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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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万般灯火风流处(3)

王阳揪住她的脖颈,把她拉近。她说的是很有可能的。他心里刺痛的想。他可以为所欲为,但死后的世界怎么办呢?名叫连波的那个小女子逃走了,也就逃了。当连波在生时,王阳的一个奴才、愚蠢如叶缔这样的家伙,都可以伤害她背叛她;而她死了之后,聪明有力如王阳,都没办法再捉住她一根寒毛。她附在戚小笑身上了?才怪!她要肯回来作祟倒好了呢!那说明她生前死后都受困于他,必与他长久纠缠、不能解脱。

可是她解脱了。戚小笑……戚小笑不过是自己使性子罢了。腿上有疤的糙丫头……临末了能发作出这样的脾气,倒不枉她长了张好看脸蛋。

女人为了孩子总会做出很激烈的事。王阳仍不能相信真是孙粉儿故意把她推进水里。他多疑。也许孙粉儿是无意之失,戚小笑含恨不肯原谅呢?于是含血喷人……呵,还真是血喷。孙粉儿在他眼里失色了,但又不是很下得了狠心决裂,毕竟是当年软绵绵叫“姐夫”的那么个粉团子……

“你怎么想?”如烟在他耳朵边吃吃地笑,“那粉团子骗了你、骗了你!骗了你一次,又一次,又一次!”跟唱歌似的。

是的欺骗,美人可以再找,欺骗绝不能原谅。他被一个小女孩子勾结老姐姐,一块儿骗了!明惠嫔、安静的王姬、戚充和、没出世的血团,这都是他的女人和孩子,都被伤害了!这是他的错误,怎样都不能掩盖。这错误被唱出来了!

他恼火的打断她妖精的吟唱,在她身体里翻云覆雨。他并没有多老,还可以把她搅成一团烂泥,虽然和泥的过程是艰巨的……啊他总算还可以胜任。

紧要关头,她抓着他的肩,忽道:“杀了孙粉儿,叫她们两个鬼魂在地狱里对质吧!”

这鬼主意灌进王阳的耳朵,王阳的神经从根到梢哆嗦了一下,并不是糟糕皱缩的那种哆嗦,而是一种愉悦。毛孔自由的张开了。他是坏人,在使坏的时候感觉最自由。

——我们谁不是坏人?

王阳心满意足的到达了高潮。

但凡吃下如烟迷魂汤的,开心总会延续很久的。王阳从如烟身边离开,去杀孙粉儿了。孙粉儿真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这就意味着下决心杀她也能给他带来很大的乐趣……这是一种高品味的乐趣,普通人不懂。

如烟披起衣服,领口镶的珠扣已经被扯掉了,掉就掉吧,她敞着领口、斜露着颈项与锁骨,去找朔华。天空清澈得像一汪湖水,色泽是没得说了,可惜格局有限,是一片湖,而不是海,再阔的湖也毕竟被岸镶着,王宫里的天空都被宫殿亭台镶着,连风都不得自由。

淑媛宫侧假山边的阁子,偏偏叫作“回风阁”。有去才有回。什么叫回?好像它出得去似的!

朔华在阁角踱步。

从这个角,到那个角,十五步,那个角到这个角,十五步,走到第二十三趟,不知为什么多了半步,朔华卡在这半步上,冥思苦想。

如烟毫不迟疑的从背后抱住她。她比如烟高一个头,如烟手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背部。朔华的背僵了僵,如烟道:“她说她恨你。”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戚小笑终于想通了,虞朔华原来是她的敌人。她恨她。

朔华搓着自己的手肘,好像有点冷的样子。这就转凉了?天气好像还没正经热过呢。朔华不记得自己有正儿八经出过一次汗。

如烟悄声道:“这是好事啊。”

是的。总算逼得戚小笑知道,她们之间有一笔债。人世是这么残酷的,怎么可以单有一个女孩子永远天真幸福?终于连小笑也凄厉了、也懂得恨了,证明朔华不是唯一一个坏人的体质,别人逼到末路,心地比朔华还墨黑呢!朔华应该欣慰。

可是她的呼吸为什么没法平顺?她喘得像条热病了的老狗。

“你关心她。”如烟拍着朔华的腰。

是的。一半的血缘,那个女人留在人间的两朵花……那又怎样?小笑不关心母亲,从来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自己。于是朔华迫使她自己走到绝路。爱的人,夺去了。身子,给别人使用了。朔华为什么没感觉到报复的快意?或许因为戚小笑吃的苦还是不如朔华。于是再进一步好了!谁叫她恰巧就怀了个孩子呢!她不是一向来只在乎自己、不在乎母女情吗?肚子里她不想要的孩子,再不想要也是吃了她血肉一点点长大的,还没长成就中途由别人夺走了,又会怎样?朔华隔着远远的距离,一点点计量戚小笑的心意,让如烟以巧妙的口舌施以最后一击。戚小笑血脉里的匪劲儿终于被激发出来,把自己放成一场烟花。这是朔华亲手计算的结局。

