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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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万般灯火风流处(2)

王阳倒是相当高兴的。身为合格的雄性动物,他乐于看到撒出去的种子都出苗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也愿意照顾妇孺。于是戚小笑的日常供应上了档次,也没人再敢给她气受——王阳明确指示要让她心情好一点。他听说心情不好,人肉会变酸,影响到婴儿都像一枚被陈醋泡坏了的果子。

戚小笑心情就是不好。好不起来,怎么办?锦衣玉食,锦衣玉食难道逗得笑一块顽石。

宝昭仪实在没法子了,贤平嫔倒体贴,主动提出与戚充和谈一谈。

“我失去过一个孩子,也许她肯听我说说,她能当上母亲有多么幸运,这样她说不定就会笑了,”贤平嫔对宝昭仪道,“再说,也许她是生气,王上为什么不升她?我会同她讲,王上一定是为了保护她,她应该感激才是!”

宝昭仪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于是就同意了。

贤平嫔与戚充和的会面还算不错。戚小笑当然还在闹情绪,不过孙粉儿才是闹情绪的专家,且闹得有眼色、有计谋,不是野马脱了缰去闯的。戚小笑再别扭,她降得住,知道哪儿该让、哪儿可以顶,哪儿再岔出去聊几句天说些可爱的小闲话,聊到末了,戚小笑这个浑身是刺的孕妇,居然也算得心平气和了。孙粉儿拉她到旁边说句悄悄话。充中宫里那条活水原是从头到尾贯穿的,建筑师拿它作个特色,亭台阁榭,几乎都眺水而建,孙粉儿拉戚小笑“旁边”说话,一“旁”可就紧走到了水边。

她们确实头碰头唧唧哝哝说了几句话儿,宫女们都可以作证的,再往后,下人可就说不清了。不知怎么贤平嫔先干呕起来,戚充和回身就走,贤平嫔尖叫:“那边滑!”,要拉她,没拉住,戚充和趔趄往水里跌。连贤平嫔都被拖了下去。众人当然是蜂拥去救,很快的救了起来,戚小笑那两个多月的孩子,却自然保不住了。

王阳赶到的时候,贤平嫔头发还是湿的,揪着王阳袖子激动:“我又作呕了!我又怀上了!可是我掉水里了,怎么办怎么办?我真不应该去救她。怎么办怎么办!”

太医是没诊出她的喜脉,不过刚怀上胎本来就很难诊出来,何况她刚落过水、受了激,脉象乱着……等好容易确认了,她真没怀孕,作呕可能是因为暑热逆气……这么着,一个月也过去了,戚小笑身体也早止了血,慢慢将养就可以。

此一役,贤平嫔流掉了戚小笑的孩子,按王阳一贯的脾气,他大约不会再幸一个流过孩子的女人了。戚小笑前途彻底完蛋。可是谁会指摘贤平嫔呢?她根本没有动机嘛!就算谁还有疑虑的话,很快一件大事,彻底把这件事挤到了角落里。

冷宫里的孙仲娘,告发如烟害死宫人凉瑞,嫁祸王妃,蛇蝎不能拟其心肠之歹毒也!凉瑞不是跳河自杀的吗?那是被如烟教唆的。如烟怎能教唆人跳水自杀,因为骗她说她已经被王妃下了恶毒。凉瑞怎会信的?因为如烟借试剑,割破她的手指,那剑刃上的毒就渗到了凉瑞的体内!

要证明这点,非当时那把剑不可。孙仲娘呈出此剑,血渍尤在,声称王上如果召人验剑,定可验出刃上有毒!

这剑当时用完,是如烟收好,末了交由方小草清洗了,怎么会沾着罪证落入孙仲娘手中?

方小草连着剑一块儿成了孙仲娘的“证”。剑是物证,她是人证。听说,如烟不叫她跟王阳睡觉,她偏睡了一觉,如烟嫉妒坏了,她逃去求孙仲娘保护,带了罪证要扳倒旧主。

如烟蓦临必死之局。

验剑结果很快出来了,惊落孙仲娘等人的眼珠子:剑刃无毒。血里倒是有毒迹,是人先服了毒、在血里会造成的反应。这把剑没有上毒,它割伤的人倒是事先中了毒。

狱卒旋即哭哭啼啼的招了:孙王妃叫她给凉瑞下毒,嫁祸烟淑媛来着呢!

王阳这次真的怒了。他没空陪后宫女人玩游戏。何况是这么低级的游戏。何况是一个老女人要陷害娇滴滴的小美人!

