘进宫陪伴她,已经禀告皇上,请了准了。虞家有位小姐闺名一个珂字,天生丽质、禀性贤淑,在候选之列。有一种窃窃私语地说法:她若入了宫见到皇上、受了宠幸,那又是一段佳话。

虞珂既背负着这样的期望,自然不能单身入宫。她是千金小姐,落地就有几个乳母、几个教养嬷嬷、几个大小丫头侍候着,要带奴婢自然不愁没人,但这里又遇到一个困难:虞珂以陪护的身份入宫,若是带着大群奴婢,那要惹人笑话。因此,她带的丫头的数字必须控制,而质量必须精良,必须能在各个可能的方面给予她协助,同时又必须绝对忠诚。

以上这些,有的是别人告诉朔华,有的是她自己猜测,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虞家忽然把她这么个孩子接到府里来,并要她接受礼仪、文字一系列的教育?父亲来接她时,也说过宫女这样的事,这便联系得起来了。

只是朔华仍然觉得奇怪:正像她自己觉察的、别人也有意无意经常向她指出的一样,她的相貌一般,教养也很差。所以,如果虞家需要一个有用的丫头,为什么要找她?任何训练有素的丫头都比她能干不是吗?而且还是现成的呢!

何况他们一直没有让她见虞珂。

在朔华的心目里,虞珂成了这样的人物:高贵、娇艳、有修养、有才华,她人生的目标就是为了辅佐这位小姐,但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荣幸。

新年的脚步临近时,老人又来看她了:“书学得怎么样?”

“才学了三字经、千字文。”朔华讷讷道,很担心这个进度不能令人满意。

旁边的私塾先生厚赞她:“小姐四个多月的时光,将这两篇经文都背了下来,且能默写,实在难能可贵!”

老人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那末,讲解了么?”

“学生惭愧,只讲了大义,未能深发。”

“你想不想你娘?”老人又把话题转开,拉朔华的手问。

“想的。”朔华老实回答,“娘……跟妹妹,还好吗?”还有一个名字在舌头底下转了个圈,没问出来。她想她这辈子,不知有没有机会把他吐出口。

不、不,除非变成娘那样的疯子,不然,谁能将自己思慕的男人说出口。

“她们都还好,有我们照顾。你想不想你爹?”老人继续问。

“想的。”朔华道。

“你讲讲,为什么才见他一次面,就会想他?”

朔华抬头想了想:“先生说,人之初,性本善。这一个善字,将恻隐之心、惧恶之心、孝敬之心,都在里面。我虽然只见过爹一面,可是孝的性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想他。”

老人脸上现出喜色,道:“这便是圣贤书中的大义了。知道大义,人便可以立身。”牵朔华,“我领你去见太奶奶。”

见到太奶奶,朔华吃一惊。她原来以为爷爷已经够老,没想到老也分等级的,就像孩子分等级一样。朔华见到小笑,可能嗤之以鼻:“这蠢孩子。”而小笑见到踉跄学步的儿童,还不是鄙视说:“那小孩子!”

爷爷在太奶奶面前,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初级老人而已。太奶奶已经到了那样的年纪,几乎分不出性别来,脸上全是菊花纹,满头满手的金器玉器,说起来是很俗的,但在她身上,压得住,人老到这种程度就有这种好处,岁月是一种份量,坟中的枯骨配上薄木板抑或金缕衣,都无损枯骨本身的庄严,老人也是一个道理,穿上粗布大褂、抑或戴着豪华金冠,都自有仪态。活着的人类中,能达到同样效果的只有新娘了,布衣新娘和金衣新娘一样美丽。老人是人类的终结,新娘是少女的终结。

朔华立在那儿,声如蚊蚋叫了声:“太奶奶!”

老奶奶招了招手。她年轻时可能是个挺美的人,现在五官轮廓都还有些样子,岁月模糊了它们、就像浪涛模糊了石块的棱角,她眼中的光芒,还是有力而冷酷的,若配在年青美人的眼睛里,可能会增加魅力,但配在衰老的眼中,只是徒然令人生畏而已。幸而她随即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条缝,掩去了锐光,把朔华招到身边,摩挲着她的头颈、脸颊,用苍老的声音喃喃道:“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这些年都不知道你流落在外面。你吃了不少苦吧?”

朔华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勉强哽咽道:“还好,太奶奶。”

“我听说,你肯帮家里做点事?”

自然是肯的,为什么要一问再问呢?朔华保证道:“太奶奶,我肯的。”

“好孩子,好孩子!”太奶奶啧啧连赞,“接下去啊,你爹可能要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再学点本领。你能学下来吗?”

“我会努力学的。”

“好孩子。你的娘、还有妹妹,都有我们照顾。你去吧!”太奶奶在她头顶慈祥道。

内心深处,朔华悄悄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