“你后悔了。”如烟继续道。

不能后悔啊!人生在世,每一步,大大小小都不能回头。朔华早就回不了头。

“于是你只能朝前走。”这是如烟的声音还是朔华心里的声音?回不去,不能从头再来。朝前走,当然的,可是背着越来越重的包袱,真的可以走下去?前路会不会太过辛苦。

朔华吃力道:“方彩女死了。”

“对。”如烟竹筒倒豆子似的利索回答,“她和我情同姐妹,如果你是想问这个,她比你妹妹会体贴人多呢!我们没有血缘,这世上反正我跟谁都没血缘了,在我很小的时候,青楼一群大孩子欺负我,她毫不犹豫的站出来保护我,明明我没有任何好处能回馈她,在那时候。那时候我就以为我可以收她为心腹,倚赖她直到生命尽头。我花了很多力气照料她。”

“可是……”

“可是她心里面没有恨,”如烟戳着朔华心窝子,“这东西像病一样,要点天分的,对吧?没它的人凭外界怎么刺激也生不出来,有它的人呢,就像这样,凭别人怎么树道德标杆、怎么惩罚‘坏思想’,它就是要钻出来。它钻出来,毒蛇就长牙了,不公道的可以回击、力所不敌的不管怎么蛰伏怎么迂回也终于可以制服。没它的人是不中用的,随便给她说点什么,她也就信了,被哄几句就算了、朝别的路上走了,损失掉的也不记着了,或者记着也还要怪自己的错。她没有坚持下去的韧性和勇气,只看到自己的鼻尖以下,她们这种人不是坏人……呵,我们才是坏人。而我们要去的地方,他们去不了。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可我也不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呢。”朔华吃惊道。

“那么我来给你出个主意吧。”如烟友善地笑起来,“先去个最简单的地方:你恨谁?”

“我不知道。”朔华非常惭愧。除非恨自己……否则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怪谁。

“那么谁让你走到如今这不知道的田地?”如烟循循善诱。

桑家祠堂、细腰长须的父亲、沉默的江雁斋、甚至虞珂笑得似个半疯子的丰美的脸,都从朔华眼前一闪而过。

“先从他们着手吧,”如烟把毒牙咬进了朔华的心,“他们有什么资格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呢!你的人生有几年?几个日升日落?你凭什么被推到这里,就因为你没有力量?喂,你至少有毁灭的力量,叫他们看看好了!”

那就是要把桑家先毁掉了……有意思。他们花了这么大力气培养朔华,而朔华把他们毁掉。为什么不呢?谁叫他们伤害她!朔华的快乐跟他们的野心一样重要。

既然不知道自己以后能走到哪里,那么让别人跟自己一样不痛快也是好的。真好。朔华开始理解为什么有的疯子爱杀人。

可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如烟倒也没说别的什么。其实有的事情也不用催促,它们自己会拉扯着自己的手脚长大。

孙粉儿给王阳亲手杀了,孙仲娘很害怕,给儿子发信求救。要说李巍真孝顺,给亲爹欺负成这样了,也没想造反。问题是孙仲娘托的那送信的宫人早跟桑家有来往,送信时顺便给桑家送了一份。南小郡子不含糊,替李巍写了个回信叫宫人带回去。

几年同窗没白费,南小郡子仿李巍的字,那是叫李巍自己都认不出来。信中少不得安慰母亲一番,说娘啊你别急,儿子这就来救你了,用什么方式都要把你救出去之类之类的话。

什么方式——不择手段啊!谁把孙仲娘关起来的?王啊!对王不择手段那是什么?那就是造反啊!

于是王阳不想问也不得不对李巍质问了。而李巍不反也不得不反了。

傻子李巍,到现在也没疑心南小郡子算计他。他还当父亲虎毒偏食子,捏造个由头来逼他死呢——你别说,以王阳的性子,还真干得出这事。

于是李巍为了不想死,不得不反,怕连累好友,都不好意思问南小郡子要不要跟着造反。

幸亏对于身边的人,李巍没有太不好意思。太子宫能调动的兵马,他全带出去了,还有个梁中使是一手带大李巍的,内宫里也掌管着一些人,是个不容小觑的力量,李巍便正告梁中使:“你一直忠诚我,也忠诚于宫里的人。我知道你曾为我做过多少事,也知道我重病将愈、母妃要杀如烟时,是你把我派遣去保护如烟的人故意支走,好助母妃得手。你一直觉得你是为我好,也认为父王母妃的意愿跟我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我现在告诉你,你必须做出选择了。我,还是我父亲?到这边,或者到那边,中间的道路是没有的。”

梁中使脸色铁青,站了片刻,做出选择,从了李巍。

李巍掌握了最基础的武装力量,而这时节正好北郡王为首的大部分军队被中原皇帝抽借出去,跟前朝明洛家的余孽打战,不是想调就能马上调得回来的,京中王军力量空虚。桑家再授意几支私下豢养的武装部队“扶助太子”,就把李巍平安拥出京城、拉起旗子足以占山头了。李巍这家伙却真不是个材料,转过头王阳修书问他:你不想死,难道你娘就想死吗?李巍一惊:啊呀,爹你竟然用我娘威胁我?你太坏了!