他命将孙仲娘关水牢去,方彩女杖死。

孙仲娘鬼嚎狼哭,说是四妹陷害她。她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孙粉儿当初就没怀孕,是假的!装怀孕装到瞒不过了,便求她道:“二姐,除了你。谁还疼我呢?我知道你不信我的,我就把这刀把子交你手里。你要恨我,你就现杀了我吧!你要还有一丝丝疼我呢,扶我过这道坎儿,我从此都跟你一条藤。”孙仲娘答应了。孙粉儿借这假孕,先是升了嫔,再又撒娇撒赖霸住王,最后假滑胎,再一次邀君爱怜。而孙仲娘的好处就是,捏着小妹妹的把柄,有什么事就驱她做马前卒,否则就揭发她。

如烟当时其实并不知道她们的同盟,但是女人嘛……“听说虞太嫔也喜手谈?”如烟拈子对朔华道,“不知她一步要计算多久。从前有人教过我,不用去想三步以后,只要打棋势。”

如烟打这个势子,赌孙仲娘跟孙家四妹之间,不管有什么秘密,只要让她们计划出乱子,她们就会互相猜疑、互相揭发。

如烟并且赌,方小草可以成为打进她们之间的楔子。

如烟故意让方小草和凉瑞一同入狱,孙粉儿果然去狱中收买方小草。方小草素有野心,又当初被如烟抛撇在民扉、复进了永巷,很吃了些苦。虽然最后也是如烟救拔她,她心里不是没意见的。有别人肯招揽她……就换个竿子往上爬呗!如烟不叫她跟王阳荐枕,是爱惜她身子么?她想,实在也断了她向上的路是真的。贤平嫔肯成全她,好,她已经背叛了如烟,回头无路,只好一条道走到黑。

那柄剑没洗,倒不是故意的,方小草当时没想那么远,只不过……怎么说呢?鬼迷了心窍,就藏它起来了,该用时,开了锁,干涸的血迹肮脏似一团叫人不想回头看的旧梦。她把它呈出去。

她实在不知道这剑怎么就成了断送自己的凶剑。

宫正司行刑执事来执杖时,方小草大哭,嚷叫冤枉。当时狱外行刑,犯人们口中都开始塞钢丝撑的麻核,效果不错,凭你怎么折腾,硬是嘴里撑得一声都叫不出来,但后宫里还未行此例。方小草刚开始叫,叫了也就叫了,还接着叫,那也不过塞块布堵上。

这布离她嘴唇皮子还有点距离,方小草主动停止了叫唤。

她看见一个人盈盈走来。

这时候斜阳已暮,天地间有层蒙蒙的雾,这人像是从雾里凝出来的,裙裾撑开似新绽的花,眉目间是真诚的宁静与关切。方小草恍惚了,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她还在青楼里,没有听如烟的劝告,沦落到非常悲惨的境地。虽说青楼里的孩子说起来就够悲惨……但是这些宫里的人们知道吗?青楼里最当红的姑娘,那叫“书寓先生”,再挨下,“长三姑娘”,过的是什么生活?最好的食酒、最新的衣饰、最奇的珍玩,都尽着她们挑。她们把客人控制在掌心里,他们比孝子还俯首帖耳呢!鸨母也不敢忤逆她们。尊贵的大人、富有的商人,赶着讨她们的欢心,市面上顶顶奢靡的生活就在她们的香闺里,什么命妇妃嫔,比得上这样风光?虽说靠姿色吃饭,当红也没几年……但是命妇嫔妃们就能保证后半辈子一定开心么?谁要说这样的青楼女子悲惨,方小草第一个不答应。——再挨下去,当红姑娘身边的丫头,婢随主贵,其实也还过得去。可惜红姑娘不好当、红姑娘身边使的人也不是容易的,方小草资质普通,若苦苦攀一个普通姑娘、当个普通使唤丫头,也能过太平日子,这也是如烟劝她走的路。方小草不服,非想挣个地位,鸨母既不肯花血本培养她当姑娘、她只有作粉头去。粉头是不必鸨母开销绫罗绸缎装裹、琴棋书画学艺的,豁出身子就能干,干得果然好了,也可以晋升。方小草就指着升到嫔妃都不及的奢靡地位去呢!没想到鸨母法眼无差,她果然姿质欠妥,白给人睡坏了身子,也没在花国闯出名头,眼见要臭肉终老,如烟成了太子心尖上的人,接她出了苦海,那时候也是阴郁傍晚,天角还有点微光,是淡青色的,带着质感,像一种美丽的画纸,如烟戴个雪灰缎顶点珠的秋帽,细珠子垂到眉前来,背着光,脸部成一个剪影,看不太清,可线条那么秀丽,举止宁静而关切,容容易易就把方小草救了出去,好好调理她的身子。这是方小草第一次受如烟搭救。

后来如烟在民扉出逃,方小草进了永巷。宫里的永巷,就是青楼里的粉头窝、人肉铺,虽然一个用下半身干活、一个不是,同样肉身挨苦。末了本来凶得要命的管事嬷嬷几乎要趴到方小草脚下去摇尾乞怜,诚恐诚惶送她去“淑媛”身边。这是如烟第二次救她。

一个人经不起几次苦,方小草胆都已经被吓破。痛定思痛,她决定这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如烟再有本事、对她再好,也不能每时每刻看顾她。只有她自己手里有了权柄,才能不受人欺负。贤平嫔把向上爬的天梯递给她,她真的很难拒绝。

这样辛苦,最后也要被杖死吗?她冤。冤得眼睛都迸出血来。通红的视野里新绽花蕾般光艳照人的身影,第三次。第三次如烟会把她从绝望的境地救出来、教训她、继续照看她吧?