太坏了也没个法子对付,李巍长吁短叹,颓然束手就死。

他死了,别说跟着他造反的那些人遭殃,南郡王府也没法“扶助龙子”了。还怎么借着李巍嫡皇长子的身份,把造反也闹得不像造反、鼓动各地臣子来投靠呢?还怎么等大局基本平定、南郡子李逝在军中的领导地位也铁定了,再让李巍“禅让”一番?自古有言,名不正则言不顺,造反亦然,顶着太子的苦情旗子造反——好吧名依然不太正——但总比南郡王府自己说反就反了的强!不然南小郡子早揭竿了,非把李巍逼到这田步则甚?

李巍死不得!

而换句话说呢,孙仲娘却是很不妨死一次的。

水牢里的孙仲娘很合时宜的自杀了,真的是自杀。她得知了王阳用她来威胁儿子——谁叫她得知的,就不用多说了吧?——真是个好母亲,她,怕儿子为了她回来,埋头吸了一鼻子水,就死了,省却桑家叫她“割腕自尽”的麻烦。王阳不信孙仲娘真自杀,以为是李巍暗下黑手除掉累赘、顺便还制造道德舆论,大为震怒;又想着深宫里头太子都能下手?便大为震恐。震怒倒罢了,震恐则惶惶不可终日,于是掀起彻查的腥风血雨。杀了不少可疑人物、也关了一批。宝昭仪灯芯身子充不得栋梁,心力交瘁,疲惧而死。

似乎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挡如烟成为后宫的第一位女人了,真好,因为她是一门心思想把这郡国毁灭的,任何语言和举动都说明这点。而南小郡子对整个局面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可以要求了。

他正式举事了。

京城总有一文一武两大世家、还有一支万人精兵直接效忠于他。李巍在京城外六百里受王军围剿。南小郡子举事,最好打算是与王军划分王都对峙、接太子入京、其次至少也能打垮王都的元气,出走与李巍会合。王阳历年荒淫,不但不改过,还愈演愈甚,有目共睹,最后逼死结发妻子、逼反太子——多年来为了栽培太子,王阳有意在各系统之内替他制造人望,指着他在王阳百年之后能继任大业,而今他反了,王阳多年辛苦所做,都成了自掘坟墓。人家想啊:太子这么仁德稳重什么什么的……啊就是王阳这些年贴在儿子金面上的那些溢美之词……这样的人都反了?只有两种解释:第一种,反得确实有理!第二种,王阳确实坏!不管哪种解释,都是一回事,王阳都没利。人心动摇。南小郡子还没反,已经有些人还探听消息、还有些人自动投李巍了。南小郡子要再带着一文一武门阀大闹京师,王阳的江山也就不用救了。

可他还偏救,救得还不慢。

南小郡子正打算率众反出来,好几个重要人物忽然被抓的抓、杀的杀,好几个重要窝点也忽然被端。北郡王等人的军队虽暂时回不来,王阳在京城的力量还是比南小郡子强。他到底是王。

举事已经发动,停是停不下来了,桑家只能狼狈打出京师,去与李巍会合。李巍的准岳父,关家,一点儿也没给李巍帮忙,甚至有份出力追击,因为生怕被目为反逆,这力就出得尤其殷勤。

关家的态度,倒是没太超出南小郡子的预料。谁让王妃太不会做人了,关家一点都没兴趣冒死扶助前太子反王,关絮的大堂姐本人也没有兴趣追随这“未婚夫”,小郡子当然有点惋惜,不过也算了,关家若铁了心追随李巍,桑家回头要夺李巍的权也不方便不是?

可朔华就在南小郡子举事前,还给关家送了封信!

是如烟叫她送的,请求关家以后与如烟多联络联络感情,含蓄的提到王妃位子空置……总的来说还是挺合理的一封信。

可是桑家的许多秘密窝点也被端了,其保密等级之高,是朔华这一类元老干将才配与闻的秘密。

于是莫非朔华告了密、害了桑家,还跟关家送信确认:千万别帮桑家,往死里打?

“你好像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如烟同情的对朔华道。

是的,朔华蒙冤了……不过,如烟怎么知道?

“我一早猜到南小郡爷另有大志。”如烟很自得。

“但您绝不会‘猜’到整个谋反规模的。”朔华道。毕竟是朔华亲身参与的阴谋,朔华有这个自信,靠猜的、靠外在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不会有人揪出桑家。

一定有人告密。从所有迹象来看,朔华简直都要怀疑告密者就是自己,太合适了。

“是谁陷害我?”她一字一字问如烟。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气了,”如烟偏偏王顾左右而言他,“方小草向我举荐冰凌,因为永巷里冰凌很让人佩服,而冰凌向我举荐你,因为柯妮在永巷把你骂臭了,冰凌听着都佩服,认定我们会臭味相投——不过即使没有她们,我也仰慕你。有别人向我说起你。”

“谁?”朔华看见答案就在眼前。

如烟却不告诉她,咬着她耳朵道:“今夜三更,去归羽台吧。”

“嗯?”

“那个人会很高兴把一切都告诉你。”如烟那毒蛇般优美的气息在她耳边不绝如缕,“我建议你带把刀,有用。”