她淌着血泪:“救我。”

“好的。”如烟冷静答应着,走到她的刑凳前。

行杖执事暂时顿了顿,防备淑媛从怀里掏出免罪金牌什么的。

如烟没有掏,只是把方小草的头抱在自己怀里。

于是刑杖又落下来了。

“疼!”方小草尖叫。

“好的。”如烟抱紧她,语调安静,“忍一忍,很快就会不疼了。”怀抱里有宁谥甜蜜的气息,杖子落了又起、起了又落,渐渐好像没有开始时疼得锐利,痛楚隔了层雾,方小草挨杖的腿股也远远的隔了层雾。她的意识,跟她的圆脑袋一起,笼在甜蜜的云雾里,达到和平境地,肉体的其余部分都抛弃了,这才是最终的休憩,方小草奇怪自己从前是为什么挣扎呢?

“对不起。”她诚心诚意道歉。

“没关系。”

“我不会再背叛你了。”

“是的,你不会了。”

方小草吁出一口气,安心的垂下头。执事太监又打了几杖,住了手。任务达成,此人已经死了。

宫人们白着脸,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快步行走,传播一个重大消息。说的什么?是的方彩女死了……死了又怎么样?不过是根小草。是的孙王妃和贤平嫔都完蛋了……完蛋也就完蛋了,她们又不是这座宫殿里完蛋的第一个女人。

可是没有一个女人割开自己的手腕,让火辣辣的血喷出来,把生命像烟花一样喷走,血淋淋的诅咒说:“你永远不会有后代了!”

诅咒的是王阳。

宫人们窃窃私语:“疯了。戚充和疯了!她被石屋里的厉鬼附体了!”

私语很快到了王阳的耳朵……又或者没有,只是王阳自己像所有人一样,被这条恶心犯忌的小虫子钻进心里,一口咬中。

他鞭了戚小笑的尸。美艳的皮囊、青灰色的死亡。这身体再也流不出血来了,即使如此他也要打,打得重了,它也跳一跳,似乎会痛似的。终于他手倦了,丢下鞭子,大踏步来寻烟淑媛。

如烟蜷在柔软的枕头上玩火。枕头那么大,她蜷着就像一只猫咪。火从她手里流到枕上,没有烧起来,反而滚开了,原来不是火,而是最灿烂的红宝石。如烟遗憾的赏它们一脚:“死物!”转过腰肢冲王阳快活的张开双手:“你有没有让一个很亲密的人死在你怀里?”

死火般的宝石散落一地,她有着世上最细白玲珑的小脚。王阳默不作声的上前,捏住她的脚掌。

“吻我的手!”如烟不满的命令,把手摊到他鼻子底下,“这儿沾了死的气味,新鲜的!”

王阳不理会,只是手上使力,从脚掌,一点一点往上捏,如烟不说话了,终于忍不住哼出声来。王阳松开手,莹白足踝上淤青的痕。触目惊心。不过如烟是活人,受的伤也是活的,淤青会散,所以不要紧。

“你去找过戚充和。”王阳嘶哑道。

“是啊,我问她帮不帮我一起扳倒孙家俩母猪。”如烟挑衅的对王阳皱起鼻子,“她们就是母猪!下三滥的手段——戚小笑骂我也是下三滥,跟她们没差。喂,她很蠢是不是,我是有本质区别的!你才懂呢——反正不行啦,吵僵啦,我就走啦——她割了自己手腕?厉害厉害!我真想在场看,人血烟花一定漂亮的要命,任什么也比不上……可她流完孩子才没多久哎,血的颜色会不会受影响?”

王阳拈一粒宝石在指间,用力的捏。他年轻时即以勇武闻名,单拳曾经砸碎猎狗的头骨,而这宝石看上去是这么细嫩脆弱呢,又这么小,偏偏就捏不碎。怎样都不为所动,眸光闪闪似乎在嘲笑他。他突兀道:“我老了吧?”

“我见到你就是这个样子,”如烟友好的眨眨眼睛,“当然比我老。”

“老到你这样的孩子都可以笑话我了?”

如烟笑得在枕头上滚来滚去,像只咬着自己尾巴玩的小兽:“你这么想?哎呀那你真老了。”

王阳也笑,这次笑得咬上了牙:“我可以杀了你。”

“好啊。”如烟把额头伸到他面前,“就照这伤疤里,把宝石嵌进去。你力气很大的嘛,把它按进我脑壳里面肯定没问题,哇红的白的会不会都迸出来?我的血,是活的,比宝石漂亮哦!你千万要珍惜点看。”

她的额头,初见他时为了拒绝他而碰伤的疤,那疤是床边装饰的贝壳造成的,于是形态如波浪,如烟用金粉描了它,如夕阳下波涛闪闪,纵然天国仙女捧出来的华美额饰也不过如此。宝石嵌进去,想必是相当有看头的。王阳道:“别诱惑我。”

“不诱惑过,怎么知道底线在哪里呢?”如烟沉思着,把秀丽的头偏了偏,“不过你真不担心我变成鬼之后叫你再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